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鄉間舊俗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那個女人說,‘你給我滾開,你這個活死屍、賽瘦猴1的渾東西。’」

1後來各版,此處增「二尾子貨」。

「俺說句實話,這讓人聽著實在堵的慌。‘你給我滾開,你這個活死屍、賽瘦猴的渾東西。’這還不及乾脆說一個不字,反倒痛快些哪。不過這也不難治。只要你有耐性,能下功夫,等到那個騷老婆頭上一長出幾根白頭髮來就成了。你今年多大了,克銳?」

「到今年刨土豆兒的時候,三十一歲了,費韋先生。」

「不小啦——不小啦。不過還有指望。」

「照俺受洗的日子算,俺三十一歲,因為教堂法衣室1裡的生死簿子上就那麼寫的。不過俺媽告訴過俺,說俺下生的時候,比俺受洗的時候,還早幾天。」

1法衣室:附於教堂之一室,內放法衣、宗教器皿及記錄簿等。此處之《生死簿》即《法衣室簿》,內記區民受洗、死亡、結婚等之年月日。

「啊!」

「不過她只知道俺下生的那天沒有月亮,除了那個,你就是要了她的命,她也說不出準日子來。」

「沒有月亮?那可不吉利。俺說,街坊們,那可於他不吉利!」

「是,是不吉利,」闞特大爺搖著頭說。

「俺媽知道那天沒有月亮,因為她問一個有黃曆的女人來著。多會兒養下小子來,她就多會兒去問人家借黃曆1瞧,因為‘沒有月亮沒有人’2這句話,叫她多會兒養了小子就多會兒害怕。你說沒有月亮真不得了嗎,費韋先生?」

1黃曆:陽曆不知何時月圓、月缺,但曆書上記載著,所以要看曆書才能知道。

2「沒有月亮沒有人」:英國民俗學家戴爾的《英國民俗》說:「在康沃爾郡,要是一個小孩,在沒有月亮的時候下生,那麼人家就說,那個小孩,活不到成人的時候就得死。因此有一句俗語,‘沒有月亮沒有人’。」

「真不得了,‘沒有月亮沒有人’。老人的古語是不會錯的。月亮沒露面的時候養下來的孩子,老不會有出息。你真倒霉;一個月裡頭這麼些天,你可單揀沒有月亮那一天探頭探腦地出世!」

「俺想你出世的時候,月亮一定圓的不得了吧,」克銳帶著對於自己絕望,對於費韋羨慕的神氣說。

「啊,反正不是沒有月亮的時候,」費韋先生眼神里帶著毫不自私的神氣回答說。

「俺豁出去過拉瑪節1摸不著酒喝,也強似下生的時候看不見月亮,」克銳仍舊用支離破碎的宣敘調2那種腔調接著說。「人家都說俺就是個活死屍,對自己家裡一點兒用處都不會有3。俺想沒有月亮就是根由兒了。」

1拉瑪節:從前拉瑪節是英國的收穫節。日期是舊曆八月一日。

2宣敘調:一種近於朗誦的歌唱形式,半歌半說,用於歌劇中對話或敘述部分,為歌劇四種組成成分之一。

3對自己家裡沒有用處:指生養子女而言。克銳是一個「二尾子」,故云。

「唉,」闞特大爺說,只見他的興頭未免去了好些;「然而他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媽還哭了不知道有多少個鐘頭,生怕他長過了頭,一下躥成了大漢子,當兵去哪。」

「唉,像他這樣的可就多啦,」費韋說,「騙了的羊也得同別的羊一樣地過呀,可憐的東西。」

「那麼俺也得湊付著過,是不是?你說俺夜裡該害怕不該,費韋先生?」

「你這一輩子打定了光棍兒啦。鬼要是出來,他單找那單人睡覺的,他不找那兩口子睡覺的。新近還有人看見鬼來著。一個很怪的鬼。」

「別,別說吧,要是你覺得不說沒有什麼礙處,那你就別說吧。俺聽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起來,身上非一霎霎地起雞皮疙瘩不可。可是,提摩太,你一定要說,俺知道你一定要說;說了好叫俺夜裡成宿做噩夢。你才說,一個很怪的鬼?你心目中那個鬼是哪一種的,你才說它是個怪鬼?哎呀,提摩太,別說,別說,還是別對俺說好。」

「俺本來不大信什麼鬼呀神呀的。不過人家這回告訴俺的這個鬼,聽起來可真有些陰森森的。據說是一個小孩看見的。」

「它什麼樣兒?——哦,別,別說——」

「是一個紅鬼。不錯,平常的鬼差不多都是白的1,不過這個鬼可跟在血裡染過了的一樣。」

1鬼是白的:是英國人的概念,可能由於英人屍體都用白殮單包裹而起。

克銳聽了這句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卻沒讓身體膨脹;同時赫飛就問,這個鬼是在什麼地方看見的。

「雖然沒出這片荒原,可不在咱們這塊地方。不過這件事不值得盡著談論了。俺說,街坊們,今兒既然是朵蓀-姚伯和韋狄街坊的好日子,那咱們睡覺以前,去給他們剛結婚那小兩口兒唱個歌兒聽聽,你們覺得怎麼樣?」費韋接著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比以先更活潑,同時朝著大眾看著,他的神氣好像覺得,這個提議並不是闞特大爺首先發起的。「對於已經配成了對兒的人,頂好裝出喜歡的樣子來,因為你不喜歡,也不能把人家拆開呀。你們都知道,俺是不會喝酒的,所以俺並不是圖酒喝;可是俺覺得,回頭堂客和小孩兒們都家去了以後,咱們很可以往下面到靜女店去走一趟,在他們新結婚那兩口子門前,給他們來一個歌兒。那位新娘子一定喜歡這一套;俺也很願意她喜歡;因為她和她大媽一塊兒住在布露恩的時候,俺從她手裡曾接過好多皮袋酒1。」

1接過好多皮袋酒:這種皮袋.是整羊皮作的。英文《聖經》裡的bottle,就是這種皮袋(通譯瓶,誤)。酒應為安酒之類的家釀酒,是贈給費韋的。

「好哇,咱們就這麼辦哪,」闞特大爺說,同時身子轉得那麼輕快,他那一串墜兒都放縱恣肆地大擺而特擺。「俺在風地裡站了這半天,嘴唇乾得跟柴禾1一樣了。俺自從吃了便飯2以後,還沒聞到一滴酒味兒哪。人家都說,靜女店新開桶的酒,喝著很不壞。再說,街坊們,就算咱們弄得很晚才能完事,那算得了什麼?明兒是禮拜,多睡一會兒,酒還不消啊?」

1幹得跟柴禾一樣:意譯,原文為方言。亦見《苔絲》第十七章。

2便飯:原文為方言,指上午或下午中間農田工人吃的便飯而言。

「俺說,闞特大爺,憑你這樣一個老頭兒,老說這種說,真太隨便了,」那個胖女人說。

「俺本來就什麼事都隨便;俺實在太隨便了——俺沒有那些閒工夫去討娘們兒的歡心。喀勒喀1!俺只樂俺的!一個沒能耐的老頭子要把眼都哭腫了的時候,俺只唱俺的歌兒,唱俺的《樂呵呵的一夥》2,唱俺的這個,俺的那個。俺不管那一套。他媽的,俺不論幹什麼都行。

1喀勒喀:只是一種聲音,表示高興、喜歡。也見於本書第二卷第三章及《馬號隊》第二十三章。

2《樂呵呵的一夥》:《愛琳王后的懺悔》的另一種叫法。

國王扭轉頭,從左往後看,

滿腹的怒氣,滿臉的怒顏,

若非我誓言已經說在先,

卿家你難免絞架身高懸。1」

1「國王……往後看……」:《愛琳王后的懺悔》的末一節。末句指絞死身懸絞架。「國王扭轉頭」二行,亦民歌裡經常說法。

「不錯,咱們正該那麼辦,」費韋說。「咱們得給他們唱個歌兒,上帝聽著也喜歡。朵蓀的堂兄克林等到事情完了才回來,還有什麼用處?要是他要攔這門親事,想自己娶她,那他就該早回來呀。」

「也許只是因為姑娘出了門子,他媽一個人覺得孤單的慌,所以他才回來,跟他媽一塊住幾天吧。」

「俺要說起來,又是怪事了。俺從來就沒覺得孤單過——從來也沒有,一點兒也沒有,」闞特大爺說。「俺到夜裡,簡直跟水師提督一樣地勇敢。」

那時候,雨冢上的祝火已經微弱起來了,因為他們用的材料並不很堅實,所以不能耐久。同時往四外看去,所有天邊以內的祝火,也都大半微弱了。要是把祝火的亮光、顏色和著的時間都仔細觀察了,就能看出來燒的材料是什麼性質;根據這種結果再推測下去,還能多少猜得出來點祝火那些地方都出產什麼東西。大多數的祝火,都發出一種又大又亮的光輝;這是表示,那些地方,也和他們這兒一樣,長的都是石南和常青棘;本來這種地方,非常廣闊,有一方面,綿延到無數英里地以外;另一些地方的火,著的快,滅的也快;那是表示,那一方面的燃料,都是最不耐燒的,只是麥稈、豆秸和莊稼地裡普通的廢物。有些頂耐久的祝火,都好像行星一樣地穩定1;那是表示,他們點的,都是榛樹枝子、棘樹捆子和別的堅實耐燒的劈柴。這一種燃料,本來很稀罕,它們和那些不久就滅了的熊熊火光比起來,雖然顯得亮光不大,但是現在因為它們能耐久,卻比無論哪一種都佔上風。原先著得旺、看著大的祝火,現在都已經滅了,但是這些祝火,卻仍舊存在。它們佔據的是北方矮樹林和人植林2茂盛生長的地方上負天矗立的峰巒;從雨冢上看來,那算是視線以內最遠的部分;那兒的土壤和這兒不同,像荒原這種情況,那兒是稀少的,看不見的。

1行星和恆星的區別之一,為行星不眨巴眼,恆星眨巴眼。

2矮樹林和人植林:前者專植小樹,以時砍伐,供薪柴用。後者則由人工栽植,作建築、傢俱材料。

所有的祝火全都微弱了,除了一個,而這一個離他們最近,它跟所有別的祝火比起來,就好像是眾星閃爍裡一輪明月。它佔的方向和下面山谷裡面那個小窗戶恰恰相對。它和雨冢離得實在很近,所以它的本體雖然並不很大,但是它的亮光,卻把雨冢上的祝火比下去了。

這個穩定的亮光,先前就已經惹得雨冢上的人時刻注意了;現在他們自己的祝火既是越來越微,越來越暗,那個亮光更惹他們注意了;就是有些燒木頭的祝火,點得比較晚一會兒的,這陣兒也都光焰低微了;但是這個祝火,卻始終看不出來有什麼變化。

「俺說實話,那個祝火離得真近!」費韋說。「俺覺得彷彿都能看出來有人在它四圍走動。那個祝火只管小,咱們可不能不說它好,實在地。」

「俺都能把石頭子扔到那兒,」一個小孩說。

「俺也能!」闞特大爺說。

「辦不到,辦不到,小夥子。那個祝火看著只管很近,實在可至少差不多有一英里半地遠哪。」

「那個祝火倒是點在荒原上面,不過它的材料可不是常青棘,」那個掘泥炭的說。

「俺看是劈柴;不錯,是劈柴,」提摩太-費韋說。「除了光滑直溜的劈柴,沒有別的東西能這樣耐著。它是點在迷霧崗1老艦長門前那個小崗子上的。那個老艦長真得算古怪;在自己的土堤和壕溝裡面點祝火,叫別人一點兒也玩賞不著,一點兒也近不得!這種老頭子真是糊塗蟲,要不,怎麼會沒有小孩兒,可點祝火玩兒?」

1迷霧崗:赫門-裡說,「迷霧崗被假設為離雨冢不遠。現已無物可確證那所住宅所在。但有一野塘,與書中所寫相符,可在雨冢北面看到。迷霧崗村則為荒原這塊地方上幾處零散房舍的假名,也已無存。」

「斐伊老艦長今天出了一趟遠門兒,一定很累的慌了,」闞特大爺說,「所以這個祝火不會是他點的。」

「他也捨不得那麼些好劈柴,」那個胖女人說。

「那麼那就是他外孫女兒了,」費韋說。「不過像她那樣年紀,應該不大愛這個調調兒了吧。」

「她的舉動很古怪,自己一個人住在那兒,可喜歡這種東西,」蘇珊說。

「她的模樣兒可真得算夠俊的;」斫常青棘的赫飛說。「特別是她把時興的長袍穿出來的時候。」

「不錯,」費韋說。「好啦,她的祝火願意著就讓它著吧。咱們的看樣子可快要完了。」

「這個火一滅,你瞧有多黑!」克銳-闞特一面把他那雙兔子眼往身後瞧去,一面嘴裡說。「俺說,街坊們,咱們頂好家去吧。俺知道這塊荒原上是不鬧鬼的;不過俺覺得還是家去好。……啊,那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風就是了,」那個掘泥炭的說。

「俺覺得,除去城裡頭,別的地方就都不該晚上過十一月五號,像這樣山高皇帝遠、人少兔子多的地方,更應該白天過才是!」

「你淨胡說,克銳。壯起膽子來!你枉長了個男子漢了!蘇珊,親愛的,咱們倆跳個舞罷——好不好哇,俺的乖乖呀?雖說是你那個巫婆養的丈夫把你從俺手裡攝走了以後,已經過了這些年了,你的小模樣兒還是一樣地俊哪;咱們這陣兒要是不跳,待會兒太黑了,就看不見你那個仍舊很俊的小模樣兒了。」

這話是提摩太-費韋對蘇珊-南色說的;他這話剛說完,一旁看的人們只覺得,一眨眼的工夫,那個女人胖大的形體就挪到剛才點祝火的那個地方上去了;原來還沒等到她明白過來費韋的用意,費韋就把她攔腰抱住,把她那個人整個地舉起來了。那時候,在原先點祝火的地點上,常青棘已經燒完了,只剩了一團灰燼,間或攙雜著些餘火和火星。費韋挾著蘇珊,剛一走到那堆殘灰的圈兒裡,就同她旋轉著舞起來。蘇珊本是一個全身都響的女人;不但她身上架著鯨骨和木條1,她腳上還不論冬天夏天,不論好天壞天,為省鞋起見,老穿著木頭套鞋;所以費韋和她舞著的時候,她那木頭套鞋噶嗒噶嗒地響,她的鯨骨胸衣就咯吱咯吱地響,再加上她自己大驚小怪地亂嚷,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一場合奏樂。

1鯨骨和木條:指胸衣而言,婦女緊身所穿,用以支撐胸腰。普遍為兩片,前面一片夾有鯨骨,或細鋼條,或細木條。

「我把你的腦袋瓜子給你砸碎啦,你這個大膽的混帳東西,」南色太太一面毫無辦法,同費韋舞著,一面嘴裡罵,只見她那雙腳,好像鼓距一般,在火星中間亂起亂落。「我這兩隻腳脖子剛才從帶刺兒的常青棘中間走過來,早就劃得熱拉拉的了,這陣兒你又把我拖到火星子裡來,更要熱炙火燎的了。」

提摩太-費韋這種荒唐的舉動本是含有傳染性的。因此一時之間,那掘泥炭的也把老奧雷-道敦捉住了抱在懷裡,和她舞起來,不過他比費韋卻多少溫柔一點兒。那些年輕的小夥子,見了比他們年長的都這樣,就毫不怠慢地跟他們學,把那些年輕的姑娘都摟到懷裡;闞特大爺就跟他的棍子,合成了一件三條腿的東西,跟著大家一齊地舞。不過半分鐘的工夫,雨冢上面就看不見別的光景了,只有一團黑影,在滾滾翻動的火星裡迴旋轉動;那些火星圍著跳舞的人迸起,都進到他們的腰部那樣高。主要的聲音,是女人們尖聲叫喊,男人們大聲嘻笑,蘇珊的胸衣咯吱咯吱、套鞋噶噠噶噠,奧雷-道敦「嚇嚇嚇!」和風吹到常青棘叢上呼呼呼,這種種聲音跟他們那種獷悍猙獰的跳踴,正作成一副和諧的音調。只有克銳遠遠站在一旁,一面心神不安地把身子搖晃,一面自言自語地念叨:「他們不該這樣幹——看那些火星那種亂飛亂進的樣子!這簡直是招鬼!實在是招鬼!」

「什麼東西?」忽然一個小夥子停止了跳舞問。

「啊,在哪兒?」克銳急忙湊到人群旁邊問。

所有那些跳舞的人,全把腳步放慢。

「俺聽著就在你後面,克銳;在那面。」

「不錯——就在俺後面!」克銳說,「馬太、馬可、路加、約翰,祝我睡覺的床平安;四個天使把我保——」1

1馬太……:這是英國兒歌或小孩祈禱文的一部分,全文為:「馬太、馬可、路加、約翰,祝我睡覺的床平安。我的床有四個角,四個天使把我保,一個守護,一個祈禱,兩個把我的魂兒手攜懷抱。」一度流行於全英國。也見於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的《紅胸鳥》,字句不盡同。

「快閉上你的嘴,克銳。怎麼回事?」費韋說。

「喂……!」只聽黑暗裡發出了一聲長喊。

「喂……!」費韋也喊著應答。

「通過這上面一帶,有沒有往布露恩姚伯太太家去的大車道?」只聽原先長聲呼喊的那個聲音,又問了這樣一句話,同時一個又長又細的模糊人影,走近了古冢。

「俺說,街坊們,天都這時候了,咱們還不該使勁快跑,趕回家去嗎?」克銳說。「你們可要聽明白了,俺並不是說,東逃西散地亂跑,俺是說,大家擠在一塊兒一起跑。」

「把散在一旁還沒燒完的常青棘,撿幾塊放到一處,弄出點紅火來,好照一照這個人是誰,」費韋說。

火焰亮起來以後,照出一個青年來,渾身的衣服,緊貼在身上,並且從頭到腳,一色兒血紅。「通過這塊兒,有沒有上姚伯太太那兒去的大車路?」他又問了一遍。

「有——順著下面那條路走就是。」

「我問的是兩匹馬拉著一輛大篷車走得了的路。」

「是啊,俺說的也就是那樣的路啊;你費點兒工夫,就能走上緊在這兒下面那個山谷了。那條路倒是不平,不過只要你有個亮兒照著,那你的馬自個兒也許就會小心仔細地一直往前奔了。你把車帶到上面來了嗎,賣紅土的朋友?」

「沒有,我把它撂在山根下面,隔這兒有半英里。因為現在是晚上,我又好久沒上這兒來了,所以我自己先在前面,把路探準了。」

「哦,行,你可以往上來,」費韋說。接著又對大家全體,連紅土販子也包括在內,說,「俺剛才一見他,可真把俺嚇了一大跳。俺心裡想,俺的老天爺,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紅色的怪物跑來嚇咱們啦!俺說,紅土販子,俺這個話,並沒有說你長得醜的意思,因為你天生的胎子本來不壞,不過以後弄得怪模怪樣的了。俺說這個話,只是想要說一說俺剛才覺得很奇怪就是啦。俺還幾乎把你當作了一個魔鬼,或者當作了那個小孩說的紅鬼哪。」

「也把俺嚇了一大跳,」蘇珊-南色說;「因為俺昨兒晚上,夢見了一個骷髏蛾子1。」

1骷髏蛾子:英國人怕骷髏蛾子,為一種平常事情,見英國民俗學家拉賓孫-萊特的《英國民俗》。赫門-裡在《哈代的鄉土》裡也說過同樣的故事。

「你們別再說啦,」克銳說。「要是他頭上再紮上一條手絹,那他就活活地是《試探畫》1裡的魔鬼了。」

1《試探畫》畫耶穌受魔鬼試探的故事。故事見《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第一至十一節等處。

「好啦,多謝你們指路給我,」那位年輕的紅土販子微微笑著說。「諸位再見。」說完了就下了古冢,看不見了。

「俺彷彿在哪兒碰見過那小夥子似的,」赫飛說。「但是在什麼地方,怎麼碰見的,他叫什麼,俺可想不起來了。」

紅土販子走了不到幾分鐘的工夫,又有一個人走近了那個一部分死灰復燃的祝火。她是住在附近的一個寡婦,大家都認識她,都恭敬她;她的身分,只有用溫雅這兩個字才形容得出來。她的面孔,叫四圍黑暗的荒原籠罩,顯得白白的,光暗分明,並無襯托,好像寶石上面鼓起的花紋。

她是一箇中年婦人,生得端正勻稱,看她的眉目,就知道她是個洞察事理的人。有的時候,她觀察事物,彷彿帶著別人所沒有的一種從尼泊山上高視遠矚1的神情。她有些落落寡合的樣子,好像荒原吐出來的寂寥,完全集中在這個從荒原上出現的臉上。從她看那些荒原居民的態度上看,就可以知道,她並沒把他們看得怎麼在意,並且他們對於她這樣黑夜獨行,不管有什麼意見,她也滿不在乎;這種情況表示出來,他們的身分不能和她比。原來這位中年婦人的丈夫,雖然只是一個小規模的莊稼人,她自己卻是一個副牧師的女兒,從前曾一度夢想過比現在好的前程。

1從尼泊山上高視遠矚:尼泊山,見《舊約-申命記》第三十二章第四十九節。上帝吩咐摩西說:「你上尼泊山去,……觀看迦南地。……你……遠遠觀看……」

凡是個性強的人,都像行星一樣,行動的時候,總把個人的氣氛帶了出來1;現在這位剛剛來到雨冢上的婦人,就是這樣一種人,所以她和別人到了一起,通常能叫別人覺出她的氣氛來,並且也真讓別人覺出她的氣氛來。她在荒原居民之中,覺得自己談話的才能高,所以平常總保持緘默2。但是現時,既是她一個人在暗中走了半夜,所以她一下走到人群和亮光之中,她的態度就比平常顯得親熱得多了;看她的面目,比聽她的言談,她這種態度,更覺得顯然。

1個性強……:哈代在短篇小說《迷信者的故事》裡說,「維廉是個不愛說話的稀罕人物。不論在屋子裡或者任何地方,如果他從你背後來到你跟前而你卻沒看見他,你就會感覺到空氣裡有一股溼滷滷的東西,好像緊靠你跟前,一個地窖子的門開開那樣。」性格強而使人感到他的氣氛,這是一個例項。行星執行時帶出氣氛,則指星象家說的行星。星象家言,人之性格,以下生時所值之星宿而定。如值水星則性輕浮活潑等等。這些行星執行時,永帶自己氣氛,人生時適值哪個行星,其氣氛即影響他。

2才能高……保持緘默:英作家亥茲利特說,「最緘默的人,一般都是自視高於一切人的人。」又另一作家冒爾說,「緘默是最高的談話藝術……緘默不但含有藝術,雄辯亦在其中。」

「喲,原來是姚伯大太呀,」費韋說。「姚伯太太,剛才還不到十分鐘,有一個人上這兒打聽你來著——一個紅土販子。」

「他打聽我有什麼事?」姚伯太太問。

「他沒對俺們說有什麼事。」

「俺猜也許是賣東西給你吧?你要問俺,他到底有什麼事俺可就不知道了。」

「俺聽說,你的少爺克林先生要回來過聖誕節,俺高興極啦,太太,」掘泥炭的賽姆說。「他一向喜歡祝火那個勁兒,就不用提啦。」

「不錯,他是要回來。我想他現在已經起了身了,」姚伯太太說。

「他眼下一定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兒了,」費韋說。

「他現在長成大人了,」姚伯太太安安靜靜地回答。

「今兒晚上,你一個人在荒原上走,不覺得孤單嗎,太太?」克銳從他一向躲藏的地方跑出來說。「你可要小心,千萬可別迷了路。在愛敦荒原這個地方上,一迷起路來,可真不得了;加上今兒晚上這個風,刮的又真邪行,俺從來沒聽見刮過這樣的風。就是那些跟荒原頂熟的人,有的時候,也會遇到鬼打牆1。」

1鬼打牆:原文pixie-led,pikie為英人迷信的一種精靈,不害人,而好對人惡作劇。為pixie所迷者,一般在夜間自覺走出老遠,而實沒離原處;或迷路走進河裡。這類故事鄉間傳說甚多。

「是你嗎,克銳?」姚伯太太說。「你怎麼躲起我來啦?」

「並不是躲你,太太;因為俺在這樣的黑地裡,沒看出來是你;加上俺這個人,又生來頂心窄,頂愛毛咕,所以有點兒害怕;這是實話,你別見怪-,要是你看見俺往常那種愁眉苦臉的樣子,你一定要替俺擔心,伯俺早晚要自盡。」

「你可一點兒也不像你爸爸,」姚伯太太一面嘴裡說,一面拿眼往祝火那面看去,只見闞特大爺,沒有什麼另外獨出心裁的花樣,正自己一個人像剛才那班人似的,在火星裡跳來舞去。

「俺說,大爺,」提摩太-費韋說,「俺們真替你難為情。憑你那樣一個年高的人,枉活了七十歲啦,自己一個人這樣跳來蹦去,不害臊嗎?」

「真是一個活要人命的老人家,姚伯太太,」克銳覺得沒法可治的樣子說。「他太好玩兒了,但凡俺能離開他,俺連一個禮拜都不願意跟他在一塊兒住。」

「闞特大爺,你應該站穩了,歡迎姚伯太太才是,你是這裡頭頂年高的人,」那個編掃帚的女人說。

「實話,是應該,」那位作樂的老頭兒停止了跳舞,露出後悔的樣子來說。「你不知道,姚伯太太,俺的記性太壞了,忘了大家夥兒那份仰望俺的意思了。你一定心裡想,這個老頭兒的興致真好,是不是?不過俺並不是永遠興致好。一個人,老讓別人像對一個領袖那樣仰望,本是一種負擔、俺時常覺得出來,那是一種負擔。」

「我很對不起,不能和你們再多談一會兒啦,」姚伯太太說。「因為我現在非走不可了。我本是穿過荒原,要往我侄女的新家裡去的,因為她今天晚上跟她丈夫一塊兒回來了;我聽見奧雷的聲音,才上這兒來,問問她是不是就要回家;我很願意她能跟我作個伴兒,因為她跟我走的是一條路。」

「是,不錯,太太,俺也正想要走哪,」奧雷說。

「啊,你一定會碰見俺說的那個紅土販子,」費韋說。「他剛走回去拉他的車去啦。俺們聽說,你侄女跟她丈夫行完了禮就一直地回來了;俺們待一會兒就到他們那兒,去唱個歌兒給他們慶賀慶賀。」

「謝謝你們,」姚伯太太說。

「不過回頭俺們去的時候,要穿過常青棘,抄近路走,你穿著長衣服,不能從那樣的地方走,所以請你不必麻煩,不要等俺們啦。」

「很好——你停當了嗎,奧雷?」

「停當啦,太太。你看,你侄女窗里正透出亮光來。咱們看著那亮光走,就不會迷路了。」

她朝著山谷的窪處,把費韋先前指點過的那個暗淡亮光指出來,跟著這兩個女人就一齊下了雨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