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苔莎剛好站在荒原的邊界以裡,朝著姚伯太大的住宅那一方面眼巴巴地看去,但是那一方面卻聽不見有任何聲音,看不見有任何亮光,看不出有任何活動。那時候既然是黃昏料峭,那地方又昏暗荒僻,遊苔莎就心裡戰-,遠客一定還沒來到;因此她在那兒流連了十來多分鐘的工夫,就轉身朝著家裡走去。
她回身走了還沒有多遠,就聽見前面有聲音,表示有人說著話兒,在她走的那一條小路上越來越近。待了不大的工夫,就看見他們的腦袋頂著天空出現。他們那時正慢慢地走來;雖然那時天色已經昏暗,不大能從形體方面看出他們的身分來,但是看他們走路的姿勢,就知道他們不是荒原上的工人。遊苔莎稍稍往小路旁邊閃開一點,好把路讓給他們。他們是兩個女人,一個男人;而那兩個女人,由她們的語聲聽來,是姚伯太太和朵蓀。
他們打她身旁走過去了;他們正走到遊苔莎跟前的時候,好像辨出了她在暗中的形體。一個男性的聲音說了聲「夜安!」傳到她的耳朵裡。
她囁喘著回答了一聲,急忙和他們交臂而過,跟著又轉過身來。她一時之間,真不能相信,機緣會這樣湊巧,並沒用她費什麼事,她所觀察的那所房子的靈魂——引動她去觀察那所房子的人物,居然能在她面前出現。
她使勁睜著眼睛,想要看一看他們,但是卻看不見。不過她那種聚精會神的勁兒,卻叫她的耳朵變得好像不但有聽的能力,並且還有看的能力。在她現在這種情況之下,感官的能力能夠這樣擴大,是可以叫人相信的。那位聾博士奇頭1說過,由於他長久努力的結果,他的身體對於聲波感覺得非常靈敏,所以他用身體覺到的聲音和用耳朵聽到的一樣;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聚精會神的作用對於他,大概和它現在對於遊苔莎,正發生了同樣的影響。
1聾博士奇頭(1804-1854):幼時耳朵摔聾,後致力學問,寫了許多關於宗教的書。此處所引,見於他一本自傳性的書,《失去的感官》。
那三個人說的話,她一字一字全聽得見。他們並沒談什麼秘密。他們只是一家人,形體多日隔離而心靈卻息息相通,現在又聚在一起,就很起勁地閒談起來。但是遊苔莎所聽到的,卻不是他們說的話;過了幾分鐘以後,她對於他們所說的話,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她所聽到的,是在他們的談話之中僅僅佔十分之一的那個應對的聲音——那個對她說「夜安」的聲音。有的時候,那個聲音答應「是」,有的時候它答應「不是」;又有的時候聽見它打聽荒原上的一個老人。有一次,只聽它說,四圍的山巒,都有和藹可親的面目;這一句話讓有遊苔莎那樣見解的人聽來,吃了一驚。
他們三個人說話的聲音越去越遠了,後來慢慢低微,再就聽不見了。遊苔莎當時所得到的,只這一點點東西,其它一切她全得不著。但是天地間卻沒有比這一點點東西能更叫人興奮的了。那天下午,她已經把從美麗的巴黎回來的那個人種種迷人的情況,琢磨了大半天了——她琢磨,他一定滿身都是巴黎的氣味,滿肚子都是巴黎的故事。而這個人曾對她說過「夜安」。
那三個人去了以後,那兩個女人喋喋不休的聲音也跟著去得無影無蹤了,但是那個男子的聲音,卻在遊苔莎的腦子裡索迴流連。姚伯太太的兒子——因為那個男人正是克林——說話的聲音,就聲音本身而論,真有叫人驚異的地方嗎?沒有,沒有什麼叫人驚異的地方;但是這個聲音卻能包羅一切,無所不有。感情方面的事情,在說那一聲「夜安」的人身上,都有可能發生。遊苔莎的想象力就補充了所有的一切;但是卻有一個謎她猜不透。那一個人,既是會從這些棒莽叢雜的山上看到和藹可親的面目,那麼他的趣味會是怎麼一種樣子呢?
一個滿腔情緒的女人,遇到現在這樣的時節,就會有千頭萬緒的心思,一齊湧上了她的心頭;並且這些心思都在臉上表現出來;不過這種變化,雖然實際存在而卻非常細微。當時遊苔莎的面目,就連續不斷、如合節奏地表現出來這種情緒。只見她的臉先一發紅;跟著想起這種想法太不顧羞臊了,臉又一搭拉;於是心裡又一高興,臉又一發熱;一熱之後,跟著又冷了下去。她臉上就是這種週而復始的迴圈表現,因為她心裡也就是一種週而復始的迴圈想象。
遊苔莎回到自己家裡了。她真高興了。她外祖正在火旁陶然獨樂,把泥炭上的灰颳去,使泥炭的紅火露出,因此慘紅的火焰,就把壁爐暖位映得通紅,好像煉爐的顏色。
「咱們為什麼從前和姚伯家老沒有過來往?」遊苔莎走上前去,把她那雙柔嫩的小手兒伸到火旁烤著,問。「我很願意咱們從前跟他們有過來往。他們一家人好像都挺好。」
「我要是知道為什麼才怪哪,」老艦長說。「姚伯那老頭子,雖然像樹籬一樣地粗,我倒很喜歡他,不過我十二分相信,就是你有機會到他們家裡去,那你一定也不肯去。」
「為什麼我就該一定不肯哪?」
「像你這樣在城市裡住慣了的人,一定覺得他們的鄉下味兒太重。他們老在廚房裡閒坐,老喝蜜酒和接骨木酒,老在地上鋪沙子1保持清潔。這自然是很合理的過法兒,不過那怎麼能對你的脾胃哪?」
1地上鋪沙子:英國鄉間普通人家,室內無地毯,鋪沙子,以時更換。
「我想姚伯太太是一位上等婦人吧?她不是一個副牧師的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