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奪寶謀反篇 第二章 流水山高

我感染他的哀慟,久久說不出話,呆愣了半天,方才想出話來說。

我清了清嗓子道:「嗯,唐人有兩句詩——嗯,是這樣說地: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雖然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是……」

我苦於怎麼措詞,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不由得有些生氣,怒目而視道:「你笑什麼?」

他一雙漆黑眸中滿是笑意,定定看著我,緘默不語。

我更是惱火,按住桌子站起身來,道:「得了林少主,這一生您就慢慢想吧。」

丫地,因為考慮到你比我早生六百年,我才酸溜溜地跟你咬文嚼字,否則早就兩巴掌抽過去了,擱這矯情什麼啊?怎麼結束?你還能得道成仙不成?

我開啟門,一條腿剛邁出去。他忽然斜身攔住我,道:「我很抱歉,但是你說教的樣子真的讓人很想笑。」說著又笑起來。

我瞪著他,終於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有事,先走了。」

他笑聲更響。「你是想去偷聽吧?」

我頓時大窘,乾笑一聲道:「這怎麼能叫偷聽呢?他們既然沒有關起門來,我無意中聽到了,就不能算是偷聽啊。」

他地目光越過我的頭頂,道:「你好像不必無意去聽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只見豔少和一名綠衣女子穿過園中的扶疏花木,正往書房的紅木遊廊緩緩而來。那女子弱不勝衣,身姿嫋娜,像一株行走的綠柳。神態嫻靜幽貞,明豔不可方物。

她邊走邊和豔少說著什麼,皎潔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一雙剪水秋瞳中笑意盈盈,似清晨的秋露,晶瑩剔透。

我呆呆看著她,忘記呼吸。她使我二十年來對於古典美女的全部想象,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印象,我之前所見的那些女人在她面前,全部不能稱之為女人。

眼看他們二人即將踏上游廊,林少辭一把將我拉進房裡,偏頭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你這身打扮,確實不像一個客人。」

「這裡有後門嗎?」

「後門沒有,後窗有一個。」

「後會有期。」

「歡迎常來。」

我推開窗,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踏著月色而去,出了院子,來到綠柳成蔭的堤岸上,坐等豔少。哼哼!我倒要看看你什麼時候才出來?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冷冷說了一句:「原來是你。」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南宮俊卿,一襲長袍,清白容顏。

我看了看他,奇道:「你躲在幹什麼?」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轉頭注目於煙柳垂拂下的一湖碧水,道:「我一直在這裡。」

我四周瞧了瞧,乾笑道:「失眠嗎?」

他不語,靜默一會轉身往回走,正眼也不看我,語氣漠然的說道:「我很好奇,林少辭的客人究竟是誰,現在知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一句:「莫名其妙。」

這時,夜色深重,湖面上霧氣裊繞,澄碧的天幕下一彎清冷的下弦月倒映在水裡,只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我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出來,情緒從不耐煩變成很不耐煩,再由很不耐煩直接導致心灰意冷。於是,我乾脆回家睡覺去了。哼,隨你什麼時候回來,最好別回來。

我回去的時候,鳳鳴還沒有睡。不但他沒有睡,泓玉和杜杜鳥也沒有睡,三人在月下練劍,鳳鳴手裡握著人家姑娘的劍,演練招式,見到我毫不驚訝,使一招鳳點頭算是見禮了,似乎早就知道我不在房裡。

我心情鬱悶的和衣倒在床上,越想越氣,耳聽後院的舞劍之聲更是心煩。翻來覆去了好半天,終於聽到開門的聲音。

豔少走近來,輕聲道:「睡著了?」

我閉著眼背朝著他,沒好氣道:「睡著了。」

他嗤笑一聲,道:「晚上又幹什麼去了?」

「除了睡覺還能幹什麼?」

「穿著夜行衣睡覺嗎?」

「不可以嗎?」

他笑起來,「當然可以——就是這些衣釦麻煩些。」

他說著上床來摟我,我恍惚嗅到他的衣袖上有一股隱隱的香氣,似蘭似麝,頓時怒火中燒,一把打掉他的手。

他靜默一會,故作委屈的說:「那我去西廂房睡了。」

我不理他。

「我走了。」他又說了一句,腳上卻沒有動靜。

我待要不理他,轉念一想便翻身做起來,定定看著他,微笑道:「好啊,你去西廂要是睡不著的話,不妨讀讀詩篇,有一首詩寫得很好呢——」

他立刻重新坐下來,笑嘻嘻問道:「哦,是什麼詩?」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念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

我還沒念完,他已經朗聲笑了起來。

我冷笑道:「很好笑嘛?」

他樂不可支,連連點頭。

我沉著臉,冷冷道:「那你現在就去西廂好好讀吧。」

他坐著不動,凝眸看著我,眼瞳幽深澄澈,盈盈笑意從裡面流溢而出。我忍不住嘆息一聲,伸手去摸他的臉,試圖撫平那眼角的細碎笑紋——生命短暫,用來慪氣實在是種罪過。

他捉住我的手輕吻一下,啞著嗓子低低叫聲傻瓜,便俯身吻住我的唇。

過了一會,他放開我,惱火道:「這些釦子果然很麻煩。」

我忍住笑,故意道:「你武功這麼好,還能被區區幾顆釦子難倒嗎?」

他輕哼一聲重重吻我,十指靈活而邪惡,不消片刻,我已連聲告饒,迅速讓那件該死的夜行衣見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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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這沒道理啊?」

我從梳妝檯前側過身來瞪著他,問道:「她為什麼要將藏寶圖送給你?」

他微笑看著我,不置可否道:「也許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選擇。」

「條件呢?」我繼續問道,「她難道就這樣毫無條件的雙手奉上?」

「她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她要求你繼續做御馳山莊的莊主。」

我頓時愣住,一把青絲從手裡傾滑直下,失笑道:「天下有這樣的好事?白送一張藏寶圖,外加一個莊主之位。」

他走過來替我梳理長髮,自鏡子裡看定我不語。

我疑惑道:「莫非這幅藏寶圖是假的?」

他曲指敲敲我的頭,笑道:「你啊——有些地方聰明過頭,有些地方,愚蠢到家。這張藏寶圖若是假的,她何必要提出這個要求?」

我仍然不解,睜一雙晶瑩烏眸,自銅鏡里望定他。

他的臉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裡,看起來精神很好的樣子,語氣卻頗為無奈,解釋道:「林晚詞提出這個要求,那是因為她知道,你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等一下!」我轉過身來,仰頭笑盈盈問道:「我對你真地至關重要嗎?」他含笑不語。俯身吻一下我的額頭,才道:「是的,你對我至關重要。」

「怎麼個重要法?」我不依不饒,繼續追問。

他沉吟道:「很重要。」

「很重要是多重要?」

他不語,佯怒瞪我。我笑著啄一下他的唇,道:「繼續說。」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嘆息一聲,道:「她要你重新做這個莊主。等於是把自己放到了無路可退的位置,同時也令我有所顧忌。呵呵!你若是御馳山莊的莊主,從表面上看,御馳山莊是歸順了漢王,實際上,卻是給我多加了一層束縛和顧慮,在漢王這件事,我不得不謹慎行事……」

他忽然笑起來,轉頭看著我道:「說起來。她的目的和你竟是一樣地。」

我一時不解。「我的目的?」

他微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不幫漢王嘛!」

我站起來,笑嘻嘻道:「假如是這樣的話,這個莊主的位置,再去做做也無妨。」

他望定我。似笑非笑道:「我這算是眾叛親離嗎?」

這時,後院突然傳來泓玉的聲音:「這一招不對,應該這樣……嗯,然後這樣……」後面便沒了聲響,大概是正在比劃招式。

我猛地想起昨日的疑問。此刻對照豔少適才的一番話。焰閃寸心之間恍然大悟:他欲謀反。自然不願泓玉等人和自己扯上關係——原來他表面一付淡漠不管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卻一早為身邊地人留好退路。

眼下,我若是去做這個莊主。他反而不便將御馳山莊拖進謀反這件事中來。且不說事情的成敗結果如何,御馳山莊首先在道義上就站不住腳,誰做這個莊主都只有一個結果,就是承擔責任與罵名。那麼,林晚詞此舉,實際上是進行一場賭博,賭的就是豔少對我的感情。

雖然我極不希望豔少參與謀反,卻也絕不敢用我們之間地感情作賭,這等於是一種變相的要挾,我不願這麼做,更不願意給豔少這種感覺……現在,林晚詞揭破了這層紙,把問題擺到了桌面上……

我越想越是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