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羅亭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從前我也曾經愛過一個女人,她也愛我……我對她的感情很複雜,她對我也一樣;不過正因為她自己並不單純,倒也算般配。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現在,當它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認清它的真實面貌……最後我終於認出來了,但為時已晚……過去的事情再也無法挽回了……我們的生命本來是可以融合一體的——現在卻永遠不可能了。我又怎能向您證明,我也能夠用真正的愛——心靈之愛,而不是想像之愛——來愛您呢?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具有這種愛的能力!

造化賦予我很多很多——這我知道,我也決不會虛情假意地在您面前故作謙遜,尤其是現在,在我極其痛苦、極其羞愧的時刻……是的,造化賦予我很多很多;但是我做不出一件與我能力相稱的事情,我將碌碌無為地死去,無法留下任何有益的痕跡。我所有的財富將白白浪費:我無法看到我播下的種子結出果實。我缺少……我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缺少什麼……我缺少的大約就是那種既能支配人心又能征服女人的東西;而僅僅控制人們的頭腦那是既不穩定也無益處的。我的命運很奇怪,筒直近乎滑稽:我本想獻出我的一切,迫不及待地毫無保留地獻出整個身心——卻又做不到。我的結局將是為了一些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的荒唐事而犧牲自己……我的天哪!到了三十五歲還打算幹一番事業!……

我在任何人面前還沒有這樣坦率地談過自己——這是我的懺悔。

關於我自己,談得已經夠多了。我想談談您,給您幾句忠告:我再也沒有別的能耐……您還年輕;不管您活多久,請您永遠聽從心靈的召喚,而不要服從自己或他人理智的指揮。請您相信,人生經歷的那個圈子應該越簡單越好,越狹窄越好;問題不在於尋找人生的新內容,而在於它的每個環節都能及時完成。「從小就年輕的人才會幸福1……」不過我發現,這些意見對我自己比您更加適用。

1語出普希金的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

我得向您承認,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對於我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內心引起的那種感情的性質,我從未有過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是我以為至少找到了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現在我只能重新浪跡天涯了。對我來說,還有什麼能代替您的談話、您的倩影、您關注而聰慧的目光?……這都怪我自己不好;但您得承認,命運似乎在故意嘲弄我們。一星期之前,我自己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我愛您。前天晚上,在花園裡,我第一次聽到您說……重提您當時說的話又有什麼用處呢?——今天我就要走了,懷著愧疚的心情走了。跟您進行了那場殘酷的談話之後,我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您還不知道,我是多麼對不起您啊……我身上有一種愚蠢的坦率,誇誇其談的惡習……何必說這些呢!我要永遠離開了。

(這裡羅亭把一段內容塗掉了,而在給沃倫採夫的信裡添上了第二條附啟)

現在我又孤零零地留在這世界上,我的目的,正如今天早晨您挖苦我的那樣,是要投身於另一種更適合於我的事業。唉!假如我真的能獻身於這種事業,最終克服我的惰性……可是這不可能!我將永遠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就像從前一樣……只要遇到第一個障礙——我就徹底垮了;我和您之間的這段經歷證明了這一點。假如真是為了我未來的事業,為了我的使命而犧牲自己的愛情,那也好,可是我卻害怕承擔自己應負的責任,因此我確實配不上您。您不值得為了我而離開您那個環境……不過,這一切也許會帶來好處。經歷了這番考驗之後,我也許會變得純潔些、堅強些。

祝您一切幸福。永別了!但願您有時候能想起我。我想您今後還會聽到我的訊息。

羅亭

娜塔裡婭把羅亭的信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久,眼睛望著地下。這封信比任何證據更清楚地向她證實:今天早晨跟羅亭分手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大聲說他不愛她,這句話真被她說對了!不過這並沒有使她內心感到輕鬆些。她呆呆地坐在那兒;只覺得黑色的波濤從四面八方悄悄地向她頭上湧來,而她木然無語地朝底下沉去。初戀的幻滅對任何人都是痛苦的;而對於一顆真誠的、不想欺騙自己、與輕率和矯揉造作格格不人的心靈來說,幾乎是難以忍受的。娜塔裡婭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時候她常常在傍晚散步,她總要朝著天空中明亮的那個方向走去,那兒有燦爛的晚霞,而她背對著的則是黑暗的那一面。現在,她面對著黑暗的生活,而光明卻在背後……

娜塔裡婭眼淚奪眶而出。眼淚這東西並非始終能帶來寬慰,如果眼淚在內心憋了很久,最後才奔湧而出——起初來勢兇猛,隨後變得越來越輕鬆,越來越甜蜜,這種眼淚令人舒暢,有益健康,難言的隱痛也會隨之消失……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冰涼的,吝嗇地滴出來的眼淚,沉重而難以消解的悲傷從心底一點一滴地擠出來的眼淚,那不是歡樂的眼淚,也不可能帶來輕鬆。只有極度傷心的人才會流出這樣的眼淚;誰沒有流過這種眼淚,誰就算不上遇到過真正的不幸。娜塔裡婭今天嚐到了這種滋味。

將近兩個小時過去了。娜塔裡婭終於振作起精神,站起來擦乾了眼淚,點亮蠟燭,將羅亭的信放到火上燒掉,又把灰燼拋到窗外。接著她隨手翻開普希金的詩集,讀了首先映入眼簾的幾行詩句(她常常用普希金的詩句來占卜)。她讀的是這樣幾行詩:

誰感受過,往事的幽靈

就會攪得他心神不定:

他不會再受到種種誘惑,

回憶之蛇使他難以安寧,

悔恨時刻在噬咬他的心。1

1引自普希金的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第一章第四十六節。

她站了一會兒,苦笑著照了照鏡子,自上而下地稍稍活動了一下腦袋,便下樓到客廳裡去了。

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一見她便把她帶進書房,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親切地拍拍她的臉頰,同時又仔細地、幾乎是好奇地看著她的眼睛。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內心感到困惑不已:她第一次想到她實際上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從潘達列夫斯基那兒聽說女兒跟羅亭私會的時候,與其說她大為惱火,不如說她萬分驚訝:聰明懂事的娜塔裡婭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她把女兒叫到自己房間裡臭罵了一頓——語言相當粗魯,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完全喪失了一位歐洲婦女應有的風度——娜塔裡婭斬釘截鐵的回答以及那目光和動作中表現出來的堅定決心,令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十分難堪,甚至非常害怕。

羅亭不知底細的突然離開,卸去了她心頭的重負。但是她又猜想女兒會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發作……娜塔裡婭外表的平靜卻使她感到莫名其妙。

「怎麼樣,孩子?」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說,「你今天好嗎?」

娜塔裡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

「他可是走了……你那個物件。你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匆忙地走了呢?」

「媽媽!」娜塔裡婭低聲說。「我向您發誓,除非您自己提起他,我什麼也不會告訴您。」

「也許你意識到了你對不起我,是嗎?」

娜塔裡婭垂下頭,還是那句話: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您。」

「那你得守信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微笑著說。「我相信你。前天,你記得嗎……算了,我不說了。當然,事情過去了就算了,對嗎?我看你恢復了原樣。不然我都糊塗啦。來吻吻我,聰明的孩子!……」

娜塔裡婭把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手拉過來貼近嘴唇,而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則吻了吻女兒低垂的腦袋。

「你要永遠聽我的話,別忘了自己出身於拉松斯卡婭的家庭,是我的女兒。」她補充了一句。「你會幸福的。現在,你去吧。」

娜塔裡婭默默地出去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想道:「她像我——也是個多情的種子,不過她比我冷靜1。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不禁想起了往事……遙遠的往事……

1原文為法語。

過了一會兒,她吩咐把邦庫爾小姐叫來,兩人關起門來談了好久。放走邦庫爾小姐以後,她又叫來了潘達列夫斯基。她一定要知道羅亭離開的真實原因……而潘達列夫斯基終於使她徹底放心了。這屬於他的職責範圍。

第二天午飯前,沃倫採夫和他的姐姐來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待沃倫採夫一直很客氣,這一次對他特別親熱。娜塔裡婭痛苦難耐,不過沃倫採夫很尊重她,跟她說話也很小心,這使她不得不打心底裡感激他。

這一天過得很平靜,甚至很平淡,可是分別的時候,大家都感覺到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而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是的,大家都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惟獨娜塔裡婭是例外。最後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自己的床前,疲憊不堪地把臉埋進枕頭。她覺得生活是那樣的痛苦,可恨和庸俗,她為自己,為自己的愛情,為自己的悲傷而羞愧。在這種時刻,她也許寧願一死了之……今後她還有許多痛苦的白晝,無眠的夜晚,難熬的焦慮;但是她還年輕——對她來說生活才剛剛開始,而生活遲早總會把一切納人自己的軌道。一個人不論遇到怎樣大的打擊,他在當天,最遲到第二天——恕我說得粗俗些——總得吃飯吧,而這就成了第一個安慰……

娜塔裡婭痛苦不堪,這是她第一次經歷痛苦……不過初次的痛苦就像初戀一樣,是不會重複出現的——感謝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