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偶然,」那人答道。他回頭直朝輕便馬車揮手,接連揮了五次,還衝著馬車嚷嚷:「跟著我們,跟在後面!……」嚷罷一步跨過小溝,也上了人行道,接著對巴扎羅夫說:「我父親在此有點業務,要我……今天我聽說你們上城來了,還去過你們住的旅館哩……」(果真如此。兩個朋友回旅館後見到了一張摺了一角的名片,上面具名西特尼科夫,一面寫的法文,另一面寫的斯拉夫文花體字。)「我希望,你們該不是從省長那兒來的吧?」
「您失望了,我們恰恰是從那裡回來的。」
「啊!那麼我也一定去拜訪。葉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請介紹我和您的……和他……」
「西特尼科夫,基爾薩諾夫,」巴扎羅夫一面走,一面作了介紹。
「非常榮幸,」西特尼科夫立時開啟了話匣子,同時趕上一步,和他們肩並肩,匆匆脫下他那一雙過分時髦的手套,「我聽到過許多的……我是葉夫根尼-瓦西里伊奇的老相識,甚至可以說是他的學生。多承他的教導,得以脫胎換骨……」
阿爾卡季朝巴扎羅夫的學生瞧去,但此人有張颳得精光的臉蛋,小則小,倒也使人感到愉快,不過它帶著點惶恐不安、傻里傻氣的表情,一雙彷彿鑲在眼窩裡的小眼睛看起人來非常專注,卻又惶惶不安,連笑也笑得惶惶然——短促地,木木地。
「您信不信?」他繼續說,「當我第一次聽到葉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說不應該承認權威的時候,我興奮得簡直……我彷彿一下子變得成熟了!我想:好呀,終於遇到能指點我的人了!順便說一句,葉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務必認識當地的一位太太,她會充分地理解您,把您的造訪看作天大的喜事。我想,您大概聽說起過她的吧?」
「她是誰?」巴扎羅夫不樂意地問。
「庫克申娜,eudoxie1,葉芙多克西婭-庫克申娜,一位出色的émancipée2,以其真正的含義而言。您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我們現在就一同去看她,她家離此不遠……我們還可以在她那裡用早餐。你們還沒用早餐吧?」——
1法語:埃夫多克西。
2法語:進步女性
「沒有。」
「太好了!她跟她丈夫分手了,現在無牽無掛……」
「她長得美嗎?」巴扎羅夫打斷話頭,問。
「不……說不上美。」
「那幹嗎出這餿主意,叫我們去看她?」
「您真愛開玩笑……她會請我們喝香檳的。」
「好,現在方看出來您是個務實的人。順便問一句,你家老爹還幹專賣嗎?」
「仍舊幹那營生,」西特尼科夫笑了笑。「怎樣,說定了吧?」
「說實話,我拿不定主意。」
「你本想察看人世,去就得了,」阿爾卡季悄聲說。
「您去不去,基爾薩諾夫?」西特尼科夫就勢問,「您也去吧,少您不行。」
「我們怎麼可以一下子全擁進去呢?」
「沒關係!庫克申娜這人妙不可言!」
「真有香檳?」巴扎羅夫問。
「三瓶!」西特尼科夫高聲說,「我敢擔保!」
「用什麼?」
「用我的腦瓜。」
「最好用您爹的錢袋……得,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