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兒先到巴黎,在巴黎住一冬一春。再從巴黎到義大利、希臘、埃及和巴勒斯坦,這些地方都要在天氣還沒熱以前就走遍了。夏天我要到美國去;從美國到澳大利亞,再繞到印度,不過這步計劃還沒確定。到了印度以後,我的遊歷癮就該過足了。那時我也許再回到巴黎,在那兒一直待到住不起的時候完事。」
「再回到巴黎,」她嘟囔著說,只聽嘟囔的聲音差不多就等於嘆息。克林當初對她講巴黎的時候在她心裡給她種下的那種想到巴黎去的願望,她從前連一次都沒對韋狄說過;而他現在,不用特意去作,卻就正有可以滿足她那種願望的能力。「你心裡老念念不忘巴黎,是不是?」她接著說。
「不錯,我認為巴黎是全世界美麗的中心。」
「我也是那樣的看法!朵蓀要跟你一塊兒去的了?」
「她要是願意去,那是自然的。不過她也許願意在家裡待著。」
「這樣說起來,你要到處遊逛,我可得一直在這兒死守了!」
「我想是吧。不過這該怨誰,還用我說嗎?」
「我並沒怨你呀,」她急忙說。
「哦,我還以為你怨我哪。要是你果真有怨我的意思,那你就想一想,有一天晚上,你答應了我在雨冢上等我你可沒去那一回好啦。你給我寫的那封信,叫我看著的時候心疼極了,我只希望你永遠不會那麼心疼才好。咱們就是那一回才分道揚鑣的。跟著我辦了一件事,辦得未免有些匆忙。……不過她這個人很好,所以我沒有什麼話可說的。」
「我也知道,那一次得怨我,」遊苔莎說。「但是可也並不是每一次都怨我啊。不過話又說回來啦,誰叫我生來不幸,容易過於突然就動感情哪?哦,戴芒啊,你不要再責問我啦——我受不了啦。」
他們兩個默無一言地往前走了有一英里多地以後,遊苔莎忽然說:「你往這兒走,不是越走越遠了嗎,韋狄先生?」
「我今天晚上不管往哪兒去都成。我陪著你往前走到那個能看得見布露恩的小山那兒吧。天太晚了,你一個人走叫人不放心。」
「你不要麻煩。我這絕不是非得出來不可。我想頂好你還是不要再陪著我往前走啦。這種事情,人家知道了,一定又要認為奇怪了。」
「很好,那麼我離開你好啦。」他冷不防把她的手抓住了吻了一下——這是她結婚以後第一次。「那個山上是什麼東西的亮光?」他接著說,好像是掩飾他那一吻似的。
她往那兒看去,只見一個顫抖不定的火光,從他們前面不遠的一個小土房敞著的那一面兒射了出來。那個小土房,以前她看見老是空著的,現在好像有人在裡面住了。
「你既是已經走了這麼遠了,」遊苔莎說,「那你看著我平平安安地走過那個小土房,可以不可以哪?我以為在這一左一右,應該和克林碰見。不過現在既然還看不見他,那我就走得快一點兒,不等他離開布露恩,我就趕到那兒好啦。」
他們朝著那個草皮蓋的房子走去,走到靠近的時候,只見裡面的火光和燈籠光,清清楚楚地照出一個女人模樣的人來躺在一堆鳳尾草上面,一群荒原上的男男女女,圍著她站在那兒。遊苔莎沒看出來那個躺著的人就是姚伯太太,也沒看出來站著的那些人裡面就有克林。她走到近前,才看了出來,跟著就急忙用手把韋狄的膀子一摁,同時打手勢,叫他從草皮房子敞著的那一面兒躲到暗地裡去。
「那是我丈夫和他媽,」她聲音錯亂地打著喳喳兒說,「這是怎麼回事啊?你能上前去看一看再告訴我嗎?」
韋狄從她身旁走開,往草皮房子後面去了,待了不大的工夫,遊苔莎就看見他打手勢招呼她,她就也往他站的那兒去了。
「原來是病得很厲害,」韋狄說。
從他們的地位上,他們能聽見草皮房子裡的動靜。
「我想不出來她究竟是要上哪兒去的,」只聽克林對另一個人說。「她顯而易見是走了很遠的路,不過就是剛才她能夠說話的時候,她也不肯告訴我,她是要往哪兒去的。你看她究竟礙不礙?」
「我看危險的成分很大,」只聽一個聲音沉吟鄭重地回答,遊苔莎聽出來,那是本地那個唯一的醫生的。「蝮蛇咬了固然厲害,不過這是極度的疲乏把她弄趴下的。我的印象總覺得,她走的路一定了不得地遠。」
「我老告訴她,叫她在這樣的天氣裡,不要走路走得過多了,」克林痛苦地說。「你說,我們用的這種蝮蛇油有效嗎?」
「呃,那是一種很老的法子了——我想是從前捉蝮蛇的人用的法子,」醫生回答說。「霍夫曼1和米得2都說那種油極有效,阿背鳳達納3,我想,也那麼說過。毫無疑問,在你們現在作得到的辦法裡,那不失為一種好辦法。不過,有些別的油,也許和它一樣地有效。」
1霍夫曼(1809-1874):德國醫學家。
2米得(1673-1754):英國醫學家。
3阿背鳳達納(1730-1805):義大利醫學家。阿背,法文稱呼,相當於英文之「abbot」,不過亦可推廣而用之於教授,教員等。鳳達納曾為比薩大學教授,故以是稱之。以上三人,皆有醫學名著,特別講中毒醫法。
「快來呀,快來!」只聽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急急地說;跟著就能聽見克林和醫生,從草皮房子後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衝到前面去了。
「哦,這是怎麼啦?」遊苔莎打著喳喳兒問。
「剛才說話的是朵蓀,」韋狄說。「那一定是他們把她叫來了。我想彷彿我應該進去看一看——不過我又恐怕有礙處。」
待了許久,草皮房子裡那一群人都鴉雀無聲;後來只聽克林用痛苦難過的聲音問:「哦,大夫,這是怎麼啦?」
醫生並沒馬上就回答;停了半天才說:「她眼看就要不中用了。先是她精神上受了一番打擊,再加上體力上的疲勞,可就一下把她交代了。」
於是就聽見有女人們的哭聲,後來是靜靜的等候,又後來是不敢出聲兒的喊叫,又後來是奇怪的倒氣聲,又後來是痛苦的肅靜。
「都完了,」醫生說。
只聽草皮房子後部遠一點兒的地方,那幾個鄉下人嘁嘁喳喳地說:「姚伯太太過去了。」
差不多就在那時候,那兩個暗中瞧著的人,看見一個衣飾古板的小孩兒,從草皮房子敞著的那一面進去了,那正是蘇珊-南色的孩子,所以蘇珊就往前走到草皮房子的敞口,悄悄地擺手兒叫他回去。
「媽,俺有一樣事告訴你,」他尖聲喊著說。「在那兒睡著了的那個老婆子,今兒跟俺在路上一塊兒走來著;她囑咐俺,說叫俺告訴你,就說俺看見她來著,說她是一個心碎了的老婆子,叫她兒子趕出來了。以後俺就來了家了。」
一種錯亂的啜泣,像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裡面發出,遊苔莎聽見了,微弱地倒抽了一口氣說:「這是克林——我一定得看他去——不過我敢去嗎?不敢;走吧!」
他們兩個從草皮房子左近走開了以後,遊苔莎啞著嗓子說:「這可得怨我了。我的災難還多著哪。」
「那麼你到底沒讓她進門了?」韋狄問。
「沒有;所以才出了所有這些漏子!哦,我怎麼辦哪!我別往他們中間亂摻啦;我要一直地回家啦。戴芒,再見吧!我現在不能再跟你說話啦。」
他們分了手;遊苔莎走到前面第二個小山上的時候,回頭看去。只見一個悽楚的行列,正在一個燈籠的亮光下,從草皮房子往布露恩進發。但是卻哪兒也看不見韋狄的形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