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俊卿看著我,緩緩說道:「容疏狂,我很早就聽過你的名字,有一年夏天的晚上,林少辭坐在我的龍舟頂上,向著茫茫大海喊這個名字。那時候,我在想,容疏狂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我心知他說的容疏狂並非指我,卻忍不住問道:「我是怎樣?」
「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只是有趣?」我有些不滿。
「傳言說你內斂寡言,不苟言笑。有趣二字,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聽聽這口吻,真不知他是誇讚別人,還是損貶別人,簡直叫人哭笑不得。
我頓時無言以對,豔少唇邊的笑意驀然擴大數倍。
南宮俊卿不再看我,語氣恢復一貫的淡漠,道一句「告辭」便長衫飄拂的下樓去了。
豔少也淡淡回一句:「不送。」
忽然之間,我發現南宮俊卿與豔少在某些地方極為相似,均是驕傲不可一世,目下無塵。
南宮俊卿離開之後的第四天,我們進入江蘇地界楚霸王的故里。時值正午,豔少在一個時辰之內,接連收到三封飛鴿傳書,一路上沉眉不語。及至黃昏,訊息終於得到確認:皇帝朱高熾駕崩!
據歷史記載,漢王朱高煦在得到他的哥哥死訊之後,沒有膽子攻打北京,而是暗中埋伏兵馬截殺回京城奔喪的皇太子朱瞻基,然後自立為帝。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等來朱瞻基,卻等來了朱瞻基登基的訊息。
照理說,朱瞻基遠守南京,而漢王則在離北京很近的山東樂安,他的時間很充沛,準備也很充足,可是他為什麼沒有等到朱瞻基呢?
這是歷史上永遠的謎團。但是,倘若你看過一本叫做《與豔少同眠》的小說,答案就不言而喻了。呵呵。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這一刻,豔少得到訊息,便命杜杜鳥停車,獨自一人在曠野蔓草中行去,一襲白衫在黃昏的陽光裡像一片淡淡的薄涼的霧,朦朧而悠遠。
杜杜鳥問我道:「楚先生這是要幹什麼啊?」
我沒有理他。
他討了個沒趣,一屁股坐到車上翻出酒囊,仰頭喝了一大口,嘖嘖有聲。
豔少走了一會忽然停下來,在一大片金黃色的油菜花中轉過身來,抬手示意我過去。我走過去,他亦不語,只握著我的手穿行在油菜花的清香裡,天邊的彤雲如火燒,七彩霞光照人,一輪明媚碩大的紅日正以一種不可挽回的姿態消沉下去。
突然之間,我再一次感受到命運的神秘,我穿越百年時空,見證一個封建帝王的死去和另一個帝王的崛起,我還是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參與者,多麼奇妙!
豔少凝望天邊的紅日,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嘆了一口氣。
他不語,過了半晌又嘆息一聲。
我再次學他嘆息一聲。
他斜睨我一眼,佯怒道:「你應該高興,嘆什麼氣?」
我討好道:「你不開心,我又怎麼高興得起來呢?」
他清亮眸底浮起一絲笑意,卻不言語。
我笑起來,隨口找出些話來說:「其實呢,朱高煦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你幫他,你想啊,他都一把年紀了還賊心不死,學他老爹去搶侄子的東西,別說他搶不到,就搶到了又有什麼意思,都快要死的人了。而且,他這個人意志薄弱反覆無常,遇事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不夠果斷……」
他一直不動聲色,這時眸光倏忽一亮,頗有些訝然的樣子,奇道:「咦,你竟這麼瞭解他?」
我微微一愣,遂即便得意起來,仰天輕吹一口氣,笑道:「我去哪裡瞭解他,我是因為討厭他隨口說的,哈哈……」
我眼見他微微蹙眉,連忙又道:「不過,我也不是胡亂編排的啊,史書上說,他舉兵謀反,皇帝派人去勸他投降,他同意了。可是他手下有個部將不同意,說什麼寧一戰死,毋為人所擒……他見自己的手下這般硬氣,立刻發表演說,表示自己不投降了,結果呢……」
我說著這裡,故意頓住。
他很配合我,問道:「如何?」
我笑道:「結果他剛一發表演說,就偷偷溜出城去投降了。」
他瞪我半晌,終於笑起來。
我說得順口,又道:「所以呢,我認為,把這批寶藏送給漢王實在是……」
他輕輕挑眉:「嗯?」
我連忙改口道:「嘿嘿……反正都是他們朱家的東西,隨他們怎麼花,他們願意用來打內戰,咱們管不著……」
他似笑非笑。
我不遺餘力的討好道:「再說了,即便沒有這筆珍寶,朱高煦肯定會變著法子去搜括百姓的錢財,這樣說來,咱們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也可以充作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
他終於笑罵一句:「貧嘴。」
我便緘默不語。
這時,晚風斜來,遠處的村莊陸續有裊裊炊煙直升上淡藍的天幕,似青還白,越發顯得天地遼闊深邃,腳下的厚實土地寧謐安詳——它不知道,就在今天,有一個帝王離開了人世,又或許它知道,但是這對它來說實在是太平常了,它自鴻蒙未開的伊始便靜靜躺著,歷經了千千萬萬年的時光,人間的帝王走馬觀花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誰真的不老不死,唯有它是永恆。
明日有事出門(下雨的話就延後),三五日內不能碼字,也就不能更新,請美人們見諒。
還要請美人們多多投票推薦,最希望的事是我回來的時候能看到長評,也好讓我知道你們究竟有多愛豔少……睡覺去鳥
第二天傍晚,我們到達南京城,在夫子廟尋了一家上等客棧住下。我一安置好行李,便拉著豔少出門,去逛當日見面的茶樓,舊地重遊別有一番滋味,風景依舊,往事歷歷在目。我想起當日曾將他當作一個眠花宿柳的浪蕩子,便不由得暗自好笑。
他一路沉默不語,待坐到了茶樓上,也笑道:「你那時真是傻的可愛。」
我一邊倒茶,一邊回他:「傻人有傻福嘛。」
他笑道:「金錢是檢驗真情的唯一標準。呵呵,你可真夠直接的。」
我正欲再次闡述一下我的拜金思想,忽而想起建文帝的那批寶藏,便改口道:「我們現在已經身在南京城了,去哪裡找那批寶藏呢?」
他撇嘴道:「不著急。」
我暈。他居然一點也不急,我只要一想起這麼一大筆寶貝藏在某個地方,就急得要命,像是自己丟了鉅款,生怕被人撿走似的。
「夜長夢多啊!」
他微笑,飲一口清茶,方才道:「我在等林晚詞,沒有她,我們是找不著寶藏的。」
我愣住,奇道:「你怎麼知道她會來?」
他不語,眉宇間有一種極悠然的神色,有頃,方才道:「感覺。」
我不說話了。
一直以來,我不願意承認,面對地林晚詞。我其實是有一些自卑的。我當日拒絕去做御馳山莊的莊主,未嘗沒有膽怯的因素,我太在乎他,以至於不敢試探那道底線。
豔少曾說,林晚詞的要求令我不安。他只說對了一半,嚴格說起來,應該是她這個人令我不安。我從不知這世人有一個人竟是完美無缺的。那一晚在瑤光水榭,她一曲奏罷。豔少擊掌吟詩讚嘆……我從沒見過那樣一個豔少,更不曾見他贊過什麼東西,他從沒稱讚過我,我也沒有什麼才藝可令人稱讚。我只會給他添麻煩,只會自作聰明,會錯意表錯情……而林晚詞,她比我漂亮,比我聰明,比我更瞭解豔少……總之她的出現警醒了我。使我更加迫切的要和豔少退出江湖……
說到底,我不過是一個自私地女人。可是,我避不開她。
她終究要來了。
而且來的很快。
我們回到客棧時,她正坐雅閣中彈琴。素雅淡服,不施粉黛,纖細白皙的十指撥弄琴絃,樂聲宛如流水般瀉出,清幽雅絕。
我不由得斜眼去瞥豔少。他面容平靜。眼睛裡卻有一種欣賞之色。
少頃。林晚詞一曲終畢,抬起宛如明月般的容顏,用一把和風細雨般的聲音道:「你們回來了。我等你很久了。」後一句話卻是對豔少說的。
豔少不語。
我不禁要問:「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她起身微笑,坦然道:「本莊弟子眾多,你又是前任莊主,自然格外關注一些。」
我閉嘴不語,徑直進房去,反正她是來找豔少的,豔少也在等她,沒我什麼事。
我在房裡悶了半天,也不見豔少進來,杜杜鳥也不知道死哪裡玩去了。隨手推開窗戶看出去,只見秦淮河兩岸燈火輝煌,畫舫臨波,不時有歡歌笑語隨風飄送過來,端的是奢靡浮華。
可惜我此刻沒有欣賞夜景的心情,單覺得吵鬧,心裡莫名煩躁,待要關窗,忽然瞧見人群裡一抹熟悉地人影……我不由得大為奇怪,四下一瞥,連忙順著牆壁迅速滑了下去,在人潮裡尋得那個白色身影緊緊跟住,走了一會兒,對方忽然上了一艘畫舫,順著河水往下游蕩去。
我沿著秦淮河岸走了一會兒,眼看那畫舫越蕩越遠,不由得暗自著急,河裡有兩艘船尾隨那條畫舫之後,若是施展輕功倒也可以趕上那船,但我不會游泳,不免有些怯怯的。
我思忖片刻,終於決定一試,當即縱身躍起飛掠至那船上,足尖在船頭借力再度躍起,船內依舊管絃叮咚,竟是絲毫不覺,這等功夫,我一向只在電視裡見過,此刻親身施展不免有些暗自得意。這樣想著,兩隻腳已經踏上那畫舫的紅木船板,船身平穩前身,紋絲未動。
「好功夫!」
一個白衣少年端坐在艙內擊掌稱讚,姿容秀美,粉面含春,修長白淨的雙掌輕輕擊打,聲音卻頗為響亮。
我劈頭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你。」
「嗯?」
「我本來是奉了太子殿下地命令,要將你帶去京城見他,但是現在——」她站起身,一雙美麗的眸中殺氣畢露,「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哦,因為風亭榭嗎?」
她不答。
我道:「皇帝已然駕崩,你應該知道我所言不假,皇太子必將順利登基,我也算幫助風亭榭完成遺願,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她目光如刀鋒一般看定我,冷冷道:「你不是容疏狂。」
我聞言一呆,心中大叫不妙:果然不出所料,麻煩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緊緊地盯著我,卻不說話。
我與她對視片刻,忽然靈光一閃,道:「這麼說,我一路遇到的那些殺手,是你派來的?」
她點頭道:「不錯。」
我忍不住要苦笑:「風姑娘做事真叫人難以捉摸啊。」頓了頓,續道,「不過,既然太子殿下要見我,風姑娘若是殺了我,該如何交差呢?」
她冷冷道:「那就是我的事了。」
我無奈,頓了頓,問道:「你何以認為,我不是容疏狂?」
她不答,那目光像是要穿過我地皮相看見靈魂似地。
我再問:「如果我不是容疏狂,那麼我是誰?真地容疏狂又在哪裡?」
我這時已經打定主意,即便真的被揭穿,那就索性承認了,甩掉容疏狂這個身份,倒也少了許多麻煩。誰知她竟然說:「我不知道。」
我頓時又是一呆。
「我不管你是誰?不管假扮容疏狂想幹什麼?但是,我絕不會帶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去見太子殿下。」
我屏息不語,靜候下文。
她面容冷冽,語氣冷冽:「你是如何得知內宮之事?甚至連皇帝地病情輕重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可有組織?組織目的何在?」
聞言,我的心底頓時產生了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你若不說,秦淮河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說著雙手一擊,畫舫中忽然現出四名黑衣人,周圍的空氣裡驀然有一種凝重的兵刃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