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也不知道。現在他什麼也不告訴我了。他那場不幸的婚姻似乎完全使他和我們疏遠了,自從他有了那些離奇的思想後,這種疏遠就開始了。」

苔絲加快了腳步,向漫長的山上走去;但是她硬要走在他們的前面,就難免不引起他們的注意。後來,他們趕上了她,從她的身邊走過去。遠遠走在前面的那位年輕小姐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接著,他們互相打了招呼,握了手,就一塊往前走。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小山的頂上。顯然,看他們的意思這個地點是他們散步的終點,所以他們就放慢了腳步,三個人一起拐到了柵欄門的旁邊,就在一個小時以前,苔絲在還沒有下山進鎮的時候,也曾經在那個柵欄旁休息過。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兩位牧師兄弟中有一個用他的雨傘在樹籬中仔細地搜尋著,撥拉出來一樣什麼東西。

「一雙舊靴子!」他說。「我想是某個騙子或者什麼人扔掉的。」

「也許是某個想赤著腳到鎮上去的騙子,想用這種方法引起我們的同情,」梅茜小姐說。「不錯,一定是的,因為這是很好的走路穿的靴子——一點兒也沒有磨破。幹這種事的人真壞呀!我們把靴子拿回家去送給窮人吧。」

找到靴子的那個人是卡斯伯特·克萊爾,他用手中的傘把勾起靴子,遞給梅茜小姐,苔絲的靴子就這樣被別人拿走了。

這些話苔絲都聽見了,她戴著毛織的面紗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又立即回頭去看,看見那一行教民帶著她的靴子離開了柵欄門,又走回山下去了。

因此我們這位女主角又開始了她的行程。眼淚,使她雙眼感到模糊的眼淚,從她的臉上流淌下來。她也知道,完全是她的多愁善感和毫無根據的敏感,才導致她把看見的一幕當成對自己的譴責;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從中擺脫出來。她是一個不能保護自己的人,不能違背所有這些對她不利的預兆。再想回到牧師住宅是不可能了。安棋爾的妻子差不多感到,她彷彿是一個被侮弄的東西,被那些在她看來極其高雅的牧師趕到了山上。她是在無意中受到傷害的,她的運氣也有些不好,她遇到的不是那個父親,而是他的兒子,父親儘管狹隘,但不似兒子們嚴厲刻薄,並且天性慈愛。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些帶著泥土的靴子,這雙靴子無故受了一番嘲弄,她不僅可憐它們,而且她還感到,靴子主人的命運是多麼絕望啊。

「唉!」她自卑自憐地嘆氣說,「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為了把他為我買的這雙漂亮靴子省著穿,最粗糙的一段路是我穿著那雙舊靴子走的啊——不——他們是不會知道的!他們也不會想到,我穿的這件袍子的顏色還是他挑選的呢——不——他們哪裡會知道呢?即使他們知道,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因為他們並不太關心他呀,可憐的人啊!」

她接著又可憐起她心愛的人來,其實她所有的這些苦惱,都是由他判斷事物的傳統標準引起的;她在路上走著,卻不知道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因為她在最後的關鍵時刻,用她看見的兒子去判斷他們的父親,喪失了婦女的勇氣。她現在的情形,正好可以引起克萊爾先生和克萊爾太太的同情心。他們遇見特別的事情,就最容易引發他們的惻隱之心,而那些未曾陷入絕境的人,他們輕微的精神苦惱卻很難引起他們的關切和關注。他們在拯救稅吏和罪人的時候,實在不該忘記為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痛苦說幾句話1;他們這種見解狹隘的缺點,在這個時候倒應該運用到他們的兒媳身上,把她完全當成一個落難的人,向她表示他們的愛心。

1見《聖經·馬太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一章;《聖經·馬可福音》第二章。

因此,她又開始沿著來路往回跋涉,她來的時候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而只是深信在她的人生中又出現了一次危機。顯然,什麼危機也沒有發生;現在她只好再回到那塊飢餓的土地上的農場裡去謀生了,去等待她再次聚集勇氣面對牧師住宅的時候了,除此而外,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做的了,在回家的路上,她確實對自己產生了足夠的興趣,掀開了臉上的面紗,彷彿是要讓世界看一看,她至少可以展示出梅茜·羌特展示不出來的容貌。但是她在掀開臉上的面紗的時候,又難過地搖了搖頭。「這不算什麼——這不算什麼!」她說。「誰還愛這副容貌呢,誰還看這副容貌呢。像我這樣一個被遺棄的人,還有誰在乎她的容貌啊!」

她在回去的路上,與其說是在毫目的地前進,不如說是在毫無目的地飄蕩。她沒有活力,沒有目的;只有一種傾向。她沿著漫長乏味的本維爾路走著,漸漸感到疲乏了,就靠在柵欄門上或是里程碑上歇一歇。她又走了七八英里的路,沿著一座又陡又長的小山走下去,山下有一個叫做艾維斯黑德的村莊,也可以說是小鎮,這時候她才走進一所屋子。就在這個小鎮裡,她早晨在這兒吃過早飯,心裡滿懷著希望。這座小屋在教堂的旁邊,差不多是村子盡頭的第一家,在這所屋子的主婦到食品間為苔絲拿牛奶的時候,她向街上看去,發現街上似乎空蕩蕩的。

「所有的人都作晚禱去了吧,是不是?」她說。

「不,親愛的,」那個年老的婦人說。「現在作晚禱還早了些;作晚禱的鐘聲現在還沒有敲響吶。人們都到麥倉那邊聽人講道去了。晨禱和晚禱之間,有一個衛理公會牧師在那兒講道——他們說他是一個傑出的、火熱的基督徒。可是,天啦,我是不去聽他講道的!在那邊教堂裡的定期講道對我已經夠多的了。」

苔絲不久走進了村子,她的腳步聲傳到兩邊房子的牆上再反射回來,彷彿這兒是一個死人的國度。靠近村子正中的地方,她的腳步的回聲摻雜了一些其它的聲音;她看見路邊不遠處有一個麥倉,就猜想那些聲音是講道人的聲音了。

在寂靜晴朗的天氣裡,講道人的聲音十分清楚,雖然苔絲還在麥倉的另一邊,但是不久她就能把他講的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正如可以想象得到的那樣,那篇講演詞是極端唯信仰論那一類的;這在聖保羅的神學理論中已經得到闡述:只要信仰基督就可以釋罪。那位狂熱講道人的一成不變的理論,是用狂熱的情緒講出來的,講道的態度完全是一種慷慨激昂的態度,很明顯完全不懂得辯證的技巧。苔絲雖然沒有聽到開頭的講道,她也能從他不斷反覆的唸叨中聽出那一篇講道詞是什麼——

無知的加太人哪,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已經活畫在你們眼前,誰又迷惑了你們,叫你們

不信真理呢?1

1見《聖經·加拉太書》第三章第一節。

苔絲站在後面聽著,越來越感興趣了,因為她發現那個講道人的主義,和安琪爾的父親是一派的,屬於形式熱烈的一種,當講道人開始細講他信仰這些觀點的精神歷程時,苔絲的興趣更濃了。他說他是一個罪惡深重的人。他曾經嘲笑過宗教,結交過放蕩淫穢的人。但是後來有一天他醒悟了,他之所以能夠醒悟,主要是受到當初曾被他粗暴地侮辱過的一個牧師的影響;那位牧師在離開時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刻在了他的心裡,叫他永遠不忘,後來憑藉上帝的恩惠,他就轉變過來了,變成了他們現在看見的樣子了。

還有比那種主義更讓苔絲吃驚的了,那就是講道人的聲音,儘管似乎不可能,那聲音居然和阿歷克·德貝維爾的聲音一模一樣。她一陣痛苦疑惑,臉也變得呆滯起來;她轉到麥倉的前門那兒,從那兒走過去。低沉的冬日直射著這邊有著雙層大門的入口處;一扇大門已經開啟,外面的陽光照進裡面的打麥場,落在講道人的身上,也落在聽講道的人身上,他們都暖暖和和地站在麥倉裡,麥倉擋住了北邊的寒風。在那兒聽講道的人全是村裡的村民,在那些村民中間,有一個是她在從前那個難忘的時刻見過的提著紅油漆桶寫格言的人。不過她注意的還是站在麥倉中間的那個人,他站在幾個麥袋子上面,面對著聽講的人和麥倉的大門。三點鐘的太陽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照得清清楚楚;誘姦她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自從清楚地聽見他的聲音以來,她就感到奇怪,感到沮喪,現在不能不相信了,不錯,事實終於得到了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