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眷眷心無那行險以僥倖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我從前就聽人念過,」遊苔莎很安靜地說。「現在,查雷,你肯不肯作一件叫我喜歡的事?」

「俺很願意作許多許多叫你喜歡的事哪,小姐。」

「你讓我替你一晚上成不成?」

「呃,小姐;不過你那長袍怎麼辦?你替不了。」

「我能弄到男孩子的衣服,至少除了戲裝,其它隨著戲裝應用的衣服,我都弄得到。比方你把你的戲裝借給我,讓我禮拜一晚上替你一兩個鐘頭,同時,關於我是什麼人,是怎麼個人,無論對誰,都不露一個字,那我得給你什麼才成哪?你當然要編出一套託詞來,說你那天晚上不能出場,另一個人——斐伊小姐的一個兄弟——要來替你。其餘那些扮戲的。都從來沒跟我說過話,所以我一定不會露出破綻來的;就是露出來,我也不在乎。你說,你答應了我這件事,我得給你多少錢?半克朗1成不成?」

1克朗;英國舊日錢幣之一種,值五先令。

那小夥子搖頭。

「那麼五先令成了吧?」

那小夥子又把頭一搖。「錢不成!」他說,同時用手掌往火狗1的鐵頭上直摸。

1火狗:一種架薪器具,鐵作,約略如狗,故名,一對,置於壁爐內,薪即架其上。

「那麼,查雷,什麼成哪?」遊苔莎帶著失望的口氣問。

「上回過五朔節1,你在王朔柱子旁邊沒答應俺的那件事,你還記得吧,小姐?」那小夥子一面仍舊低著頭用手摸火狗的頭,一面嘴裡嘟囔著說。

1五朔節:即五月一日,英國一節日。在那天,立五朔柱,選五朔後,圍柱跳舞。從前盛行英國鄉間,現已稍殺。參看本書第六卷第一章。

「不錯,記得,」遊苔莎露出一些更高傲的神氣來說。「你想要和我拉著手兒一塊兒跳環舞,對不對?」

「你要是讓俺那麼樣半個鐘頭,小姐,俺就答應你。」

遊苔莎一直地看著那小夥子。他比她小三歲,但是他的年紀雖然小,心卻並不小。「怎麼樣半個鐘頭?」她問,其實她早已經猜出來了。

「把你的手握在俺的手裡。」

遊苔莎一時沒言語。「一刻鐘好啦,」她說。

「好吧,一刻鐘也成,遊苔莎小姐——不過你可得讓俺親它一下。好吧,你讓俺握一刻鐘,俺就立誓盡力讓你替俺,還決不告訴別人。小姐,你不怕別人聽出你的語聲兒來嗎?」

「那倒也可能。不過我要在嘴裡放一個石頭子兒,好叫別人不大會聽出來是我的語聲兒。好吧,你只要把戲裝,還有你的刀和長槍都拿來,我就讓你握我的手。你現在可以去啦。」

查雷走了,遊苔莎越來越感到人生的趣味。現在有事可作了,現在有人可見了,而且是用一種迷人的冒險方法去見的。「啊,」她自言自語地說,「我的整個問題是,我得一無所為而活著!」

遊苔莎的神情,平常總是朦朧欲睡,因為她的情感本是渾厚深沉一類的,而不是輕妙鮮明一類的。但是她要是一旦興起,那她也會勇往直前,一時之間和天性活潑的人並不兩樣。

關於被人認出來這一層,她並不大在乎。那些演戲的小夥子們,不大會認出來是她。至於在那些被請的客人中間,卻不見得能同樣穩當。不過,說到究竟,被人發覺了,又有什麼可怕的呢?能被人發覺的,只有她扮戲這件事實;至於她的真正動機,那永遠也沒有被人發覺的一天。如果人們認出來是她,那他們一定會一下就認為,她作這樣的事,只是一個先就已經被人看作行動古怪的女孩子,現在又犯了一陣乖僻就是了。本來這樁舉動,要只是鬧著玩兒的,才最合情理,而她作來,卻是為了正經的目的:這種情況本身,就至少是秘密的保障。

第二天晚上,遊苔莎一刻不差,按照約好了的時刻,站在燃料屋子門前,等候黃昏來到,因為那時查雷要來送戲裝。她外祖那天正在家裡,所以她不能請她的同謀者到屋裡去。

查雷在荒原蒼茫的山脊上出現,好像蒼蠅落在黑人的頭上一樣,手裡拿著戲裝。他走到門前的時候,都走得喘不上氣兒來了。

「東西全帶來啦,」他把東西放在門坎上,低聲說。「現在,遊苔莎小姐——」

「你要你的報酬,是不是?早就預備好啦。我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

她靠著門框站著,把手伸給了查雷。查雷用他那兩隻手把遊苔莎的手握住,握的時候那樣輕柔,簡直都沒法形容,只有用小孩兒拿剛捉到的小麻雀那樣子來比方,還可以表達一二。

「哎呀,怎麼還戴著手套?」查雷帶著大不以為然的口氣抗議說。

「我剛才在外邊散步來著,」遊苔莎說。

「不過,小姐!」

「也罷,是不大公道。」她就把手套脫去,把光著的手伸給了他。

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過了一分鐘又一分鐘,誰也沒再說話,各人看著漸漸昏瞑的景物,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

「俺想俺今天晚上不一次都握完了,」查雷很虔誠地說,那時他已經握了有六分或者八分鐘的工夫了。「下剩的那幾分鐘,俺留著下一回再握成不成?」

「隨你的便兒,」她絲毫不動感情地說。「但是可得在一個禮拜以內就完結。現在,我要你作的事,只有一件;你等著我把衣服換好了,再看一看我演的對不對。我先到屋裡看一看去。」

她離開了有一兩分鐘的工夫,往屋裡去了一下。她外祖正穩穩當當地在椅子上睡著了。「現在,」她又回來了的時候說,「你先到庭園裡那一面兒去等一會兒,我扮好了就叫你。」

查雷到外面等去了,只一會兒的工夫就聽見一種柔和的口哨兒。他回到燃料屋子的門前問道——

「剛才是你吹口哨兒來著嗎,斐伊小姐?」

「是我,你進來吧,」只聽得遊苔莎的語聲兒在屋子的後部說。「你先把門關上,我才能點起亮兒來,要不,恐怕外面有人看見屋裡發亮。你能摸索著走到那兒的話,你就先把通著洗衣房那一面兒的窟窿,用你的帽子堵上。」

查雷照著她的話辦了,她點起亮兒來了,只見她已經由女變男,衣甲鮮明,全身武裝了。當時查雷使勁一看她,她也許有一點畏縮,不過戲裝上頭有許多絲帶垂在頭盔前面,算是中古時代頭盔上面的面甲,這些絲帶把她的面部擋住了,所以她是否因為改換男裝而面現羞容1,竟看不出來。

1改換男裝面現羞容:英人觀念,以女扮男裝為不體面。

她低頭看著白色的罩袍說:「合適極啦,只有‘上截’上的袖子長一點兒。我管它叫‘上截’,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個叫法。罩袍的底擺我有辦法,我可以從裡面把它往上撩一撩。你現在看著。」

遊苔莎跟著就背誦戲詞,遇到誇大威嚇的字句,還按著平常演幕面劇的規矩,用刀斫那長槍或者長矛,同時挺著胸脯來回地走。查雷讚美之餘,僅僅加上了一點點頂溫和的批評,因為遊苔莎纖手的餘溫仍舊存在。

「現在再想一想你對他們怎麼說才好,」她說。「你們往姚伯太太家去的時候,在什麼地方聚齊?」

「要是你沒有意見的話,俺們就打算在這兒聚齊。八點鐘聚齊,好九點趕到那兒。」

「那麼好啦,那天你就不用來啦,我等到八點鐘過五分,就都扮好了,進來對他們說,你不能來,我來替你。我已經琢磨過了,頂好我把你支使到一個地方去,以真作假才好。我們家那兩匹荒原馬,老往草場地那兒跑,明天晚上,你上草場地,看看它們是否又跑到那兒去啦。別的事情都有我。現在你可以去啦。」

「是,小姐。不過俺想在俺剩下的那幾分鐘以外再多握一分鐘,你答應不答應?」

遊苔莎又像剛才一樣,把手遞給了查雷。

「一分鐘了,」她說,跟著繼續往下數,一直到七八分鐘的時候,她就連人帶手,一齊縮回好幾英尺遠,同時一部分恢復了以先的莊嚴。他們的契約已經履行終了,她就在他們之間壘起一道不能越過的界線,像一堵牆一般。

「-,都完啦;俺本來還打算不一下就都握完了哪,」查雷嘆了一口氣說。

「我給你的時間並不短,」遊苔莎說,一面轉身走去。

「不錯,小姐。好啦,都完啦,俺也該家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