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冷霜寒夜喬裝酬心期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一定不能那麼辦,」遊苔莎正言堂皇地說。同時在柵欄門和房門之間,輕快勁疾地來回走著取暖。「那樣一來,咱們就一定要一下擁到他們的正中間,把他們的跳舞給他們攪散了。那是很不禮貌的。」

「他因為比咱們多唸了幾句書,就覺得了不起了,」醫生說。

「去你的!」遊苔莎說。

只見演員之中,有三四個人交頭接耳地談了幾句,跟著其中有一個就轉身對遊苔莎說:

「俺們可以問你一句話嗎?你是不是斐伊小姐?俺們想你一定是。」那個人說這話的時候,態度極溫藹。

「你們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好啦,」遊苔莎慢騰騰地說。「不過體面人不會說人家女人的短長的。」

「俺們決不對外人說,小姐。俺們準對得起你就是了。」

「謝謝你們,」她回答說。

正在這時候,小提琴吱的一聲,奏到終點,同時蛇形管也發出最後的一聲,差一點兒沒把房頂兒都揭起來。外面的演員們,聽見屋裡比以先稍微安靜一些了,就斷定跳舞的人都已經坐下了,跟著聖誕節老爹就走上前去,拉開門閂,把腦袋探到屋裡。

「噢,演幕面劇的,演幕面劇的!」有好幾個客人一齊喊。「給演幕面劇的騰出地方來!」

那時候,駝背的聖誕節老爹才全身進了屋裡。他手裡擺動著大棒子,一總兒替那些正式演員開啟了一個演戲的場子,同時嘴裡念著輕俏的詞句,說他不管人家歡迎不歡迎,只管自己來了,末了的幾句是——

閃開,閃開,義俠的孩子們,

閃開地方,讓我們演戲文,

我們來演這一齣《聖喬治》,

在聖誕節這個吉日良辰。

客人們都在屋子的一頭排開,拉小提琴的在那兒修理一根琴絃,吹蛇形管的在那兒打掃喇叭嘴子,就在那時候,幕面劇開始了。站在外面那些演員裡面,頭一個進來的是勇士兵,先替聖喬治打前敵——他嘴裡念道——

我來了,一個勇士兵,

我的名字叫殺來兇;

他一直念下去。戲詞的末尾是向異教徒挑戰的話,他的話完了,就應該是遊苔莎以土耳其武士的身分上場。她那時本來跟那些還沒上場的演員,一同站在月光照滿了的門廊下。她好像沒怎麼費勁兒,也沒怎麼遲延,就進了屋裡,嘴裡念著——

我來了,一個土耳其英雄,

我的武藝在土耳其學成。

我要和這人勇敢地一戰,

管叫他的熱血變得冰冷。

遊苔莎朗誦戲詞兒的時候,把頭挺直,盡力往粗猛裡喊,覺得絕沒有被人看破的危險。不過她一方面要把注意力集中到戲上,以免被人看出來,一方面她又在人地兩生的地方,再加上屋裡的燭光又輝煌,頭盔面甲、帶條遮攔又把她的視線攪亂了,所以她竟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在場的觀眾都是什麼人。只是在點著蠟燭的桌子後面,她依稀地看出來有許多的人臉而已。

同時,扮勇士兵的捷姆-司塔,走上前來,瞪著眼睛,瞅著那土耳其武士,嘴裡回答說——

你若就是那土耳其武士,

你拔出刀來,咱們比一比!

於是他們就拔刀相鬥,結果簡直是豈有此理,捷姆被遊苔莎那樣輕輕地一刺就刺死了。捷姆要把戲演得像真的一樣,所以直著身子,像一塊大木頭一般,一直倒在石頭地上,那個勁頭簡直都能把他的膀子跌下半邊兒來。跟著那位土耳其武士,又唸了一些戲詞兒,念得未免太有氣無力的,又說,他要和聖喬治自己以及聖喬治的全部人馬都打一下,於是聖喬治就以人所共知的樣子,揮舞兵器,很威武地走上場來,嘴裡念著——

我來了,聖喬治,一個勇士,

明晃晃的刀槍拿在手裡,

我曾鬥過毒龍,使它身首分離,

贏得埃及美公主莎布拉1為妻。

我手裡的快刀鋒利無比,

誰敢前來,和我見個高低?

1沙布拉:埃及王之女,為聖喬治斬龍所救,並與之結婚,見英國作家理查。約翰生之《基督教國家七英雄史》,也見於倍隨主教的《英國古詩歌鉤沉》第三編第二卷所載民歌《聖喬治斬龍》。

這小夥子就是頭一個認出遊苔莎來的那個人。現在扮土耳其武士的遊苔莎,帶著相對的反抗態度回答了他以後,兩個就立刻戰鬥起來。那位青年,特別留神,儘量把他的刀往溫柔裡使。武士受傷以後,就照著排戲的規矩單腿跪下。跟著醫生上場,把他帶的那個瓶子裡的藥給武士服了下去,讓他恢復了氣力,於是聖喬治和武士又鬥起來。這個土耳其人等到氣力一點一點地使完了,才完全屈服——他在這出古老的戲裡那種頑強忍死的精神,正和人家說的現代土耳其人一樣1。

1頑強忍死的精神……十八世紀末,土耳其帝國,俄沙皇尼古拉第一稱之為「歐洲的病夫」的,即漸漸衰老,瀕於死亡.但因各強國互相猜忌,使它得苟延殘喘,一直到十九世紀末(本書出版時)還沒死去。所以說它「頑強忍死」。

這個角色要念的戲詞雖然並不短,但是他這種慢慢沉身地上的情況,實在就是遊苔莎覺得她演這個角色最合適的原因。別的鬥士都是直著身子,仰著臉兒,倒在地上,那讓一個女孩子演來,未免不雅觀、失體統。但是學土耳其人那種死法,一點一點地頑強抵抗,力竭而身陷,卻不同於僵身而直倒。

遊苔莎現在也在被殺的人們裡面了,不過她卻已經設法靠著一架鐘的殼兒,斜著坐了起來,因此她的頭部也就抬高了。幕面劇接著演下去,角色是聖喬治、薩拉森人、醫生和聖誕節老爹;那時遊苔莎既是無事可作了,就第一次得到了閒工夫,去觀察身外一切的光景,去尋找吸引她到這兒來的那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