第16節

父與子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問。

「在合理的社會里人都一樣,聰明愚蠢也罷,和善厲害也罷。」

「是呀,我明白,因為所有人的脾臟都一樣。」

「正是這樣。夫人。」

奧金左娃轉而問阿爾卡季:

「阿爾卡季-尼古拉伊奇,您的意見呢?」

「我同意葉夫根尼的觀點,」他回答。

卡捷琳娜掀起眼簾朝他一瞥。

「先生們,你們的話使我感到驚訝,」奧金左娃說道,「今後再繼續討論吧,我聽到姨媽正在走來,喝茶時間到了,我們應該饒恕她的耳朵。」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的姨母,也就是×××公爵小姐,原來是一個瘦小女人,長一張皺成一團的臉,一對呆頓頓的兇狠眼睛,披一頭假髮。她進來後,向客人微微彎了彎腰算作行禮,便坐進除她外誰都無權佔坐的天鵝絨大靠椅。卡捷琳娜搬了張小凳子放到她腳下,她沒說謝,連瞧也沒瞧卡捷琳娜一眼,只是黃披巾底下的手微微動了動。黃披巾把她虛弱的身體幾乎全掩沒了。老公爵小姐喜歡黃色,連她包發帽的帶子也是鵝黃色的。

「姨媽,您休息得好嗎?」奧金左娃提高聲音問。

「這條狗又進來了,」老人用嗔怪代替了回答。菲菲猶疑地朝著她剛走兩步,被她發現了,當即嚷道:「去,去!」

卡捷琳娜喚過菲菲,為它開啟門。

菲菲以為要帶它去散步,高興地衝出門外,可是,它看到自己被孤零零地關在門外,於是用它的爪子抓門,嘴裡發出狺狺的吠聲。就在老公爵小姐皺起眉尖、卡捷琳娜正待開門的當兒……

「我想茶該準備好了,」奧金左娃啟口道,「請吧,先生們!

姨媽,我們去用茶。」

老公爵小姐費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領頭走出客廳。眾人隨著她走進了餐室。穿制服的小僕人譁一聲拉開放有軟墊的神聖扶手椅,讓老公爵小姐坐下。卡捷琳娜斟茶,她把第一盞,也就是鐫有族徽的茶杯捧給了她。老太太放了些蜂蜜在茶杯裡(她認為茶裡放糖是罪過,而且也是浪費,雖然買糖不用她掏一個子兒),驀地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伊凡公闕(爵)的信裡寫了些什麼?」

誰都不回答。巴扎羅夫和阿爾卡季很快就猜出來了,別看對她那麼恭敬,其實沒人把她真的放在心上。「只是拿公爵的名號來裝門面,」巴扎羅夫暗暗想。喝過茶,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建議出去散步,不料外面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於是除老公爵小姐外所有的人仍回到客廳。這時喜歡玩牌的鄰居來了,他名叫波爾菲裡-普拉託內奇,花白頭髮,胖胖的,一雙矮腿子彷彿是刨床上由刨刃兒刨的,但很懂得禮貌,會逗人發笑。與巴扎羅夫說話說得最多的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此時問他,是否願一起玩一種老式的普列費蘭斯紙牌遊戲,巴扎羅夫同意了,他說他將來要當縣城醫生,眼下學點本領作些準備。

「您可要小心,」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提醒他:「我和波爾菲裡-普拉託內奇會叫您大敗虧輸的。」接著又對她妹妹說:「而你,卡捷琳娜,為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彈個曲子聽吧,他喜愛音樂,我們順便也好聽聽。」

卡捷琳娜不太樂意似的向鋼琴走去。阿爾卡季喜愛音樂,此時卻也不太樂意,只好跟著她去,他覺得奧金左娃是故意支開他,而他,一如同齡的年輕人那樣,心底激盪著一種朦朧的、彷彿有所渴求的感情。這種感情乃是愛情的萌芽。卡捷琳娜開啟鋼琴蓋,也不瞧阿爾卡季一眼,只低聲問:

「給您彈什麼呢?」

「彈您想彈的吧,」阿爾卡季淡淡地說。

「您喜歡哪一類的音樂?」卡捷琳娜又問,仍不抬頭。

「古典的,」阿爾卡季仍淡淡地回答。

「您喜歡莫札特嗎?」

「喜歡。」

卡捷琳娜擺出莫札特的c小調奏鳴曲中的幻想曲。她彈得稍稍嚴肅、枯燥了些,但非常好,她眼盯著樂譜,緊閉著嘴,端坐不動,只在奏鳴曲快結束的時候臉倏地紅了,一小綹曲發垂落到了烏黑的眉毛上。

奏鳴曲的最後部分使阿爾卡季感到驚訝:在引人入迷、一無牽掛的歡愉之中猝然出現了揪心的、幾乎是悲劇性的哀怨……但,他由莫札特音符激起的遐想與卡捷琳娜無關。他瞧著卡捷琳娜,只是想到「這位小姐彈得真好,她本身長得也挺不錯」。

卡捷琳娜彈完曲子,手沒離開琴鍵,問:「夠了嗎?」阿爾卡季回答說不敢再勞她駕,便和她談起了莫札特,問這部奏鳴曲是她自動挑選的呢,還是根據誰的建議。但是,卡捷琳娜只簡單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她躲藏起來了,躲進她的螺殼裡去了。在這樣的時候她是不會很快就出來的,她的臉驀地出現一種倔強的、幾乎是執拗的表情,這不是因為生性害怕,而是因為對人對事不信任,因為受了教育她的姐姐的驚。而這是她姐姐始料未及的。為了使得氣氛自然,最後阿爾卡季把跑進來的菲菲喚到跟前,含笑撫弄了一陣子菲菲的腦袋。卡捷琳娜重又理她的鮮花。

正玩牌的巴扎羅夫老是得分不足,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牌打得很精,波爾菲裡-普拉託內奇剛剛保本,結果巴扎羅夫獨是輸家。輸得不多,但總有點兒不愉快。晚飯時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又把話題引到植物學方面。

「明天早上我們去散步吧,」她向巴扎羅夫說,「我想從您那兒知道植物的拉丁名稱和它們的特性。」

「您何必要知道拉丁名稱呢?」巴扎羅夫問。

「一切都應該有條理,」她回答。

朋友倆回到為他們專門安排的臥室,阿爾卡季不由發出讚歎: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女性!」

「是呀,」巴扎羅夫回答,「是個很有頭腦的女人,看來是見過世面的。」

「你想說的是什麼意思,葉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是打從好的意思說的,好的,我的少爺阿爾卡季-尼古拉伊奇!我敢相信,她把自己的田莊也管理得井井有條。不過,最最出色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

「你說什麼?是指那個黧黑的姑娘嗎?」

「是的,那個黧黑的姑娘。她稚嫩,純潔,靦腆,沉靜,什麼都好。她才是值得去關注的,她任憑你去塑造。而另一個嘛——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阿爾卡季沒有回答巴扎羅夫。兩人睡下後各想各的心事。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這天晚上則在想她的客人。巴扎羅夫不矯揉造作,是非判斷分明,這都使她喜歡;她在他身上看到某種新的、從未遇見的東西,而她非常好奇。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是個奇怪的女人。她沒有任何先入之見,沒有什麼堅不可摧的信念。她在任何事物面前都不退卻,也不去隨波逐流。許許多多的東西她都看得很清楚,使她好奇,但任何東西都不能使她滿足,她也不想得到完全的滿足。她有熱烈的認知欲,卻又心淡如水。她的懷疑,從來沒有使她平息到忘懷的程度,也沒有使她到躁動不安的地步。如果她不富裕,不是獨立自由的人,也許她會毅然投身於戰鬥,感受戰鬥的激情……然而她生活得太悠閒了,悠閒到了有時感到寂寥。一天一天地過日子,不慌也不忙,難得有過激動。彩虹的絢麗有時也會在她眼前閃現,但它旋踵即逝,她仍享受起她那份悠閒,一無惋惜。她的想象有時遠遠超過一般人所允許的道德規範的界限,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她的血液在她嬌美迷人的軀體內仍然平靜地流淌。有時香湯浴罷,裹起暖融融軟綿綿的身子,不由想起生命的渺小,卻又包涵如此多的苦澀和醜惡……從她心底倏地湧起了勇氣以及對美好的渴望。然而,只消從半掩的窗扉吹來一陣風,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便為此瑟縮,她埋怨、生氣,此時她只求一件事:但願這該死的穿堂風別吹在她身上。

她像所有未嘗過愛情滋味的女人一樣常常有所企盼,到底企盼什麼呢?她自己並不全清楚。她似乎想得到一切,但實際上她什麼也不需要。她無可奈何地忍受了和他前夫奧金左夫那段共同的生活,(她嫁給他是出於利害上的考慮,雖然,如不認為他是個好人,大概她是不會同意作他妻子的,)從而對所有男人悄悄懷著一種厭惡,認為男人是髒物,骯髒、懶惰、笨拙、萎靡不振。有一回在國外,她遇見一位年輕的、有著騎士般容貌的瑞典人:寬闊的前額,一對藍瑩瑩的誠摯的眼睛,這人給了她深刻的印象,但她們返回了俄羅斯。

「這醫生是個不多見的人!」她躺在舒適的床上,枕著鑲著花邊的枕頭,蓋著柔軟的綢被獨自思忖……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繼承了她父親愛奢侈的部分癖好。她很愛她那不務正業卻非常和善的父親,他寵她,把她當作朋友一般開玩笑,百分之百地信賴她,凡事跟她商量。她對母親沒有印象。

「這醫生是個不多見的人!」她獨自說,然後伸了個懶腰,笑了笑,把手操到腦後,後來又讀了幾頁愚蠢的法國小說,把潔淨的、冷冷的身子裹在散著芳香的乾淨被子裡入夢了,書從手裡滑落了下來。

翌日早飯剛罷,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便和巴扎羅夫一起出去採集植物標本,直到午餐前不久方回來。阿爾卡季哪也沒去,和卡捷琳娜一塊兒待了一小時。跟她一起倒不感到寂寞,她主動重彈了一次昨天彈的奏鳴曲。但是,當一見奧金左娃回來,他的心突然像被揪了似的……她穿過花園走來,拖著乏乏的步子,臉紅紅的,圓形草帽下的眼睛比平時更亮,手指間夾了一根野花的小莖,薄薄的短披肩滑落到了手肘上,灰色寬帽帶跌落到了胸前。巴扎羅夫跟在她後面,像往常那般一副充滿自信卻又隨隨便便的樣兒。但他那高興甚至親切的臉部表情卻不能使阿爾卡季喜歡。巴扎羅夫只在齒縫裡說了聲「你好!」便往他房間去了。奧金左娃漫不經心般握了握阿爾卡季的手,便也走了過去。

「你好……」阿爾卡季暗想,「難道今兒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