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誠實的女人也會不誠實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你瞧,難道前幾天晚上我跟你提議的,你就能這麼快全都忘了嗎?我要你離開這個地方,同我一塊兒到外國去呀。」

「我並沒有忘。不過上次你說下禮拜六你才來,你為什麼今兒就這樣忽然跑來重複這個問題哪?我還以為我有的是工夫考慮哪。」

「不錯,原先是這樣,不過現在情況變了。」

「怎麼變啦,解釋給我聽聽。」

「我不願意解釋,解釋出來,又要惹你難過了。」

「不過我一定要知道知道你為什麼這樣急促。」

「那只是由於我的熱烈勁兒,親愛的遊苔莎。現在一切都是順順利利的。」

「那麼你為什麼這樣煩躁哪?」

「我可並沒覺得煩躁哇。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呀。姚伯太太——不過她跟咱們沒有關係。」

「啊,我知道她跟這件事有關係!來,快說,我就是不喜歡吞吞吐吐的。」

「沒有的話,她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她只對我說,她願意我放棄朵蓀,因為另有一個人很想娶她。這個女人,現在用不著我了,就當真趾高氣揚起來了。」韋狄的煩躁,是不由自己流露出來的。

遊苔莎靜默了許久許久。「你這種尷尬地位,正和官吏中的額外冗員一樣了,」她換了口氣說。

「彷彿是這樣。不過我還沒見到朵蓀哪。」

「叫你煩躁的就是這個了。戴芒,一定是你沒想到那一方面會給你這麼一種難堪,所以你才又羞又惱。一定是這樣。」

「啊?」

「同時,因為你不能把她弄到手,所以你才跑到我這兒來。這實在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我成了打補子的了。」

「請你不要忘記了,那一天我就對你提出要求來了。」

遊苔莎又呆呆地靜默起來。她心裡起的是什麼異樣的感想呢?她對韋狄的愛,真能是完全跟人爭奪的結果嗎?真能是一聽說跟她爭奪的情敵不再要他了,光耀和夢幻也就立刻跟著離開他了嗎?她現時到底能穩穩當當地把他獨佔了。朵蓀已經不要他了。這樣的勝利有多麼寒磣!她想,韋狄愛她,固然不錯,過於一切,但是他這個人,既然連一個比不上自己的女人都不重視,那他還有什麼價值呢?她敢把這種無情無義的批評說出口來嗎?甚至於敢把它輕輕地低聲說出口來嗎?——凡是有生之物,不論是人,也不論是畜類,都不肯要人家所拋棄的東西,這種情感,在他們心裡只隱約出現,而現在在這位吹毛求疵、過於細膩的遊苔莎心裡,卻像烈火一般地活躍起來。她的身分比韋狄高這一點,本是她從前並沒怎麼覺出來的,現在卻老盤踞在她的心頭,叫她不快活;她第一次感覺到,她愛他真是屈尊俯就了。

「好啦,可愛的人兒,你答應不答應我哪?」韋狄問。

「比方不是美國,比方是倫敦,或者是蓓口麼,我就答應你,」她慢騰騰地嘟囔著說。「好啦,我要想想看。這件事太重大了,不是倉猝之間就能決定的。我倒願意我恨這座荒原恨得少一點兒——或者愛你愛得多一點兒。」

「你倒能很坦白地說出叫人聽著難過的話來,啊!一個月以前你愛我愛得那樣熱烈,我到任何地方去你都肯跟著。」

「因為那時候,你一面還愛著朵蓀哪。」

「不錯,也許這就是原因所在了,」他差不多帶著鄙夷的態度回答說。「我現在也並不恨她呀。」

「的確不恨她。但是有一件,你可不能再把她弄到手了。」

「算了罷,遊苔莎,別淨責罵我啦。你老這樣,咱們就要吵起來啦。你要是不能答應我,不能在很短的時間以內答應我,那我就自己走啦。」

「也許再去試一試朵蓀吧;戴芒,真沒想到,你就能這樣娶她也成,娶我也成,滿不在乎,而且只是因為我——頂不值錢,才跑到我這兒來!不錯,不錯,實在是這種樣子。從前有過一個時期,我會對於這種人大聲反對,並且還像瘋了一樣地反對哪。不過那種情況現在都過去了。」

「你去不去哪,最親愛的?你和我先偷偷地一塊兒到布里斯托爾1,和我在那個地方結了婚,然後再永遠離開這個狗窩一般的英國,好不好?你說好吧,親愛的。」

1布里斯托爾:在英倫西南部.本為英國第二大港口,雖十九世紀時已衰敗,但從多塞特郡要坐船到美國,仍以此港為最近。

「論到離開這個地方,差不多出任何代價我都肯,只是我不願意跟你一塊兒,」她帶出疲乏的樣子來說。「你再多給我一些時間,來作決定好啦。」

「我已經給了你時間了,」韋狄說。「好吧,我再給你一禮拜的時間好啦。」

「比一個禮拜再多點兒吧,那樣,我就可以一言為定。告訴你了。我得考慮許多許多的事情哪。你想一想,要是朵蓀正急於想要跟你脫離關係哪!這一層我老忘不了。」

「你就不必管那一層啦。由禮拜一起再過一個禮拜怎麼樣?我那天一定一刻不差,仍舊在這兒等你。」

「你上雨冢上去等吧,」她說。「這兒離家太近了;我外祖也許會出來走一走的。」

「謝謝你,親愛的。由禮拜一起再過一個禮拜,我一定這個時候在雨冢上等你。到那時候,再見吧。」

「再見。別價,現在不許你碰我,在我還沒決定以前,握握手就夠啦。」

遊苔莎看著韋狄走去,一直看到他那模糊的形體消逝了的時候。她把手放到額上,不住地嘆氣;跟著她那兩片豐豔柔媚、動人遐想的嘴唇,受了那種粗俗不雅的衝動——呵欠1——上下分開。她對韋狄的熱烈愛情,居然就有這樣轉瞬消逝的可能,雖然當時只有她個人覺得,她也不由得馬上煩惱起來。她現在決不能立刻就承認她從前把韋狄看待得太高了,因為現在覺得韋狄平庸,就等於承認自己以前愚蠢了。她現在所有的心情,正和草料槽裡的狗2所有的一樣了,這種情況的發現,起初還使她覺得羞慚呢。

1呵欠:比較哈代的短篇小說《心迷意惑的青年牧師》第三部分;「‘你打呵欠——這是我跟你在一塊兒你太高興了。’他嘴裡這樣說,但心裡實在想的卻是:她這個呵欠是否可能更和她由夜間行動而引起的身體疲乏困意有關,而不是因為現在這一會兒心情煩厭慵懶?」

2草料槽裡的狗:見《伊索寓言》。一隻狗,臥在草料槽裡,槽裡的草料,它自己不能吃,它卻又不讓牛吃。

姚伯太太的外交策略,雖然沒在她預計的那一方面收到效果,但是在另一方面,它的效果卻著實不小。韋狄是已經受了它不小的影響的了,但是現在它對遊苔莎的影響還要更大。從前她那位情人,本是許多女人爭奪的人物,本是自己得跟她們鬥爭才能保持的人物,所以叫人起勁,叫人興奮。但是現在看來,他已經不是那樣的人物了。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贅瘤了。

遊苔莎進了家裡,心中感到一種很特殊的苦惱,這種苦惱並不完全是悲痛,在一場輕率從事、難以長久的戀愛快要完結、情人開始清醒的時候,它才特別出現。原來熱烈的戀愛在它起迄的過程裡,有一個最使人膩煩、最令人稀奇的階段,那就是局中人覺出夢境的終結已經快要來臨而卻還沒完全來臨的時候。

她外祖那時已經從外面回來了,正忙著把新買來的幾加侖甘蔗酒,往他那方形酒櫥裡的方形酒瓶裡倒。原來家裡這種存貨一到喝完了的時候,他就跑到靜女店裡,揹著壁爐站著,一面手裡拿著攙水酒,一面對那些本地人,講他當年怎樣在兵船上的水線下過了七年,以及其它種種驚人的海軍奇蹟;那些本地人,都是急於想要沾他點兒光、喝點兒啤酒的,所以對於他講的是否真實,從來沒有露出任何懷疑的。

那一天晚上,他又到靜女店裡去來著。遊苔莎進來的時候,他顧不得把眼睛挪開酒瓶,只嘴裡問:「我想你已經聽人說過愛敦荒原的新聞了吧,遊苔莎?我剛才聽見他們大家在靜女店裡,像一件軍國大事那樣,談論這個新聞。」

「我沒聽見什麼新聞,」她說。

「他們都管他叫克林-姚伯的一個青年,要在下禮拜來家和他母親過聖誕節。現在他好像是一個漂亮的青年了。我想你還記得他吧?」

「我長了這麼大,從來就沒見過他。」

「啊,不錯;你還沒上這兒來,他就已經走啦。我可記的很清楚,那時他是一個很有出息的孩子。」

「他這些年都在什麼地方待著的?」

「我想是在那銷金窟、虛榮市、熙攘紛擾的巴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