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物和愁恨攜手同登場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我可以打聽打聽是哪個地方嗎?」

「安格堡。」1

1安格堡:底本是維羅姆。

「那個地方我可熟啦。她在那兒幹什麼來著?」

「哦,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只知道,她現在累得要死,又不大舒服,所以她才老睡不穩。一個鐘頭以前她才睡著了,那倒還能叫她休息休息。」

「她一定是一個挺好看的姑娘了?」

「得這樣說。」

這老頭兒很感興趣的樣子回過頭去,一面把眼盯住了車上的窗戶,一面嘴裡說:

「放肆得很,我看看她成不成?」

「不成,」紅土販子突然說。「天太黑了,你那雙老眼未必看得清楚;再說,我也沒有答應你的權力。謝謝上帝,她睡得穩沉了:我只盼望她沒到家以前千萬別醒才好。」

「她是誰呀?是不是住在這一帶的?」

「對不起,老先生;你就不用管她是誰啦,無論是誰,都沒有關係。」

「莫不她就是住在布露恩的那位姑娘?人家近來對她,可很有些風言風語的。要真是她,那我可認得;我還能猜出來出了什麼事哪。」

「那你就不必管啦,沒有關係……我說,老先生,對不起,咱們不能一塊兒再往前走啦。我的馬乏啦,我還有老遠的路哪,我要讓我的馬先在這個山坡下面歇一個鐘頭。」

老頭兒很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同時紅土販子把車和馬拉到草地上,對老頭兒說了一聲「夜安」,老頭兒還了禮,就仍舊像先前那樣,自己往前走去了。

紅土販子眼看著老頭兒的形體在路上越去越遠,一直看到它變成一個小點兒,在漸漸昏暗的暮色裡消失了,那時候,他才從拴在車下的草捆裡,取出一些乾草來,把一部分扔在馬前面,把其餘的紮成了一束,放在車旁的地上。他在這一束乾草上面坐下,把背脊靠在車輪子上。車裡一種低微嬌細的呼吸,送到他的耳朵裡面,他聽起來,好像心裡覺得很舒坦的樣子,同時一聲不響,把四周的景物觀察,彷彿在那兒考慮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處在愛敦荒原的山谷裡面,當著這種晝夜交替的時候,作事沉靜遲延,好像是一種本分,因為荒原自己,好像就有遲延、停頓、猶豫、躊躇的神情。這就是荒原所特有的恬靜狀態。不過這種恬靜狀態,並不是因為荒原上面實際一切完全停滯,卻是因為那上面活動非常懶慢。如果一種生命,本來健全,卻看著好像懨懨一息,那當然要惹人注意的了:荒原的情況,雖然看著像沙漠那樣毫無生氣,實在卻像草原,甚至於森林,那樣生氣勃勃,所以凡是琢磨它的人,總要對它特別用心,特別注意,好像我們平常聽含蓄吞吐的談話,也總特別注意、特別用心一樣。

紅土販子眼前的景物,是一片重重疊疊的丘阜,一個比一個高起,從大路上平坦的地方開始,一直往後伸到荒原的腹地。只見丘阜、坑谷、坡崖、岡巒,一個跟著一個,一直簇起一座高山,界著依然明亮的天空聳立。那位旅人的目光,在這些景物上看了一時,最後落到山上一件引人注目的東西上。那是一座古冢1。這一個由它那天然的地平上臌起來的圓形土丘,就在這一片荒原上,佔據了它那最荒僻的山上最高的地點。雖然現在從山谷裡看來,這個古冢,不過像愛特拉2的額上長的小瘤子那樣,但是它本身的體積,卻的確不小。在這一片灌莽叢雜的地域上,它就是一箇中心樞紐。

1古冢:多塞特郡古物中最多的一種,數過一千,多見於山頂高處。有的形圓,為銅器時人葬地;有的形長,為新石器時人葬地。

2愛特拉:希臘神話,泰坦之一,與天帝戰敗,被罰以背承天。

這位路旁休息的行人,朝著那座古冢遠遠地望去,只覺本來那個古冢的頂兒,就是全副景物裡最高的地點的了;但是現在他卻看出來,另有一件東西,比古冢還高,在古冢頂兒上出現。它從那個半圓球形的土阜上面聳起,好像一個鐵盔上的尖頂一樣。那時候,那片荒原,既是古老久遠,和現代一切完全分隔,因此一位富於想象的生人,剛一看見這個形影,也許會自然而然地把他看成一個經營那座古冢的凱爾特人1。他好像是凱爾特人裡面最後的一位,在和他的同族人一同投入冥冥的長夜以前,先自己沉思一刻似的。

1凱爾特人:古時歐洲中部和西部的一種民族,包合法國地方的高盧人,英國地方的不列顛人。哈代用以泛稱有史以前居於英倫之民族。

那個人形在那兒站定,跟下面的丘阜一樣,一動也不動。那時候,只見山巒在丘原上聳起,古冢在山巒上聳起,人形在古冢上聳起,人形上面,如果還有別的什麼,那也只能是在天球儀上測繪的,而不是能在別的地方上測繪的1。

1天球儀上測繪的:主要為星座。故此處等於說,人形之上,別無它物,只有星辰。

這片鬱蒼重疊的丘阜,讓這個人形一裝點,就顯得又完整又美妙,它們所以應該有那樣一幅規模,顯然就是因為有這個人形。要是群山之上,沒有這個人形,那就好像一個圓形屋頂上沒有亭形天窗1一樣;有了這個人形,然後那一片迤邐鋪張的底座,才顯得沒有藝術上的缺陷。那一大片景物,說起來很特別,處處都協調,那片山谷、那個山巒那座古冢,還有古冢上那個人形,都是全部裡面缺一不可的東西。要是觀察這片景物,只看這一部分,或者只看那一部分,那都只能算是窺見一斑,而不能算是看見全豹。

1圓形屋頂……亭形天窗:美國作家諾頓在《中古教堂建築的歷史研究》裡說:「在圓形屋頂上要有一個亭形天窗;那是那整個一片的大建築上必要的頂尖,並且圓屋頂的效用,也有一大部分依賴於它的配襯和式樣。」圓屋頂是文藝復興式建築形式特點之一,其代表作為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等。

這一個人形,和這一片靜靜的結構,既然好像是手臂相連,完全一體,那麼要是這一體之中,忽然看見人形自己單獨活動起來,那我們心裡,一定要覺得是一種很奇怪的現象的了。在人形只佔一部分這片景物上,既然全體裡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靜止固定,那麼要是其中有一部分,忽然不靜止、不固定起來,那當然要讓人生出混亂的感覺來的了。

然而當時發生的,卻正是這種事實。因為那個人形,分明改變了固定的狀態,挪動了一兩步,並且把身子一轉。它好像吃了一驚似的,急忙從古冢右面往下跑去,快得像花朵兒上溜下去的露水珠兒一般,一轉眼就看不見了。它這一活動,已經足以把它的特點表示得更清楚了;只見那個形體是一個女人的。

那個女人忽然躲開的原因,現在明白了。原來她剛從古冢右邊跑了下去,跟著古冢左邊的天空裡,就露出一個人來,肩上擔著東西;那個人上了古冢,就把擔的東西放在古冢頂兒上。只見他身後面還跟了一個,跟了兩個,三個,四個;到後來,那座古冢上面,全叫擔著東西的人佔滿了。

現在只看這些負天而來的啞劇演員,還看不出什麼別的情況;僅僅有一樣事可以猜得出來,那就是,原先那個女人,和這些把她擠走了的人,並沒有什麼關係。她本是小心在意躲避他們的,並且她到古冢上來的目的,也和他們的不同。那位遠觀景物的旅客,心裡老惦著那位已經走了的女人,好像覺得她比剛來的那些人會更重要,會更有意思,會更有值得聽一聽的身世,因此就不知不覺地把那些剛來的人,看成了亂來硬闖。但是那一班人卻在那個地方上待下了,把那個地方佔據了,而那位單獨行動的女人,雖然先前像女王一般,獨自統領了這片荒僻的原野,現在卻好像一時半刻難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