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住了,但沒有回過頭來。
「您問我昨天那個比喻是什麼意思,我來告訴您,我不想欺騙您,我說的是自己,自己的過去——也指您。」
「怎麼?指我?」
「是的,是指您。我再說一遍,我不想騙您……現在您知道了吧,當時我指的是什麼樣的感情,一種新的感情……今天之前,我是決不敢吐露的……」
娜塔裡婭突然兩手掩面,向家裡跑去。
跟羅亭談話的這種出於意料的結局使她異常激動,以致她從沃倫採夫身邊跑過都沒有發現他。沃倫採夫背靠著一棵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一刻鐘之前他到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家,憑著熱戀中的人所特有的敏感,他徑直闖進花園,恰巧看到娜塔裡婭把手從羅亭手裡抽出來。沃倫採夫頓時兩眼發黑。他目送著娜塔裡婭漸漸遠去,自己也離開那棵樹,茫然地向前邁了幾步,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兒去,去幹什麼。羅亭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才發現他。他們彼此看了對方一眼,點點頭便默默地各自走開了。
「事情決不會就此了結的。」兩人都在這樣想。
沃倫採夫朝著花園深處走去。他感到痛苦和難受。心頭鉛樣的沉重,渾身的血液不時湧起陣陣狂濤。天空又下起淅淅瀝瀝的細雨。羅亭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無法平靜;思緒如旋風般在翻滾。無論是誰,倘若他懷著一片坦誠,突然觸控到了一顆年輕純潔的心靈,那麼不免都會難以自持的。
餐桌上的氣氛自始至終有點不自然。娜塔裡婭臉色蒼白,很勉強地坐在那兒,連眼睛也不抬。沃倫採夫按習慣坐在她身邊,不時無話找話地跟她攀談幾句。正巧那天比加索夫也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家裡吃飯,席間他的話比誰都多。他順便說起,跟狗一樣,人也可以按尾巴的長短分為兩類。「短尾巴的人,」他說,「或者生來如此,或者怪他自己不好。短尾巴的人運氣不佳:他們一事無成,因為他們缺乏自信心。而拖著一條毛茸茸長尾巴的人卻是幸運兒。他可能不如短尾巴的人,但十分自信;他把尾巴一翹,於是大家嘖嘖稱讚。這豈不是咄咄怪事嗎?誰都承認,尾巴是身體上最沒有用處的一部分;尾巴能有什麼用處呢?但是大家卻又都根據尾巴長短來判斷一個人的才能。」
「我麼,」他嘆了口氣補充說,「就屬於短尾巴之列,遺憾的是我自己割掉了自己的尾巴。」
「您這些話,」羅亭漫不經心地說道,「拉-羅什福高1早就已經說過了:只要你相信自己,別人也會相信你。那何必要跟尾巴扯在一起呢,我真不明白。」
1拉-羅什福高(1613-1681),法國作家。
「讓人說話麼。」沃倫採夫粗暴地說,眼睛閃著光。「誰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大家不是批評蠻橫作風嗎,依我看,最可惡的莫過於那些所謂聰明人的蠻橫作風了。讓他們見鬼去吧!」
大家被沃倫採夫粗魯的言辭驚呆了,誰也不再說話。羅亭看了他一眼,可是受不了他的目光,便立即轉過臉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張嘴說話。
「嘿!原來你也是個短尾巴!」比加索夫心裡想道。娜塔裡婭嚇得目瞪口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困惑莫解地看了沃倫採夫好久,最後終於打破沉默,談起了她的一位朋友,某某大臣豢養的一條非同尋常的狗……
沃倫採夫吃過晚飯便立即走了。在向娜塔裡婭告別的時候他忍不住對她說:
「您為什麼這樣心神不定,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您不可能做任何虧心事……」
娜塔裡婭什麼也不明白,呆呆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在喝茶之前,羅亭走到她身邊,俯身望著桌面,裝作翻閱報紙,悄悄說道:
「這一切就像一場夢,是嗎?我一定要跟您單獨見面……哪怕一分鐘也行。」他轉身對邦庫爾小姐說:「您看,您要找的那篇小品文在這兒。」接著他又湊到娜塔裡婭面前,小聲補充道:「您儘量在十點左右到涼臺附近的丁香花亭,我在那兒等您……」
這天晚上的主角是比加索夫。羅亭把地盤讓給了他。比加索夫逗得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笑聲不絕。一開始他先說自己一位鄰居,那人三十多年來一直怕老婆,還沾上了一副娘娘腔。比加索夫有一次親眼見到他跨過一個水窪的時候居然伸手撩起常禮服的後襟,像女人在這種場合撩起裙裾一樣。接著他又談起另一位地主,那人先是加入共濟會,後來得了憂鬱症,最後又想當銀行家。
「您是怎麼當共濟會會員的,菲裡普-斯捷潘內奇?」比加索夫問他。
「那還用問:我在小手指上留了長指甲唄!」
但是最令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發笑的是比加索夫居然大談起愛情,他要大家相信,當初他也曾被女人愛過,一位熱情奔放的德國女人甚至肉麻地叫他「心肝寶貝!」呢。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笑了。不過比加索夫沒有撒謊:他確實有資格吹噓自己在情場上的勝利。他斷言得到女人的愛情最容易不過了:你只要連續十天反覆對她說,她的嘴唇就是天堂,她的眼睛就是幸福,別的女人在她面前簡直是一堆抹布,那麼到第十一天她自己也會說她的嘴唇就是天堂,她的眼睛就是幸福,於是她就會愛上你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誰知道呢!也許比加索夫說得有道理。
九點半的時候,羅亭已經等在花園裡了。遙遠而蒼白的天穹深處,剛露出幾顆小星星。西天還殘留著晚霞的餘暉——那兒的地平線也顯得更清晰。半圓的月亮透過垂樺黑網般的枝葉灑下金光。其餘的樹木或者像猙獰的巨人站在那兒,樹葉的空隙猶如千百隻明亮的眼睛,或者融匯成一團團濃重的黑影。樹葉紋絲不動,丁香和洋槐頂部的樹枝在溫暖的空氣中彷彿伸長了脖子在諦聽著什麼。附近那幢房子成了一團黑影,那點點紅光勾勒出它的一扇扇長窗。夜晚顯得溫暖而寧靜,但是在這寂靜中,可以隱隱約約聽到一陣陣熱烈而剋制的嘆息。
羅亭站在那兒,兩手交錯在胸前,緊張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終於,他聽到了又輕又急的腳步聲。娜塔裡婭走進了花亭。
羅亭趕緊迎上去,握住了她的雙手。她的手冰冷冰冷。
「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他激動地悄聲說。「我想見到您……我無法等到明天。我一定要告訴您,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甚至今天早晨還沒有意識到:我愛您。」
娜塔裡婭的兩隻手在他的手裡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愛您,」他又說了一遍,「可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始終沒有意識到我愛您!……那麼您呢?……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請您告訴我,您呢?……」
娜塔裡婭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您看我不是來了嗎?」她終於說道。
「不,您要告訴我,您愛我嗎?」
「我覺得……是的。」她低聲說。
羅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他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娜塔裡婭很快地回頭看了一下。
「放開我,我害怕——我覺得有人在偷聽我們……看在上帝分上,您要小心,沃倫採夫已經有所覺察了。」
「別管他!您看我今天就沒理睬他……啊!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是多麼幸福啊!現在再也沒有什麼能把咱們分開了!」
娜塔裡婭望著他的眼睛。
「放開我,」她低聲說,「我該走了。」
「等一會兒。」羅亭說。
「不行,放開我,讓我走……」
「您好像怕我吧?」
「不,可是我得走了……」
「那麼您至少再說一遍……」
「您說您很幸福?」娜塔裡婭問。
「我?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難道您還有懷疑嗎?」
娜塔裡婭微微抬起頭。她那蒼白、年輕而激動的臉,在花亭的神秘陰影中,在夜空投下的微光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
「您要知道,」她說,「我將屬於您。」
「噢,天哪!」羅亭喊道。
娜塔裡婭一閃身走開了。羅亭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出花亭。月光清晰地照著他的臉。他的嘴上盪漾著微笑。
「我很幸福。」他低聲說。「是的,我很幸福!!」他又重複了一遍,好像要使自己確信似的。
他挺直身,甩了甩捲曲的頭髮,興奮地擺動雙手,邁著大步向花園走去。
就在這時候,丁香花亭裡的花叢被人輕輕地撥開一條縫,從中露出了潘達列夫斯基的臉。他鬼鬼祟祟地朝周圍看了看,搖了搖頭,抿緊嘴唇,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一定要向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報告。」然後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