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不,」她說,變得嚴肅起來,「有許多事情我還要先想一想。」

「可是——」

他溫柔地把她拉得更近了些。

婚姻的現實隱約出現時,讓她感到吃驚。他們正要把這個問題再深入地討論下去,身後的拐角處有幾個人走到了有亮光的地方,他們是奶牛場的老闆和老闆娘,還有另外兩個姑娘。

苔絲好像一個有彈力的皮球似的,一下子就從克萊爾身邊跳開了,她滿臉通紅,一雙眼睛在火光裡閃閃發亮。

「只要坐得離他這樣近,我就知道後來的結果了!」她懊喪地說。「我自己說過,他們回來一定要撞到我們的!不過我真的沒有坐在他膝上,儘管看上去似乎我差不多是那樣的!」

「啊——要是你沒有這樣告訴我,我敢肯定在這種光線裡,我一定不會注意到你坐在什麼地方的,」奶牛場老闆回答說。他繼續對他的妻子說,臉上的冷淡態度,就好像他一點兒也不懂與婚姻相關的情感——「好啦,克里斯汀娜,這說明,人們不要去猜想別人正在想什麼,實際上他們沒有想什麼呢。啊,不要瞎猜,要不是她告訴我,我永遠也想不到她坐在哪兒呢——我想不到。」

「我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克萊爾說,裝出一副鎮靜的樣子。

「啊——要結婚啦!好,聽了這個話,我真的感到高興,先生。我早就想到你要這樣辦的。讓她做一個擠牛奶的姑娘,真是導沒了她——我第一天看見她的時候就這樣說過——她是任何男子都想追求的人哪;而且,她做一個農場主的妻子,也是難找的啊;把她放在身邊,你就不會受管家的隨意擺佈了。」

苔絲悄悄走掉了。她聽了克里克老闆笨拙的讚揚,感到不好意思,再看見跟在克里克老闆身後的姑娘們的臉色,心裡就更加難過了。晚飯過後,她回到宿舍,看見姑娘們都在。油燈還亮著,她們的身上都穿著白色的衣服,坐在床上等候苔絲,整個兒看上去都像是復仇的幽靈。

但是很快她也看出來,她們的神情裡並沒有惡意。她們從來沒有希望得到的東西失去了,她們心裡不會感到是一種損失。她們的神態是一種旁觀的、沉思的神態。

「他要娶她了,」萊蒂眼睛看著苔絲,低聲說。「從她臉上的神色裡的確看得出來!」

「你要嫁給他了是不是?」瑪麗安問。

「是的。」苔絲說。

「什麼時候?」

「某一天吧。」

他們以為她只是在閃爍其辭。

「是的——要嫁給他了——嫁給一個紳士!」伊茨·休特重複說。

三個姑娘好像受到一種魔法的驅使,一個個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站在苔絲的周圍。萊蒂把她的手放在苔絲的肩上,想檢驗一下在經過這種奇蹟之後,她的朋友是不是還有肉體的存在,另外兩個姑娘用手摟著她的腰,一起看著她的臉。

「的確像真的呀!簡直比我想的還要像啊!」伊茨·休特說。

瑪麗安吻了吻苔絲。「不錯。」她把嘴唇拿開時說。

「你吻她是因為你愛她呀,還是因為現在有另外的人在那兒吻過她呀!」伊茨對瑪麗安冷冷地說。

「我才沒有想到那些呢,」瑪麗安簡單地說。「我只不過感到奇怪罷了——要給他做妻子的是她,而不是別的人。我沒有反對的意思,我們誰也沒有反對的意思,因為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過要嫁給他——只是想到過喜歡他。還有,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旁人嫁給他——不是一個千金小姐,不是一個穿綾羅綢緞的人;而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生活的人。」

「你們肯定不會因為這件事恨我吧?」苔絲輕聲說。

她們都穿著白色的睡衣站在她的周圍,瞧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話,彷彿她們認為她們的回答藏在她的臉上似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萊蒂·普里德爾嘟噥著說。「我心裡想恨你,可是我恨不起來!」

「我也是那種感覺呢,」伊茨和瑪麗安一起說。「我不能恨她。她讓我們恨不起來呀!」

「他應該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苔絲低聲說。

「為什麼?」

「你們都比我強呀。」

「我們比你強?」姑娘們用低低的緩緩的聲音說。「不,不,親愛的苔絲!」

「比我強!」她有些衝動,反駁說。突然,她把她們的手推開,伏在五屜櫃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一邊不斷地反覆說,「啊,比我強,比我強,比我強!」

她一哭開了頭,就再也止不住了。

「他應該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她哭著說。「我想即使到了現在,我也應該讓他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你們更適合嫁給他的,比——我簡直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啊!啊!」

她們走上前去,擁抱她,但她還是痛苦地哽咽著。

「拿點兒水來,」瑪麗安說。「我們讓她激動了,可憐的人,可憐的人!」

她們輕輕地扶著她走到床邊,在那兒熱情地吻著她。

「你嫁給他才是最合適的,」瑪麗安說。「和我們比起來,你更像一個大家閨秀,更有學識,特別是他已經教給你這樣多的知識。你應該高興才是呀。我敢說你應該高興!」

「是的,我應該高興,」她說;「我竟然哭了起來,真是難為情!」

等到她們都上了床,熄了燈,瑪麗安隔著床鋪對她耳語著說——

「等你做了他的妻子,你要想著我們啊,苔絲,不要以為我們告訴你我們怎樣愛他呀,不要以為因為他選中了你我們會恨你啊,我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啊,也從來沒有想過被他選中啊。」

她們誰也沒有想到,苔絲聽了這些話後,悲傷和痛苦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溼透了她的枕頭;誰也沒有想到,她怎樣五內俱裂地下定了決心,要不顧母親的吩咐,把自己過去的一切告訴安琪爾·克萊爾——讓那個她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愛著的人鄙視她吧,讓她的母親把她看成傻瓜吧,她寧肯這樣也不願保持沉默,因為沉默就可以看成是對他的一種欺騙,也似乎可以看成是她們的一種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