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歡笑恢復舊勢克林亦有所事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這樣的話,那就依著你好了。不論什麼,只要於你合適,那你就作好啦。」

克林回到樓上他自己住的那個屋子裡的時候,心裡輕鬆了許多,他那天一下午沒作別的事,只把一篇講道的稿子,記下一個大綱來;就是為了實行他的計劃,他才回家來的,那種計劃,雖然經過那麼些修改,受過那麼些或好或壞的批評,但是他卻始終沒有把它放棄;在這種計劃裡,唯一可以實行的,好像就是講道這一種,他現在就要用這一篇講稿作講道的開端。這種計劃是他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他曾把它考慮了又考慮,看不出有改變的理由,雖然他已經把他那種計劃的範圍縮小了許多。他的目力,在本鄉本土的空氣裡養了許久,越來越強起來了,不過想實行他那種大規模的教育計劃,卻還不夠強。然而他並沒有什麼怨恨的:因為仍舊還有的是沒什麼野心的事業,要需用他所有的精力,要佔用他所有的時間啊。

天要黑了,樓下的屋子裡活動的聲音也越來越顯著了,只聽籬柵上的柵欄門老砰砰地響。宴會舉行得早,所以客人都離天黑還有老半天就都來了。姚伯從後樓梯下了樓,從不通前門的另一條小路往荒原上去了,他打算,在荒原上逛到客人散了的時候,再回來看朵蓀和她丈夫到他們的新家裡去,和他們告別。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往迷霧崗那方面走去,所取的路就是他由蘇珊的孩子那兒聽到新奇訊息那個可怕的早晨走的那一條。

不過他沒到那所小房兒那兒去,卻一直地走到一個高崗上,在那上面,他能俯視遊苔莎的故居那一方面的全部。他正站在那兒看那漸漸暗昏的景物,一個人走上前來。克林沒看清楚是誰,所以本來要一聲兒不言語讓他走過去,但是那個步行的人(他是查雷)卻認出來他是克林,並且開口同克林說話。

「查雷,我好久沒見你了,」姚伯說。「你常往這條路上來嗎?」

「不常來,」那小夥子回答。「俺不常出那道土堤。」

「上回五朔節跳舞你沒去吧?」

「沒去,」查雷仍舊無精打采地說。「俺這陣兒不大理會那樣的事了。」

「你很喜歡斐伊小姐,是不是?」姚伯很溫和地問。因為遊苔莎常跟他講從前查雷對她那番溫柔的愛慕。

「不錯,很喜歡她。唉,俺願意——」

「什麼?」

「姚伯先生,俺願意你能把她的東西給俺點兒,俺好留著作個紀念,你肯不肯哪?」

「我很願意。我要是能把她的東西給你一樣,我覺得很快樂,查雷。不過你得讓我想一想,我留的她那些東西里頭,什麼是你想要的。你跟著我到我家裡,我看一看好啦。」

他們兩個一塊兒朝著布露恩走去。等到他們走到了房子前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百葉窗也都放下來了,所以屋子裡面的情況一點兒也看不見了。

「你這兒來,」克林說。「現在我走的是後門了。」

他們兩個轉到後面,暗中摸索著上了曲曲折折的樓梯,到了克林的起坐間。克林點起一支蠟來,查雷輕輕地跟了進去。姚伯把他的書桌兒搜了一回,後來拿出一個紗紙紙包兒來,開啟以後,裡面是兩三綹烏黑鬈曲的頭髮,放在紙上的時候,就和黑色的河流一樣。他從那兩三絡裡面挑了一絡,把它包起來,遞給了那小夥子。只見他滿眼都是淚,把那個紙包親了一下,揣在口袋兒裡,很感動地向姚伯說:「你待我太好了,克林先生。」

「我送你一送吧,」克林說。跟著他們兩個就在樓下的歡樂聲中下了樓梯。他們要往房子前面去的時候,他們的路打一個側面小窗前面經過。只見屋子裡的蠟光,正從窗戶裡面射到外面的一片灌木上。那個窗戶,因為有外面那一叢小樹遮著,所以並沒擋窗簾子,因此一個人,站在這個幽暗的角落上,能夠看見招待賀客那個屋子裡面的一切光景,不過因為窗上的玻璃是那種帶綠色的老古董,看不十分清楚就是了。

「查雷,他們都正在那兒作什麼哪?」克林問。「今兒晚上我的目力又有點不大好了,窗上的玻璃又不亮。」

查雷的眼睛,本來有些叫眼淚弄得模糊了,所以他先把它們擦了一擦,然後才走到緊靠窗戶的地方。「文恩先生正叫克銳-闞特唱歌哪,」他回答。「克銳在椅子上扭扭捏捏的,好像聽說叫他唱歌害起怕來,他爹正開口替他唱哪。」

「不錯,我能聽見那老頭子的聲音,」克林說。「那麼他們是沒跳舞的了,我想。朵蓀也在屋子裡嗎?我看蠟光前面有一個人影兒活動,樣子好像是她。」

「不錯,是她。看她的樣子,好像很快活。她滿臉通紅,好像因為費韋不知道對她說了一句什麼笑話,正在那兒笑哪。哎呀!」

「那是什麼聲音?」克林問。

「文恩先生的個兒太高了,他從房梁底下走過去的時候,一跳,把頭磕了一下。文恩太太嚇了一大跳,急忙跑過去了:這陣兒正拿手摸文恩先生的頭,看磕起疙瘩來沒有哪。這陣兒大家夥兒又都笑起來,好像沒有剛才那回事似的。」

「他們那些人裡面有沒有注意到我不在那兒的?」克林問。

「沒有,一點也沒有。這陣兒他們都把酒杯舉起來了,不知道在那兒給誰祝壽哪。」

「不知道是不是給我?」

「不是給你,是給文恩先生和文恩太太,因為文恩先生正在那兒熱熱烈烈地演說哪。啊,瞧,文恩太太這陣兒站起來了,俺想她那大概是要去換衣服吧。」

「唉,他們都沒有理會到我的,是不是,他們很應該不理會。現在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並且至少朵蓀也快活了。他們一會兒就都要出來回家去了,咱們不要再在這兒站著啦。」

他在荒原上,陪著查雷走了一段查雷回家的路,等到一刻鐘以後,他一個人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只見所有的客人,在他出去的那一會兒裡,都已經走了,文恩和朵蓀也收拾好了要起身。文恩牛奶廠裡的夥計頭兒兼打雜兒的,已經趕著一輛四輪敞篷馬車從司提津來接他們,他們新婚的兩口子,就都在那輛車上坐穩了,小遊苔莎和看媽兒就安安穩穩地坐在車後面伸出去的那一部分。那個夥計頭兒騎著馬跟在車後面,好像前一個世紀裡那種保鏢的僕人一樣,那匹年老的矮馬,邁著大步,走起來服抬得高高的,每逢走一步,蹄子就在路上像銅鈸一般地磕一下。

「我們現在把你的房子完全留給你一個人了,」朵蓀俯著身子對她堂兄告別的時候說。「我們剛才在這兒喧天呼地的熱鬧,忽然一走,你一定覺得冷清的慌吧。」

「那不算什麼,」克林慘笑著說。跟著他們一行人就趕著車起身走去,在夜色裡消失,克林也進了家裡。和他迎面寒暄的,只有滴噠的鐘聲,因為一個鬼魂都沒留下;他的廚子、長隨兼園丁克銳,在他父親家裡睡覺。姚伯就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想了老半天心思。他母親坐的那把老椅子,就在對面兒;今天晚上還有人在那上面坐來著,不過他們好像不大記得那曾經是她的椅子了。但是在克林看來,卻覺得她好像就在那兒,往常如此,現在也如此。不管她在別人的記憶中怎樣,反正在他的記憶中,她卻老是一個高超偉大的聖人,她那種光彩,連他對遊苔莎的柔情都不能掩蓋。然而他卻老心裡難過,因為在他婚筵的日子,在他心裡喜樂的時候,那個母親卻未曾親手給他戴冠冕1,現在事實已經證明,她的判斷是正確的,她對於他是一心痛愛的。他為遊苔莎打算,比為自己打算,更該聽她的話呀。「這都是我的錯兒,」他打著喳喳兒說。「哎,媽呀,媽呀!我禱告上帝,讓我能再作一世人,好為您受苦,來報答您為我受的苦!」

1那個母親……戴冠冕:《舊約-雅歌》第三章第十一節:「看哪,國王所羅門,戴著他母親在他婚筵的日子;在他心裡喜樂的時候,親手給他戴的冠冕。」

文恩和朵蓀結了婚以後那個禮拜天,雨冢上出現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光景。老遠看來,只見一個人,一動不動站在古冢頂上,好像約莫兩年半以前遊苔莎站在那塊荒涼的地方上那樣。不過現在的天氣,並不是寒風勁厲,而卻是清朗、暖和,只有夏日的微風吹動,並且時間也不是蒼茫的黃昏,而是下午的前半。那些走到雨冢附近的人,能看出來,冢頂中央鑽到天空裡那個直立著的人形,實在並不孤單。因為他周圍,雨冢的坡兒上,有許多荒原上的男男女女,正在那兒安靜閒適地欹著或者坐著。站在他們正中間的那個人,正在那兒講道,他們正在那兒一面聽他講,一面出神兒拔著石南,揪著鳳尾草葉子或者往古冢的坡兒下扔著石子兒。這是一系列道德講演或者登山說法1的第一次,那一系列講演,預備每禮拜天下午在這個地方上講,一直講到天氣變了的時候。

1登山說法;耶穌所講的道,記載在《馬太福音》第五章到第七章的。叫作山上說的法。那裡面第五章第一節說,耶穌看見這許多人,就上了山,自己坐下,門徒到他跟前來,他就開口教訓他們……

雨冢那個俯視遠近的高頂,被選作講壇,有兩種理由:第一,它在周圍那些遙遠零散的小房兒之中是一箇中心;第二,那上面講道的人一到了他的崗位,從附近的地點上,就都可以看得見他,所以他到那兒,就是召集四外想要前來聽講那些閒人的一種便利訊號。那位講道的人,是光著頭的,因此一陣一陣的微風,把他的頭髮輕輕地吹起吹落;以他的年紀來看,他那幾根頭髮,未免有點大稀了。因為他還不到三十三歲。他眼上戴著眼罩兒,他臉上是一片愁思、滿面皺紋;不過雖然他的體格上這些方面帶著衰朽的樣子、他的聲音卻沒有毛病,沉重,悅耳,令人感動。他對他們說,他講的道,有時關於俗務,有時關於宗教,不過總不會武斷的;他講的題目,是從各種書本里採下來的。那天下午,他講的話就是下面的一段:

國王站起來去迎接她,對她鞠躬施禮,於是他又坐在寶座上,叫人搬過一個坐位來給國王的母親,於是她就坐在國王的右邊。她向國王說,我有一件小事來求你,我盼望你不要拒絕我。國王說,母親有話儘管說,我決不會拒絕母親。1

1「國王站起來去迎接她……」:見《舊約-列王紀上》第二章第十九節至第二十節。

原來姚伯就把露天巡行講演種種在道德上無可指摘的題目作了他的職業;從那天以後,他一時不斷地努力於那種事業,不但在雨冢上和附近的小村莊裡,用簡單的話講,也在別的地方,——像市政公所的臺階兒上和門廊下,市集上的十字架1旁,通水道2旁,公共散步場上,碼頭上,橋頭兒上;倉房裡,罩房裡,以及所有維塞斯鄰近的鄉村和市鎮裡這一類的地方,用更文雅一些的話講。他不管道德系統和哲學體系,因為他認為一切善人的意見和行為就很夠他講的了,並且超過他所能講的了。有的人信他,有的人不信他;有的人說,他的話都是老生常談,有的人就抱怨他沒有神學上的主義;又有的人說,他既是作別的事目力不夠,那麼當一個講道的原也很好。但是不論他走到哪兒,人家都很和藹地接待他,因為他的身世,人家都知道了。

1市集上的十字架:英國習慣,往往在市集中心,豎立十字架或類似十字架之建築物,以為標誌。從前凡宣佈宣戰,媾和,國王之死亡及登極,工人工資之規定等等,皆於此處行之。又工人待僱及主人僱用工人者,亦以此為聚會之地。

2通水道:用灰石築成之人工水道,用以引遠處之水。其建築以古羅馬人者為著。這種地方,為眾人取水之所,所以也有許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