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兩個至親人邂逅生死中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她把頭搖了一搖,跟著他就把她抱了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那時空氣已經完全涼爽了;不過每逢他走到那種沒有草木鋪綴的沙石地方,那上面日間吸收的熱氣,就反射到他臉上。他剛一把他母親抱起來的時候,他並沒顧到得走多遠的路,才能從這兒走到布露恩;但是走了不久,雖然他那天下午已經睡了一覺,他卻也覺到他那種擔負很沉重。當時克林像伊尼艾斯1揹著他父親那樣,往前走去,那時只有蝙蝠在他頭上回旋,只有蚊母鳥在他面前不到一碼的地方上撲打翅膀,但是喊聲所及的地方以內,卻一個人都沒有。

1伊尼艾斯:特洛亞被陷,伊尼艾斯負父攜子從城內逃出,見維吉爾的史詩《伊尼以得》第二卷第七○五行以下。

他走到離住宅還差不多有一英里的時候,他母親因為他那兩隻胳膊抱著她勒得慌,就露出轉側不安的樣子來,彷彿覺得他的胳膊勒得她不好受似的。他把她放在膝蓋上,往四圍看去。他們現在所到的地點,雖然離無論哪條路都很遠,但是離費韋、賽姆、赫飛、闞特父子那些人所住的那一部分佈露恩,卻不過一英里。並且五十碼以外,就有一個小土房,牆是土塊打的,房頂是草皮作的,現在完全空著,沒有人住。那一個孤獨土房的簡單輪廓現在可以看得出來;他就決定先往那兒去。他剛一到了那兒,就把他母親輕輕地放在門口,跟著跑出去,用小刀割了一抱最乾爽的鳳尾草,鋪在小上房裡面(那個小土房有一面是完全敞著的),然後把他母親放在草上,跟著往費韋的家盡力跑去。

差不多一刻鐘過去了,只聽見病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過了那個時間,才看見天邊和荒原之間有人影兒活動。幾分鐘以內,就看見克林同著費韋、赫飛和蘇珊-南色來了,奧雷-道敦碰巧在費韋家裡,還有克銳和闞特大爺,都拖拖拉拉地跟在後面。他們帶了來的有一個燈籠、一些火柴、一些水、一個枕頭、還有一些別的他們匆忙之間想得起來的東西。跟著他們又打發賽姆回去取白蘭地。一個小孩兒把費韋的矮種馬拉出來,騎著去請那個住得頂近的醫生;同時他們吩咐他,叫他順路到韋狄店裡,告訴朵蓀,說她伯母病重。

賽姆和白蘭地不久都來了,就在燈籠的亮光下把白蘭地給病人喝了下去;喝下去以後,病人才有了知覺,能夠比劃著表示腳上有毛病了。奧雷-道敦看了半天,才明白了病人的意思,就把她比劃的那隻腳檢查了一下。只見那隻腳又紅又腫,連在他們看著的時候,紅色都慢慢地青紫起來。在紅腫那塊地方的正中間,有一個深紅色的小點兒,比豌豆粒兒還小,仔細一看,是一滴血,在她的腳脖子上面鼓起,成了一個半圓球形。

「俺明白了這是怎麼啦,」賽姆說。「她這是叫蝮蛇咬啦!」

「不錯,」克林也馬上跟著說。「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曾看見一個叫蝮蛇咬了的,跟這個一樣。哎呀,媽呀!」

「那回叫蝮蛇咬了的就是俺爹,」賽姆說。「這就有一個方兒能治。你非得用別的蝮蛇身上的油擦在咬的那塊地方上不可;要弄蝗蛇油,只有把蝮蛇放到鍋裡煎才成,他們給俺爹治的時候,就用的是那種法子。」

「那是很老的法子了,」克林不知所措地說。「我有點兒懷疑它。不過醫生不來,咱們是沒有別的辦法的。」

「那個方兒靈極了,」奧雷-道敦強調地說。「俺往常出去給人家伺候病人的時候,就用過那個方兒。」

「那麼咱們只好禱告天快快亮了,好去捉蝮蛇,」克林很沉鬱地說。

「俺試一試,看行不行,」賽姆說。

他拿起一根他曾用作手杖的綠色榛樹杆兒,把它的一頭兒劈了個岔兒,在裡頭夾了一個小石子兒,然後手裡抓過燈籠來,照著往荒原上去了。克林那時已經生起一個小火,並且打發蘇珊-南色去取煎鍋。還沒等到蘇珊回來,賽姆就帶了三條蝮蛇進來了,有一條正在棍子劈岔裡宛轉婉蜒,那兩條都已經死了,在棍子上搭拉著。

「俺只能捉到一條能殺鮮肉的活的,」賽姆說。「這兩條搭拉著的是俺白天作活兒的時候弄死了的;不過落太陽以前它們還沒死,所以它們的肉還不會很陳。」

那一條活蝮蛇,用它那含著惡意的小黑眼珠兒,看著聚在那兒的那一群人,同時它背上棕黑相間的美麗花紋,也好像都氣得更鼓起來了一些似的。姚伯太太看見了那條蝮蛇,那條蝮蛇也看見了姚伯太太;只見姚伯太太渾身顫抖,把頭轉到一邊兒去了。

「你們看這條蝮蛇,」克銳嘟囔著說。「街坊們,誰敢說原先上帝的花園裡那條老蛇,把蘋果給身上一絲不掛的年輕女人吃了的那條老蛇1,誰敢說它沒把它的壞處傳給蝮蛇和別的蛇哪?你們看這條蝮蛇的眼睛——一點不錯,和帶著凶煞的黑覆盆子一樣。俺只盼著它別祟咱們才好,荒原上叫凶煞眼睛2祟了的人可就多著啦。俺這一輩子是永遠也不敢把蝮蛇弄死了的。」

1老蛇:《舊約-創世記》第三章以下說,上帝所創造的,唯有蛇比一切活物都狡猾。它勸夏娃把知識之果吃了,因而違背了上帝的命令。

2凶煞眼睛:英國迷信之一種,邪惡或會巫術的人,眼睛能放毒蠱惑人,被看的人可以中邪。

「啊,要是一個人沒有法子不害怕,那也只好害怕了,」闞特大爺說。「俺當年要是知道害怕,那就免得俺作了那麼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險事了。」

「俺聽著外面好像有什麼動靜似的,」克銳說。「俺願意白天出事兒,因為白天的時候,就是碰見了頂邪道的老婆子1,你也可以有機會顯一顯膽量,不大用得著哀求她發慈悲,不過那可得你有膽量,跑的快,能躲得開那個老婆子才成。」

1邪道的老婆子:指巫婆而言。

「連俺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都不會那麼糟,」賽姆說。

「啊,不管怎麼樣,反正禍事要來,是你一點兒都想不到的。街坊們,要是姚伯太太把命送了。官廳裡是不是要把咱們捉了去,治咱們誤害人命的罪?」

「不能,他們不能那麼辦,」賽姆說。「不過要是他們能證明咱們偷過人家的野味1,那可就難說了。不過姚伯太太還會還醒過來呀。」

1偷野味:一八八八年前,英國地主兼為鄉村治安法官,鄉下窮人偷打野味者,犯狩獵法,極為地主所惡,故遇有它隙可乘者,更重治之。

「俺就是叫十條蝮蛇咬了,俺也不會耽誤一天的工作,」闞特大爺說。「俺只要心緒好,就有那樣大的精氣神兒。不過一個學過打仗的人有那種精氣神兒,也並不算稀奇。不錯,俺經過許多許多的事兒了;但是自從俺四年上在鄉團裡當過兵以後,俺就永遠沒再有過一次閃失。」他說到這兒,一面搖頭,一面微笑,彷彿心裡看見自己穿著軍裝的模樣似的。「俺當年年輕的時候,不管有什麼冒險的事,俺老是帶頭兒的!」

「俺想那大概是因為他們老叫那頂傻的大傻子去擋頭陣1吧?」費韋從火旁說,他正跪在那兒吹火。

1大傻子擋頭陣:比較英國格言,「一個傻子永遠衝到前頭。」

「你那麼想嗎,提摩太?」闞特大爺臉上的神氣忽然變得懊喪起來,走到費韋旁邊說。「要照你這樣一說,那麼一個人會多少年以來,老覺得自己好,可實在並不好了,是這樣嗎?」

「別淨扯閒盤兒啦,大爺。你把你那兩條老腿活動活動,再去撿些劈柴來好啦。人家這兒掙命哪,你這老頭子還淨說這些雞毛蒜皮的,真太難了。」

「是,是,是,」闞特大爺說,同時帶出對這番話深信不疑而感到鬱悶的樣子。「唉,總而言之,就是平常很能幹的主兒,今兒晚上也都得抓瞎。即便俺是一個吹雙簧管的或是拉中音提琴的好手,俺這陣兒也不會有吹吹拉拉的心腸了。」

那時蘇珊已經拿著煎鍋來了,跟著他們就把那條活蝮蛇宰了,把死活通共三條的三個頭一齊割下,把身子割成一段一段的,把每段都剖開了,然後把它們扔到煎鍋裡面。鍋裡面跟著就在火上開始發出撕斯和爆裂的聲音。過了不久,蝮蛇肉上就有清油流了出來;克林就把他的手巾角兒在油裡蘸過,然後往傷處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