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關係,我喜歡聽叫人難為情的事。往下說吧,親愛的,」他和和氣氣地說。「是我母親讓我到這兒來的,」苔絲接著說,「說實在的,我自己心裡也願意來。不過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我到這兒來,先生,是想告訴你我們都是一個家族的人。」

「噢!窮親戚嗎?」

「是的。」

「是姓斯托克的人嗎?」

「不是;姓德貝維爾。」

「是的,是的;我說的姓是德貝維爾。」

「我們的姓現在讀變了音,讀成了德北菲爾德;但是我們有一些證據,可以證明我們姓德貝維爾。考古學家也認為我們姓德貝維爾,——而且——我們還有一方古印,上面刻有一面盾牌,盾牌上面有一頭撲起的獅子,獅子的上方是一座城堡。我們還有一把非常古老的銀匙,銀匙的勺兒是圓形的,像一把小勺子,上面也刻有一座相同的城堡。不過這把銀匙已經用壞了,所以我母親就用它來攪豌豆湯。」

「銀色的城堡肯定是我們的盔飾,」他溫和地說。「我家的紋章上也是一頭撲起的獅子。」

「因此我母親說,應該讓你們知道我們——因為在一場嚴重的事故中,我們的馬死了,我們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大房。」

「你的母親真是太好了,讓你來告訴我這個。我也不會拒絕她讓你來拜訪我們。」阿歷克說話的時候,打量著苔絲,把苔絲看得臉上有點兒發紅。「所以,我漂亮的姑娘,你是以親戚的身份來看望我們了?」

「我想是的。」她吞吞吐吐地說,又侷促不安起來。

「哦——這沒有什麼不好。你們家住在什麼地方?是幹什麼的?」

她把具體情形對他簡單地說了說;回答了他問的一些問題,就告訴他她打算搭乘她到這兒來的時候坐的那趟車回去。

「要等到那趟車轉回來經過特蘭裡奇十字路口,時間還早得很。我們到庭園裡走走,等車回來,我漂亮的小堂妹,好不好?」

苔絲希望儘量縮短她的這次訪問,但是那位青年一直強勸著她,她只得同意陪他走走。他帶著她在草坪裡、花圃裡和溫室裡走了走,然後又到果園裡和花房裡走了走,在那兒他問她喜不喜歡吃草莓。

「喜歡吃,」苔絲說,「要等草莓熟了我才喜歡吃。」

「這兒的草莓已經熟了。」德貝維爾開始為她採摘各種各樣的草莓,彎著腰把草莓遞給站在他後面的苔絲;他一站起來,就立刻從「英國王后」種的草莓中挑了一個特別好的草莓,拿著草莓的把兒送到了苔絲的嘴邊。

「不——不!」苔絲急忙說,一邊舉手擋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巴之問。

「廢話!」他堅持著,苔絲有一點難過,只好張開嘴巴把草莓吃了。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逛著,消磨了一陣時光,每當德貝維爾請她吃草莓,她都半推半就地吃了。苔絲吃不下草莓了,他就把草莓裝在她的小籃子裡;然後,他們兩個人就轉到玫瑰那兒,他摘了一些玫瑰花朵,遞給苔絲,讓她戴在胸前。她依從著他,就像在睡夢裡一樣,她的胸前戴不下了,但是德貝維爾還是又摘了一兩個玫瑰的花蕾插進她的帽子裡,而且還十分慷慨大方地在她的籃子裡堆了一些其它的花朵。裝完了,他看看手錶說:「現在是你吃點東西的時候了,然後就該動身了,如果你想搭車去沙斯頓的話。過來吧,我著能找到一點什麼東西請你吃。」

斯托克·德貝維爾又把她帶回到草坪那兒,就把苔絲留在那兒,自己進了帳篷,不一會兒,他就準備好一籃子便餐拿了出來,放在苔絲的面前。很明顯,這位紳士是不願意他們兩個人私下的愉快談話讓僕人給打擾了。

「我抽菸你不在乎吧?」他問。

「哦,一點兒也不在乎,先生。」

他透過瀰漫在帳篷裡的一縷縷煙霧,觀看著苔絲漂亮的無意識的咀嚼,在苔絲·德北菲爾德天真爛漫地低頭欣賞胸前的玫瑰的時候,她沒有意識到在那麻醉人的藍色煙霧後面,正潛藏著她人生戲劇中的「悲劇性災難」——她站在那兒,光豔照人,就像她年輕生命的光譜中的血紅色光芒。她有一種品質,這種品質現在卻變成了對她不利的因素;也正是這種品質,引起了阿歷克·德貝維爾的注意,使他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也正是她豐滿的面容和成熟的身體,使得她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顯得更像一個成年婦人。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了這種特徵,但是卻沒有這種特徵所表示的本質。這個特點曾經偶爾在她心裡引起煩惱,後來她的同伴告訴她說,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缺點就會得到糾正。

不久她就把飯吃完了。「我現在要回家了,先生,」她站起來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陪著她沿著大車道一直走到看不見房子的地方問。

「苔絲·德北菲爾德,住在馬洛特村。」

「你還說你們家的馬死了?」

「我——是我弄死了它!」她回答說,在她詳細說明王子之死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因為馬死了,我真不知道要為父親做些什麼。」

「我一定要想想,看能不能幫幫你。我母親會給你安排一個工作的。不過,苔絲,不要胡說什麼‘德貝維爾’了;—一你知道,只能叫德北菲爾德——那完全是另一個姓。」

「我也不再希望更好的姓了,先生,」她帶著幾分自尊說。

有一會兒——僅僅有一會兒——當他們走到大車道轉彎的地方,在高大的杜鵑樹和針葉樹中間,在門房看不見的地方,他曾向她把臉伸過去,彷彿要——不過他沒有把臉伸過去:他仔細想了想,就放苔絲走了。

故事就這樣開始了。要是她已經看出了這次會面將意味著什麼,她也許就要問一問,為什麼命中註定那天看見她並垂涎她美色的是一個卑鄙下流的人,而不是另外那個在各方面都讓她感到可心可意的人——一個剛好在人類中間能夠找到的讓她可心可意的人;可是在她認識的接近這一標準的人中間,她在那個人心中只留下一個短暫的印象,並且差不多已經被他忘記了。

在世間一切事物中,恰當適宜的計劃執行起來就變成失當,渴求的呼喚很少引來應答呼喚的人,戀愛的人也很少同戀愛的時機剛好一致。每當見面可能導致美滿的結果時,造物主往往不在那個時候對她的可憐生靈說一聲「見面吧」,或者每當捉迷藏的遊戲把人累得精疲力竭心裡厭煩的時候,造物主也不對高呼「在哪兒」的人回答一聲「在這兒」。也許我們渴望知道,當人類的進步到達完美的頂點時,人類的直覺更加敏銳了,把我們顛來倒去的社會機器配合得更加緊密了,在那個時候,時代的錯誤會不會得到改正;不過這種完美現在是無法預言的,甚至也是不可能想象出來的。我們知道的只是,在目前的事例中,就像在千百萬的事例中一樣,不是一個完美整體的兩個部分在一個完美的時刻互相碰到了一起;而是與其相配的一半迷失了,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泊,渾渾噩噩地等待著,一直等到先前那個時刻的到來。也就在這種糊里糊塗等待的笨拙延宕中,生出了種種焦慮、失望、恐懼、災難,以及種種短暫的離奇的命運。

德貝維爾回到帳篷以後,就叉開雙腿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臉上閃現出得意的神氣。接著,他就哈哈大笑起來。

「哈,我真走運呀!多有趣的一件事啊!哈——哈——哈!真是一個叫人饞涎欲滴的小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