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羅亭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噢!」沃倫採夫說,「那好,我們一起走吧。」

於是大家向樓房走去。

「您姐姐好嗎?」羅亭問沃倫採夫,口氣特別親熱。昨天晚上他就對沃倫採夫特別親熱了。

「非常感謝,她很好,她今天也許會來的……我剛才走過來的時候你們好像在談論什麼吧?」

「是的,我在跟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交談,她說了一句使我大為感動的話……」

沃倫採夫沒有追問那是句什麼話。於是大家默不作聲地回到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家裡。

午飯前,大家又組成了沙龍。不過比加索夫沒有來。羅亭情緒並不很高;他硬要潘達列夫斯基演奏貝多芬的作品。沃倫採夫沉默不語,眼睛望著地板。娜塔裡婭坐在母親身邊始終沒有離開過,她時而陷入沉思,時而又拿起針來繡花。巴西斯托夫目不轉睛地望著羅亭,一直在期待著他發表什麼宏論。就在這種相當沉悶的氣氛中,兩三個小時過去了。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沒有來吃飯,而沃倫採夫——大家剛從餐桌上站起來,他便立即吩咐套上馬車,也不跟任何人告辭,就悄悄地走了。

他內心很痛苦。他早就愛上了娜塔裡婭,並且一直打算向她求婚……她對他也有好感——不過她那顆芳心依然平靜,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他並不指望能激起她更多的柔情,只是期待著有朝一日她會完全習慣他,親近他。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令他憂慮不安呢?這兩天來他發現了什麼變化呢?娜塔裡婭對他的態度可是跟以前完全一樣……

是不是他想到自己也許根本不瞭解她的脾氣,他們兩人之間比他想像的還要格格不入呢?還是嫉妒在他身上作祟?或者是他隱隱約約地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總之,他非常苦惱,雖然他在儘量安慰自己。

他走過姐姐房間的時候,列日涅夫正坐在那兒。

「你這麼早就回來了?」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沒什麼!太無聊了。」

「羅亭在那兒嗎?」

「在。」

沃倫採夫把帽子一扔便坐下了。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敏捷地轉身對他說:

「謝爾蓋,請你幫我說服這個固執的人(她指了指列日涅夫)。讓他相信羅亭確實非常聰明,口才極好。」

沃倫採夫嘟噥了一句什麼。

「我一點也不想跟您爭論,」列日涅夫開腔說,「我並不懷疑羅亭先生的聰明和口才,我只是說,我不喜歡他。」

「難道你見過他?」沃倫採夫問。

「見過,今天早晨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那兒,如今他儼然成了她家的首席大臣。總有一天她也會跟他分手的——只有潘達列夫斯基才是她永不分手的人——不過眼下羅亭還是主宰。我見過他,怎麼會沒見過呢!他坐在那兒,女主人向他介紹我的情況,請看,先生,我們這兒就有這樣的怪人。我又不是養馬場的一匹馬,我沒有被人牽出來展覽的習慣,我一氣之下便馬上離開了。」

「你到她那兒去幹什麼?」

「為劃分地界的事,不過這只是藉口罷了:她想看看我這副嘴臉,女人的那份心思誰不知道?」

「他的優越感使您覺得受到了侮辱——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興致勃勃地說。「怪不得您對他耿耿於懷。我堅信,他不僅聰明過人,他的心靈也肯定非常高尚,您只要看看他那雙眼睛,如果……」

「如果他侈談高尚的誠實……1」列日涅夫接著話茬說。

1語出格里鮑耶陀夫的喜劇《智慧的痛苦》。

「您再惹我生氣,我可要哭了。我真後悔沒有到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那兒去,反而留下來陪您。我不值得為您這樣做。別再惹我了。」她可憐巴巴地說。「您還是給我談談他的青年時代吧。」

「談談羅亭的青年時代?」

「是的,您不是跟我說過,您十分了解他,早就跟他認識了嗎?」

列日涅夫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一圈。

「是的,」他開始說道,「我非常瞭解他。您要我跟您談談他的青年時代嗎?那我就遵命了。他出身在t省的一個破落地主家庭,出生不久父親便死了,只留下孤兒寡母,他母親極其善良,對他百般寵愛,自己只吃燕麥粉,把僅有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他到莫斯科求學,起初靠一位叔叔資助,等到他長大了,羽毛豐滿了,就靠一位富裕的公爵接濟,因為他們臭味相投……請原諒,我不再……因為他們成了朋友。後來他進了大學。在大學裡我認識了他,並且成了親密的朋友。關於我們當時的生活,我以後再跟您談,現在我不想說。後來他就出國了……」

列日涅夫繼續在房間裡踱步;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目光跟隨著他。

「在國外,」他繼續說道,「他難得給母親寫信,總共回來看過她一次,住了十來天……老人臨終的時候兒子也不在身邊,由別人陪著,不過直到嚥氣她都一直盯著兒子的畫像。我住在t省期間曾去看望過她幾次,這女人心真好,極其好客,一直用櫻桃醬招待我。她愛自己的米嘉愛得發瘋。畢巧林1派的先生們會對您說,我們始終愛那些自身缺乏愛心的人;而我卻認為,天下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遠遊在外的孩子。後來我在國外遇到了羅亭,那時候一位女士跟他相好,那女士也是俄國人,學究氣很重,年紀已經不輕,相貌也平平,女學究一般都是這模樣……他跟她廝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最後把那女人甩了……啊,不,我說錯了:是那女人把他甩了。那時候我也把他甩了。就這些。」

1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小說《當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列日涅夫不再說話,用手捋了捋額頭,坐到沙發上,好像很疲倦的樣子。

「您知道嗎,米哈依洛-米哈雷奇,」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說,「我看您這個人很惡劣;真的,您比比加索夫好不了多少。我相信您說的一切都是真話,沒有半句假話。不過這一切都被您抹上了一層令人厭惡的色彩!那可憐的老母親,她的一片拳拳之心,她孤獨的死亡,那位女士……何必要說這些呢?……您知道嗎,即使是最傑出的人,也可以用這樣的色彩來描繪他的一生——請注意,用不著再增加什麼內容——那麼誰聽了都會害怕的!要知道這也是一種誹謗!」

列日涅夫站起來又繞著房間踱了一圈。

「我根本不想讓您害怕,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終於說道。「我也並不是一個愛誹謗的人。不過麼,」他想了想補充道,「您說的確實有點道理。我沒有誹謗羅亭;不過誰知道呢!也許從那以後他已經有了變化,也許是我錯怪了他。」

「啊!您看……那麼請您答應我,您要恢復和他交往,更好地瞭解他,然後再告訴我您對他的最後結論。」

「遵命……你怎麼不聲不響啊,謝爾蓋-巴甫雷奇?」

沃倫採夫愣了一下,抬起頭,彷彿被人從睡夢中叫醒似的。

「我有什麼可說的!我不瞭解他,再說我今天頭疼。」

「今天你的臉色真的有點蒼白,」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說,「你不舒服嗎?」

「我頭疼。」沃倫採夫重複了一句,便走了出去。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列日涅夫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但是一句話也沒說。沃倫採夫的心事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他都不是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