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羅亭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謝爾蓋-巴甫雷奇!」羅亭繼續說道。「我傷了您的心,這我能感覺到……不過請您理解我……請您理解,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來向您證明我們對您的尊敬,證明我們珍惜您的坦率和高尚。開誠佈公,徹底的開誠佈公,對別人也許不合適,但是對您,這卻成為我的義務。想到我們的秘密掌握在您的手裡,我們很高興……」

沃倫採夫極不自然地放聲大笑起來。

「多謝您的信任!」他揚聲說道。「但是我請您注意,我並不想知道您的秘密,也不打算向您透露自己的秘密。而您使用這個秘密,就像您使用自己的財產那樣隨便。不過,您說話的口氣好像代表你們兩個人。也許我可以這樣認為:您這次來訪以及此行的目的,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都是知道的吧?」

羅亭有點難堪了。

「不,我沒有把我的打算告訴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但是我知道她贊成我的想法。」

「這一切都很好。」停了片刻之後,沃倫採夫說道,一邊用手指敲打著窗玻璃。「不過,老實說,假如您對我少幾分尊敬,那要好得多。老實說,我根本不需要您的尊敬;現在您究竟要我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需要……啊,不!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看成陰險狡猾的小人,希望您能理解我……我希望您現在不再懷疑我的真誠……我希望,謝爾蓋-巴甫雷奇,我們能像朋友那樣分手……希望您跟從前一樣,把手伸給我……」

說著羅亭走到沃倫採夫跟前。

「對不起,閣下。」沃倫採夫轉身往後退了一步。

「我可以承認您的動機光明正大,這一切都很好,甚至可以說很高尚,不過我們是普通的人,吃的也是普普通通的五穀雜糧,我們比不上你們這些學問高深的大思想家……在您看來是真誠的,我們卻認為是蠻橫放肆的……您認為簡單明瞭的,我們卻覺得是複雜模糊的……您大肆炫耀的東西,我們卻諱莫如深;我們怎麼能理解您呢!對不起,我既不能把您看作朋友,也無法把手伸給您……這樣做也許很庸俗,不過我本來就是個俗人。」

羅亭從窗臺上拿起涼帽。

「謝爾蓋-巴甫雷奇!」他傷心地說。「告辭了。我想錯了。我的拜訪確實相當唐突,不過我原來以為您(沃倫採夫顯出不耐煩的樣子)……請原諒,今後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仔細想想,我看也確實如此:您是對的,您也只能這樣做。再見了,至少請允許我再一次,最後一次向您說明我的動機是純潔的……對您的謙讓精神我堅信不疑……」

「這也太過分了!沃倫採夫大聲嚷道,氣得渾身發抖。」我根本沒有要求您信任,因此您也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我謙讓!」

羅亭還想說點什麼,但只是攤開雙手,鞠了個躬,就出去了。而沃倫採夫立即撲到沙發上,把臉對著牆壁。

「可以進來嗎?」門外響起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聲音。

沃倫採夫沒有立即回答,偷偷用手抹了抹臉。

「不行,薩沙!」他說話的聲音都有點變了。「再等一會兒。」

半個小時以後,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又來到門口。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來了。」她說。「你想見他嗎?」

「好的,」沃倫採夫回答,「你讓他到這兒來。」

列日涅夫走了進來。

「怎麼——你不舒服?」說著他坐到沙發旁邊的圈椅上。

沃倫採夫欠身撐起一隻胳臂,久久地注視著自己的朋友,然後把他和羅亭的談話一字不落地告訴他。在這以前他還從來沒有向列日涅夫暗示過自己對娜塔裡婭的感情,雖然他猜想這對列日涅夫並不是什麼秘密。

「老弟啊,你真使我大吃一驚。」沃倫採夫剛講完,他馬上這樣說道。「我料到他會做出種種奇怪的舉動,可這樣做也未免太……話說回來,這也符合他的為人。」

「得了吧,」沃倫採夫激動地說,「簡直是無恥!我差點沒把他扔到窗外。他這是向我誇耀還是心中有鬼?究竟為了什麼?他怎麼有膽量來找我……」

沃倫採夫雙手抱住腦袋,不再說話了。

「不,老弟,不是那麼回事。」列日涅夫平靜地說。「說來你不會相信,不過,他這樣做的確是出於一片好意,真的……你看,這樣既高尚又光明磊落,趁此機會還可以發一通高論,賣弄一下口才,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否則我們就無法生活……唉,他的舌頭是他的敵人……但也是他的僕人。」

「他一本正經地走進來跟我說話,那副神態你簡直難以想像!……」

「是啊,他不這樣做不行。他即使扣上衣服的紐扣也像在完成一項神聖的義務。我真想把他送到一座荒島上,暗地裡看他怎麼辦。可他一直還在大談什麼樸實呢!」

「看在上帝分上,老兄,你說這究竟算什麼?是一種哲學嗎?」沃倫採夫問。

「怎麼跟你說呢?從一方面看,也許這確實是一種哲學,而從另一方面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不能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硬跟哲學扯在一起。」

沃倫採夫看了看他。「你認為他有沒有撒謊?」

「沒有,我的孩子,他沒有撒謊。不過麼,你看是不是別談這些了。老弟,咱們抽袋煙吧,再請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過來……有她在場,說話也愉快些,不說話也輕鬆些。她還會給我們茶喝呢。」

「好吧。」沃倫採夫說。「薩沙,你過來!」他叫道。

亞歷山德拉走了進來。他拉住她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嘴上。

羅亭懷著紛亂而奇怪的心情回到家裡。他恨自己,恨自己不可原諒的魯莽,孩子般的輕率。難怪有人說:沒有比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更難受的了。

悔恨在嘶咬著羅亭。

「真是鬼使神差!」他咬牙切齒地自語道。「怎麼會去找這位地主老爺!真虧我想得出來!完全是自討沒趣!」

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家裡也發生了某種異常的變化。女主人整整一上午沒有露面,也沒有出來吃午飯。據惟一被允許進她房間的潘達列夫斯基說,她頭疼。至於娜塔裡婭,羅亭也幾乎沒有跟她照過面,她一直跟邦庫爾小姐呆在自己房間裡……只是在餐廳裡遇見他的時候,她悲傷地看了他一眼,那神情使他的心都顫慄了。她的臉也變了樣,彷彿一場災難昨天突然降臨到了她頭上。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使羅亭坐立不安,為了排遣這種情緒,他便去找巴西斯托夫,跟他談了許多,並且發現他是個熱情洋溢、朝氣勃勃的人,滿懷著熱烈的希望和毫不動搖的信心。傍晚的時候,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到客廳裡呆了一兩個小時。她對羅亭非常客氣,但又有點疏遠,她時而發笑,時而皺眉,說話帶著鼻音,而且都是藏頭露尾的……一副十足的宮廷內侍的腔調。近來她好像對羅亭有點冷漠了。「她打的是什麼啞謎?」他從側面望著她那高昂的腦袋,心裡思忖著。

沒過多久,他就解開了這個謎。晚上十一點多鐘的時候,他正沿著黑古隆咚的走廊回自己的房間去,突然有人塞給他一張紙條。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女孩子從他身邊經過,他覺得好像是娜塔裡婭的婢女。他回到自己房間裡,支走了僕人,開啟字條,看到了娜塔裡婭親筆寫的幾行字:

請您明天早晨六點(最遲不超過七點)到阿夫久欣池塘邊的橡樹林等我,別的時間都不行。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一切都將結束,如果……請務必前往。

必須作出決定……

又及:如果我無法踐約,那說明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到時我將設法通知您……

羅亭陷入了沉思,翻來覆去擺弄著紙條,然後塞到枕頭下面,脫了衣服,躺到床上,但久久無法入眠,剛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就醒了,時間還不到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