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羅亭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我的打算?您媽大約不會再讓我住在你們家裡了。」

「可能的。她昨天就向我宣佈要跟您絕交……不過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您看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們怎麼辦?」羅亭說。「當然,只有屈服了。」

「屈服。」娜塔裡婭慢慢地重複道,她的嘴唇發白了。

「向命運屈服。」羅亭繼續說道。「有什麼辦法呢!我非常清楚,這是多麼傷心,多麼痛苦,多麼難受。但是您自己想一想,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一貧如洗……誠然,我可以工作;不過即使我有錢,您是否忍受得了與家庭決裂呢?忍受得了您母親的憤怒呢?……不,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這難以想像。看來,我們命裡註定不能生活在一起,我盼望的那種幸福,我是享受不到的!」

娜塔裡婭突然用雙手掩住臉,放聲哭了起來。羅亭靠到她身邊。

「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親愛的娜塔裡婭!」他深情地說。「別哭了,看在上帝分上,別折磨我,別難過……」

娜塔裡婭抬起頭。

「您要我別難過,」她說,一雙淚眼閃閃發光。「我哭並不是由於您擔憂的那些原因……我不是為這些事傷心。我傷心的是我看錯了人……真想不到!我來是要您幫我出主意的,又是在這樣的時刻,而您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屈服……屈服!原來您就是這樣實踐您那套關於自由和犧牲的高論的。您那套高論……」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可是,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侷促不安的羅亭辯解說,「請您記住……我不會收回自己的話……只不過……」

「您問我,」她重新振作起精神繼續說道,「我母親宣佈寧可我死也不同意我跟您結婚之後,我是怎樣回答她的。我對她說:我寧可死也不嫁給別人……而您卻說:屈服!也許她是對的:您確實由於無所事事,由於無聊才來耍弄我……」

「我向您發誓,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向您保證……」羅亭反覆說道。

她根本不想聽。

「為什麼您不制止我?為什麼您自己……難道您沒有料到會有阻礙?說這些話我都覺得害臊……好在這一切都已經結束。」

「您應該冷靜,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羅亭說。「我們應該一起考慮一下采取什麼措施……」

「您經常談到自我犧牲,」她打斷他,「但是您知道嗎,假如今天,假如剛才,您只要對我說:‘我愛你,但我不能結婚,我不能為未來負責,把您的手伸給我,跟我走吧!’——您知道嗎,我肯定會馬上跟您走,您知道嗎,我已經下定決心什麼都不顧了。當然,從言論到行動還有很大距離。而您現在就害怕了,就像前天在飯桌上害怕沃倫採夫一樣!」

羅亭的臉刷地紅了。娜塔裡婭突如其來的衝動令他震驚,可是她最後那句話卻刺傷了他的自尊心。

「您現在太激動了,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他說。「您不知道您這些話對我是多大的汙辱,我希望將來您會對我作出公正的評價;您以後會明白的,為了放棄您說的那種我毋需承擔任何責任的幸福,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對我來說,您的安寧比世界上任何東西更加寶貴,否則我豈不是成了最卑鄙的人,居然存心利用……」

「也許是的,也許是這樣,」娜塔裡婭打斷他,「也許您是對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以前我相信您,相信您的每一句話……往後請您掂量掂量自己的話,不要隨便亂說。我對您說我愛您的時候,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我作好了一切準備……現在,剩下的事情就是我要感謝您給了我教訓和跟您告別。」

「看在上帝分上,別說了,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求您了。我向您發誓,我不該受到您的蔑視。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我要為您,也要為自己負責。假如我不是真心誠意地愛您——天哪!那我會立即要您跟我私奔的……您媽遲早會原諒我們的……那時候……不過在考慮自己的幸福之前……」

他不再說話了。娜塔裡婭緊緊盯著他的目光使他感到羞愧。

「您要儘量向我證明,您是個誠實的人,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她說。「對此我並不懷疑,您也決不是那種只顧自己的人。可是,難道我希望證實這一點嗎,難道我是為此而來的嗎?……」

「我真沒有料到,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

「啊!您終於吐露了真情!是啊,您沒料到這一切——您不瞭解我。請您放心好了……,既然您不愛我,那我也決不會勉強任何人。」

「我是愛您的!」羅亭揚聲說。

娜塔裡婭挺直了身子。

「也許是的,可您是怎樣愛我的呢?您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您還記得嗎,您對我說,沒有完全的平等就沒有愛情……對我來說,您太高大了,我配不上您……我受到懲罰也是活該。您有更加適合您的事情要做,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再見……」

「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您要走了?難道我們就這樣分手嗎?」

他向她伸出雙手。她站住了。他那懇求的語氣似乎動搖了她的決心。

「不,」她終於說道,「我覺得我內心有什麼東西碎了……我到這兒來,我跟您說話,就像在發熱病一樣,現在應該清醒了。您自己說的,這不應該發生,今後也不可能發生。我的天哪,剛才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內心還在跟我的家,跟我的過去告別——可是結果呢?我在這兒見到了什麼人?一個懦夫……您怎麼知道我無法忍受跟家庭的決裂?‘您媽不同意……這太可怕了!’這就是我從您嘴裡聽到的一切。這就是您嗎,羅亭!再見……唉!假如您是愛我的,那麼現在,此時此刻,我是能夠感受到這一點的……不,不,永別了!……」

她迅速轉過身,向早已急得六神無主並向她頻頻打手勢的瑪莎跑去。

「膽怯的是您,而不是我!」羅亭在她背後喊道。

她不再答理他,急匆匆穿過田野向家裡跑去。她順利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可是剛跨進門檻就暈倒在瑪莎的懷裡。

羅亭還在堤岸上站了很久。最後,他終於振作起精神,步履緩慢地走到了那條小路旁,然後又沿著小路繼續向前慢慢走去。他受了一番羞辱……因而很傷心。「她真不簡單!」他想。「才十七歲!……是的,我不瞭解她,……她是個出色的女孩子。意志多麼堅強!……她做得對,能夠跟她般配的不是我對她的這種愛情……我究竟有沒有愛過她?」他問自己。「難道我再也無法體驗愛情了麼?看來,結局只能如此!在她面前我是多麼可憐和渺小啊!」

一輛競賽馬車輕微的轔轔聲使羅亭抬起了眼睛。列日涅夫坐著始終由那匹快馬拉著的馬車正向他迎面駛來。羅亭默默地向他鞠了個躬,又好像想起了什麼,突然離開大道,急急忙忙朝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家的方向走去。

列日涅夫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想了想,也調轉馬頭,回到昨天晚上他留宿的沃倫採夫家。他看到沃倫採夫還在睡覺,便吩咐不要叫醒他,自己坐在陽臺上,一邊抽菸,一邊等著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