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怔了一下,但馬上又笑了。
「算了吧。」她說。「您的想法總是那麼古怪!娜塔裡婭還是個孩子,再說即使真有什麼,難道您以為達麗婭-米哈伊洛芙娜……」
「第一,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是個自私的人,她活著僅僅是為了自己,第二,她對自己教育於女的能力深信不疑,根本想不到要為子女的事情發愁。嗨!怎麼可能呢!只要她一揮手,一瞪眼——一切都會太平無事的,這位太太就是這樣想的。她自以為是保護女神,聰明絕頂的女人,如此等等,實際上無非是個俗不可耐的老太婆。娜塔裡婭不是孩子;請您相信我的話,她比你我想得更多、更深。她那誠實、熱情、滾燙的心靈偏偏遇到了這樣一位裝腔作勢的戲子,賣弄風騷的娘們!不過麼,這也是正常的。」
「賣弄風騷的娘們!您管他叫賣弄風騷的娘們?」
「當然是他……您自己倒說說看,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家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他充當家庭的偶像和巫師,參與家庭事務,插手家庭糾紛一一這難道是真正的男子漢行為嗎?」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驚訝地看著列日涅夫的臉。
「我都認不出您來了,米哈依洛-米哈雷奇。」她說。「您的臉通紅,您很激動。我看這中間一定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您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跟女人談正事,談你確信無疑的事;可是她非要編出一套毫不相干而又不值一駁的理由,迫使你非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不可,否則她是決不罷休的。」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生氣了。
「好啊,列日涅夫先生!您也開始攻擊女人來了,言辭的尖刻並不亞於比加索夫;那是您的自由,不過儘管您能洞察一切,我還是難以相信,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看透一切人和一切事。我覺得您錯了。照您說來,羅亭成了塔爾丟夫1式的人物了。」
1法國戲劇家莫里哀(1622-1673)所作《偽君子》中的主人公。
「問題是他連塔爾丟夫都不如。塔爾丟夫至少還知道自己要達到什麼目的;而此人儘管很聰明……」
「他怎麼樣?他究竟怎麼樣?請把話說完,您這個人顛倒是非,太可惡了!」
列日涅夫站起來。
「聽我說,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說,「顛倒是非的不是我,而是您。我因為說了羅亭幾句尖銳點的話而惹您生氣了,可是我有權利這樣不留情面地說他!也許我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才獲得了這樣的權利。我對他十分了解。我曾經長期和他生活在一起。您還記得嗎,我曾經答應過,有機會要把我們在莫斯科的那段生活詳詳細細告訴您。看樣子,現在非說不可了。但是,您有耐心聽我說嗎?」
「您說吧,您說吧!」
「好,遵命。」
列日涅夫開始慢慢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有時候又停下來,低著頭沉思片刻。
「您也許知道,」他開始說道,「也許不知道,我從小就成了孤兒,十六歲以後便不受任何人管束了。我住在莫斯科姑媽那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這人相當淺薄,自負,喜歡出出風頭,說說大話。進了大學以後還像中學生那樣輕率,不久就出了一次洋相。這件事我不準備詳談,因為沒有必要。那時候我造了個謠言相當卑鄙的謠言……後來謠言被戳穿,被揭露,大家都羞辱我……我感到無地自容,像孩子那樣哭了起來。這事發生在一位熟人家裡,又當著許多同學的面,大家都嘲笑我,只有一位同學是例外,不過請注意,在我百般狡辯,死不承認的時候,他比別人更恨我。可是也許他憐憫我,便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他家裡去了。」
「那是羅亭嗎?」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不,不是羅亭……那是……如今他已經去世了,……那是個非同尋常的人……他叫波科爾斯基,我無法用三言兩語把他描述出來,可是隻要一說起他,你就再也不想談論其他任何人了。他有一顆高尚純潔的心靈,像他那樣聰明的人後來我再也沒有遇見過。波科爾斯基住在一間又矮又小的陋室裡,在一幢破舊的小木房的閣樓上。他很窮,靠教一點課勉強維持生活,往往連一杯茶也拿不出來招待客人,而他惟一的那張沙發已破得像小船。儘管有這些不便之處,可拜訪他的人卻很多。大家都喜歡他,他能吸引人們的心。說來您也不會相信,坐在他那間寒滲的斗室裡是多麼舒適和愉快!就在他那兒,我認識了羅亭。那時候羅亭已經甩掉了那位小公爵。」
「這位波科爾斯基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呢?」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怎麼跟您說呢?詩意和真實——這就是他吸引大家的地方。他頭腦清醒,智慧過人,但又像孩子那樣可愛和有趣,直到如今我耳朵邊還縈繞著他那爽朗的笑聲,同時他又
像子夜裡的長明燈
在善的神殿前燃燒
我們小組裡一位瘋瘋癲癲而又相當可愛的詩人這樣形容他。」
「他口才怎麼樣?」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他心情好的時候也能說一通,但口才並不出眾。羅亭的口才當時就比他強二十倍。」
列日涅夫停下來,交錯著雙手。
「波科爾斯基和羅亭不一樣。羅亭更有光彩,更善於辭令,也許還有更多的熱情。他表面上比波科爾斯基更有才華,實際上比波科爾斯基大為遜色。羅亭可以把任何一個思想發揮得淋漓盡致,爭論起來可以把對方駁得體無完膚;可是他的種種思想並非出自他的腦袋,而是從別人那兒,尤其是從波科爾斯基那兒批發過來的。波科爾斯基看上去很文靜,很溫柔,甚至很軟弱——他迷戀女色,喜歡喝酒,受不得半點窩囊氣。羅亭看上去渾身是火,充滿了勇氣和活力,可是內心冷若冰霜.自尊心受了傷害也可以忍氣吞聲。他千方百計要博得別人的好感,不過他這樣做,是為了普遍的原則和思想,也確實有許多人深受他的影響。老實說,誰也不喜歡他;也許只有我才對他抱有好感。大家感到他是一種累贅……而對波科爾斯基,大家是真心誠意地佩服他。羅亭碰到任何人都要發一通議論,爭論一番……他看的書不算太多,但是往往超過波科爾斯基,也超過我們每一個人;他思路清晰,記憶力強,而這也的確能吸引青年人。青年人最需要推理和結論,哪怕是錯誤的,只要有結論就行!其正的老實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假如您對青年們說,您無法告訴他們一個絕對的真理,因為您自己還沒有充分掌握……那麼青年人連聽都不想聽您的了。但是您不會去欺騙他們。您必須堅信自己掌握了真理,至少是半個真理……正因為如此,羅亭才對我們這些人產生了強烈的影響。您看我剛才不是已經告訴過您,羅亭讀的書不多,但是讀的都是些哲學著作,而他大腦的結構又使他能夠善於從讀過的書中概括出帶普遍性的東西,抓住事情的本質,然後沿著這條線索充分發揮,展示種種精神的前景。我們那個小組,老實說,是由一些孩子,一知半解的孩子組成的。哲學啦,藝術啦,科學啦,現實生活啦——對我們來說僅僅是空話而已,甚至只是一堆概念,一堆美好而誘人、但又互不連貫、零碎孤立的概念。這些概念之間的普遍聯絡,世界的普遍規律,我們還沒有認識,還沒有感受到,儘管我們也曾經稀裡糊塗地討論過,也想搞清楚……聽羅亭一講,我們似乎第一次感到我們終於抓住了這種普遍的聯絡,我們終於茅塞頓開!即使他說的不是他自己的思想——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原有的種種知識理出了頭緒,所有分散的、互不聯貫的東西突然都聯絡起來,構成了一個整體,像一幢高樓大廈那樣聳立在我們面前,顯得那麼輝煌燦爛,生機勃勃……從此再也不存在什麼缺乏意義、偶然性的東西了。一切都體現出合理的必然性和美,一切都獲得了既明朗又神秘的涵義,生活中每一種孤立的現象都發出了和諧的聲音,而我們自己,則充滿了一種神聖的敬畏之情,一種甜蜜而由衷的激動,感到自己變成了永恆真理的活的容器,活的工具,擔負著偉大的使命……這一切您不覺得可笑嗎?」
「一點也不可笑。」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慢慢地說道。「為什麼您這樣認為呢?我不完全明白您的話,可是我不覺得可笑。」
「從那時以來,我們當然變得聰明了點兒,」列日涅夫繼續說道,「現在我們可能覺得這一切都充滿了孩子氣……可我要重申一遍,當時在許多方面,我們從羅亭那兒受益匪淺。波科爾斯基無疑比他高明不知多少倍;波科爾斯基賦予我們大家的是火一般的熱情和力量,可他有時候會變得消沉,很少說話。他這個人有點神經質,身體不太好,但是他一旦展開自己的翅膀——天哪!就可以飛到任何地方!一直飛上雲霄!羅亭相貌堂堂,-表人材,可他身上卻有許多不夠光明正大的東西,他甚至會播弄是非,喜歡到處插手,發表議論,解釋一番。他始終忙忙碌碌,永無停歇的時候……他天生就是塊搞政治的料。夫人!我剛才談的都是當初我所瞭解的情況。然而不幸的是,他沒有變化。不過他的信仰也始終沒有改變……他已經三十五歲了,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在這方面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自我吹噓的。」
「您坐下。」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說。「您幹嗎像鐘擺似的老在房間裡晃來晃去?」
「我感到這樣舒服些。」列日涅夫說。「讓我接著說,夫人,加入了波科爾斯基小組以後,我對您說,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不再冒冒失失了,我開始虛心求教,鑽研學問,心情也愉快了,充滿了崇敬的感情——總之,我彷彿進入了一座神殿。真的,我一想到我們那些聚會,就會勾起我許多美好的甚至是動人的回憶。請您想像一下,五六個年輕人圍著僅有的一支蠟燭,喝的是劣等茶,啃的是不知隔了多少天的麵包幹;您只要看看我們大家的臉,聽聽我們的議論!每個人的眼睛閃閃發亮,臉頰通紅,心在怦怦直跳,我們談論上帝,談論真理,談論人類的未來,談論詩歌——有時候我們胡說八道,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高興得手舞足蹈,不過這又有什麼不好呢!……波科爾斯基盤腿坐在那兒,一隻手託著蒼白的臉頰,而那雙眼睛多麼的炯炯有神。羅亭站在房間中央高談闊論,他口若懸河,完全像年輕的狄摩西尼1當年面對洶湧的大海在演說。頭髮蓬亂的詩人蘇鮑金不時發出夢囈般的讚歎;四十歲的大學生席勒,一位德國牧師的兒子,他一向沉默寡言,任何東西都無法使他開口,因此被我們稱為深刻的思想家,這時候席勒似乎更加嚴肅地三緘其口。就連平時喜歡說笑話的希托夫,我們聚會上的阿里斯多芬2,這時候也安靜下來,臉上露出笑容;兩三位新成員聽得津津有味……長夜就像長了翅膀似的,悄悄的,不知不覺地逝去。天漸漸亮了,我們這才分手,大家都很激動快活,心胸坦蕩,頭腦清醒(我們當時根本無酒可喝),內心有一種舒服的疲倦感……只記得走在空蕩蕩的街上,你也渾身舒服,甚至仰望星星的時候,它們也會勾起你的信任感,似乎它們變得更親近了,更容易理解了……唉!那是多麼美好的歲月!我不相信那段時間是白白浪費的,是的,沒有浪費,即使對於那些後來被生活改變成俗不可耐的人來說,那段時間也沒有白白浪費……我曾經多次遇到過這些人,以前的老同學!看上去他好像成了野獸,可是隻要你對他提起波科爾斯基的名字,他身上保留著的那些高尚感情就會立即活躍起來,好比你在一個黑暗骯髒的房間裡開啟了一瓶被人遺忘的香水……」
1狄摩西尼(西元前384-前322),希臘政治家,以善於辭令而著稱。
2阿里斯多芬(西元前446?-前385),古希臘喜劇家。
列日涅夫不再說話,他那蒼白的臉變得通紅。
「那究竟為什麼,在什麼時候,您跟羅亭吵翻了?」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困惑不解地望著列日涅夫。
「我們沒有吵架;只是到了國外,我對他有了徹底瞭解之後,我們便分手了。不過,早在莫斯科的時候,我本來是可以跟他大吵一場的。當時他就跟我耍了一個惡劣的花招。」
「怎麼回事?」
「事情是這樣的。我……怎麼跟您說呢?……這件事跟我這副模樣似乎不太相稱……可當初我特別容易墜入情網。」
「您?」
「是的。這很奇怪,是嗎?不過事情確實如此……是的,夫人,當時我愛上了一位非常可愛的姑娘……您為什麼這樣看我?我還可以告訴您比這更奇怪的事情呢。」
「請問那是怎麼回事?」
「譬如說吧,當初在莫斯科的時候,每天晚上我都有約會……您以為跟誰約會?跟我們花園盡頭的一棵小椴樹約會。我擁抱它那苗條勻稱的樹幹,只覺得自己擁抱的是整個大自然,我的心扉全部敞開,彷彿容納了整個大自然……夫人,我當時就是這樣一個人!……還有呢!也許您以為我不會寫詩?我會寫詩,夫人,還模仿《曼弗雷德》1編過一部戲呢。人物中間有一個幽靈,他胸口沾著鮮血,請注意,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整個人類的血……是的,夫人,確實如此,請您別奇怪……剛才我已經談到了我的戀愛。我認識了一位姑娘……」
1英國詩人拜倫(1788-1824)的長詩。
「於是就不再跟椴樹相會了嗎?」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不去了。那姑娘特別善良,特別漂亮,一雙眼睛又活潑又明亮,聲音像銀鈴一樣。」
「您的描述真是繪聲繪色!」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著說。
「而您是一位嚴厲的批評家。」列日涅夫說。「讓我說下去,夫人,那姑娘跟年邁的父親相依為命……不過詳細情形我不想多說,我只告訴您一句話,那姑娘真的特別善良,如果您只想要半杯茶,她一定會給您斟上大半杯!……初次約會後的第三天我已經如火如荼了,到第七天就再也憋不住了,把一切都告訴了羅亭。年輕人麼,又處在熱戀中,哪能守口如瓶呢。於是我向羅亭傾吐了一切。當時我完全處在他的影響之下,這種影響,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說,在許多方面是很有好處的。他是不厭棄我並且設法栽培我的第一個人。我熱愛波科爾斯基,面對他那純潔的心靈我感到一種畏懼;而跟羅亭要親近得多。他聽說我在戀愛,高興得難以形容,他祝賀我,擁抱我,並且立即著手為我指點迷津,向我解釋我的新處境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我洗耳恭聽……您是知道的,他多麼能說會道。他那一番話對我起的作用非同一般。我的自尊心突然大增,從此擺出一副儼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也不再有笑臉了。記得我當初連走路也變得小心謹慎,彷彿懷裡揣著滿滿一杯瓊漿玉液,生怕灑出來似的……我感到非常幸福,更何況人家顯然也很喜歡我。羅亭希望跟我的物件認識一下,我自己也幾乎非要介紹他們認識不可。」
「啊,我明白了,現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斷他。「羅亭奪走了您的物件,所以直到如今您還耿耿於懷……我敢打賭,我沒有猜錯吧!」
「打賭的話您就輸啦,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猜錯了。羅亭並沒有奪走我的物件,再說他也不想奪走,可他還是破壞了我的幸福,儘管冷靜下來想想,現在我還得為此而感謝他呢。可當時我差點沒發瘋。羅亭絲毫不想傷害我一一恰恰相反!他有一個壞習慣,不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一舉一動他都要用語言加以確定,就像用別針釘住蝴蝶標本一樣,他硬是替我們倆剖析我們自己,剖析我們的關係,告訴我們應該怎樣待人接物,硬是強迫我們清理自己的感情和思想,他一會兒誇獎我們,一會兒又批評我們,甚至給我們寫信,請您想像一下,……最後把我們弄得暈頭轉向!即使當時我也未必會跟我那位小姐結婚(我多少還有點理智),不過至少我們可以一起愉快地度過幾個月的時間,就像保爾和薇吉妮1那樣;可是結果卻鬧出了許多誤會和麻煩——總而言之,事情一團糟。結果,有一天早晨羅亭深信不疑地說,他,作為朋友,負有一項極其神聖的義務——把一切都告訴給她年邁的父親,他也真那樣做了。」
1法國作家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1737-1814)所寫悲劇小說《保爾和薇吉妮》中的青年男女主人公。
「真的嗎?」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驚歎道。
「真的,請注意,是在徵得我的同意之後這麼做的一怪就怪在這裡!……至今我還記得,當時我腦子裡一片混亂,一切都在旋轉,位置都顛倒了,就像在照相機的暗箱裡一樣,白的成了黑的,而黑的成了白的,假的成了真的,幻想成了義務……唉,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難為情!可是羅亭卻沒有灰心……他不在乎!為了消除各種誤會和疙瘩,依然不停地來回奔波,就像一隻燕子在池塘上空飛來飛去。」
「您就這樣跟您的姑娘分手了?」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她天真地側著腦袋,揚起了眉毛。
「分手了……我很難受,很懊喪,很狼狽,鬧得滿城風雨,沒有必要讓大家都知道……我哭了,她也哭了,鬼知道是怎麼回事……簡直成了一團亂麻——只能一刀兩斷,那是痛苦的。不過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會好轉的。她嫁給了一位好人,現在日子過得很美滿……」
「可您得承認,您始終無法原諒羅亭……」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說。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列日涅夫打斷她。「送他出國的時候,我像孩子那樣哭得很傷心。不過說實在的,分歧的種子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我的心裡播下了。等到後來我在國外遇見他……那時我的歲數大了……我已經看清了羅亭的真面目。」
「您在他身上究竟發現了些什麼?」
「就是一小時前我告訴您的那些。不過,還是不去談他吧。也許,一切會順利過去的,我只是想向您證明,如果我對他的評價過於苛刻的話,那並不是因為我不瞭解他……至於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我不想多費口舌,不過您得注意您的弟弟。」
「我弟弟!他怎麼啦?」
「您看看他的神色。難道您什麼也沒發現嗎?」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垂下了頭。
「您說得對,」她說,「的確……弟弟……近來簡直判若兩人……不過,難道您認為……」
「小聲點!好像他上這兒來了!」列日涅夫壓低了聲音說。「請您相信我,娜塔裡婭可不是孩子,儘管不幸得很,她像孩子那樣缺乏經驗。你等著瞧吧,這女孩子會使我們大吃一驚的。」
「怎麼會呢?」
「是這樣的……您知道嗎?正是這種女孩子才會幹出投河、服毒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您別看她那麼文靜,可她的感情很熾烈,性格也剛烈得很呢!」
「我看您說得太浪漫了!在您這樣冷冰冰的人眼裡也許連我都成了一座火山呢。」
「不!」列日涅夫笑著說。「說到性格麼——感謝上帝,您根本沒有性格。」
「您怎麼這樣放肆?」
「放肆?我這是在恭維您呢……」
沃倫採夫走進來,疑惑地看看列日涅夫,又看著姐姐。近來他消瘦了,他們兩人同時都跟他說話;對於他們的打趣,他報以勉強的微笑,他的神態正如比加索夫有一次說的,像一隻憂鬱的兔子。話又得說回來,在這世界上,不論是誰,在一生中,至少有那麼一次,看上去比憂鬱的兔子還糟糕呢。沃倫採夫覺得娜塔裡婭正在漸漸離開他,隨著她的離去,他腳下的大地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