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拉他衣服,叫道:「給我杯水。」
那人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
我無力地垂下手,掙扎著起身,兩腿像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只得長出一口氣。
那人驀然驚醒:「疏狂,你醒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臉。「小榭!」
「是我!」
他俯下身,滿臉關切道,「你感覺怎麼樣?」
「我想喝水。」
他立刻倒了杯水過來給我喝了。
「我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真氣突然恢復,一時不受控制。現在沒什麼大礙了。」
我打量了一下房間。「這是什麼地方?」
他面色微紅。「妓院。」
我驚訝,笑道:「你什麼時候有了這個愛好?」
他瞪著我,苦笑。
我道:「你怎麼會在這裡?找到你妹妹了嗎?」
他點頭,「她隨她師傅去關外了。我收到林少主的飛鴿傳書,就來樂安找你,夜探楚宅,正好看到你與鳳鳴動手……」
我不語,想了想問道:「奇怪,我體內的寒氣早除,怎麼真氣現在才恢復呢?」
他面色一變,忽然轉過身去。
我疑惑道:「怎麼了?」
他靜默半晌,深吸一口氣道:「你中毒了。」
我一呆,「啊!什麼時候的事?我為何沒有感覺……」
「你的真氣一直沒有恢復,除了玄冰寒玉掌的寒氣之外,有一部分原因是中毒,而毒性被玄冰寒玉掌的寒氣暫時剋制住,沒有發作。現在寒氣一除,真氣恢復,毒性也就跟著發作了……」
難道在受傷之前就中毒了?
我發懵,小心問道:「是不是在姑蘇……這件事跟風姑娘……」
他面如死灰,道:「是,是淨漓下的毒。」
我腦子一熱,很想罵人,忽又覺得莫名悲涼。
「這毒有沒有解藥?」
他搖頭,眼中有瑩光欲滴。
「是什麼毒?」
「不知道,是她師傅給她的。」他握著我的手,蹲下身去,「疏狂,我對不起你。」
我不語。室內寂靜。不斷有鶯歌燕語飄進來,越發襯得這一方密室欲死般寂靜。
隔了良久,我問:「我還能活多久?」
「不知道!」他的聲音如刺在喉。
我長出一口氣,笑道:「那我可要趁早享受,來,扶我起來,到外面走走。」
他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又叫:「扶我起來。」
他站起身,我握住他的胳膊,忽覺指尖盡是溫熱黏糊的液體,低頭一看,只見雪白衣衫上滲出一大片血跡。
我大吃一驚,立刻放開手,「你受傷了?」
他不答,面上毫無表情。
我追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傷了你?」
「是我!」門外有人冷冷道。
垂簾無風自動,一連串叮咚脆響不覺,鳳鳴慢慢走了進來,他每走一步,室內的殺氣就漲一分。
風亭榭靜立不動。床沿上斜放著他的寶劍,漆黑的鞘,雪白的柄。
他忽然道:「那日在南京,刺殺我家主人的就是你?」
「是!」鳳鳴直言不諱。
我一驚,隨即恍然大悟。是的,除了那混蛋,還有誰膽敢行刺皇太子。
「很好!」風亭榭伸手抓住劍柄,冷冷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麼,你今日是死定了!」
一名女子曳著豔麗衣袍恍若彩蝶翩然入室,豔勝桃李,冷若冰霜,一雙明眸不看風亭榭,卻緊緊看住我。我亦盯住她。瑩白肌膚,黛眉朱唇,果然是個絕色女子。
室內氣氛忽然變得凝滯而逼仄,一觸即發。
風亭榭長笑一聲,「風某何幸,竟勞名震天下的‘鳳鳴飛舞’同時出手。」
「廢話少說。」
女子修長白皙的指間綠光陡起,冷電般直奔風亭榭的雙眼。
風亭榭長劍出鞘,橫劍一檔,一束綠光忽而分成無數星點,滿室疾飛。其中一點朝我的眉心迅疾而來。風亭榭與鳳鳴同時驚呼,飛身攔截。
電光石火間,我伸指一夾,綠光疾閃而沒,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枚細若髮絲的碧綠銀針。
風亭榭看著我,忽然轉身道,「避免傷及無辜,我們換個地方。」
鳳鳴點頭。
飛舞冷冷道:「何必這麼麻煩!」
鳳鳴沉聲道:「小心傷到夫人——」
「我看她好得很!」飛舞看著我,冷笑道,「姓風的找藉口想溜,你也相信?」
我問鳳鳴:「你為何要殺他?」
鳳鳴面無表情。「奉命行事!」
我叫起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夜探求真閣者,死!」
「容我求情!」
風亭榭忽道:「疏狂,我風亭榭豈是怕死之輩!」
我狠狠瞪他一眼,一根筋的傢伙,好漢不吃眼前虧啊。
我對鳳鳴道:「他是因為我才闖進去的,你放過他,我去跟豔少解釋,他必定不會怪你——」
「容疏狂,你也把自己估得太高。」飛舞用鼻子冷笑一聲,「主人令下,絕無更改。」
我不理她,只看定鳳鳴。「是這樣嗎?」
他直視我的眼睛:「是!」
「好!」我點頭,撐起身體,決然道:「要殺他,必須先殺了我。」
「疏狂!這事跟你無關!」風亭榭說著,身體忽然離弦之箭一般急竄而出,白影像一道冷電掠空而去。鳳鳴飛舞聯袂而起,緊追不放。
我急得全身冒汗,一下子摔在地上,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往三人消失的方向找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我方才在一條僻靜小巷發現一枚銀針,再往前走幾步,是一小灘血跡,一路滴落到巷尾,牆角露出白色衣襟的一角。
「小謝!」我慘叫一聲,奔過去。
「疏狂!」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攔腰抱住我。
我抬頭看著他,冷冷地說:「放開我。」
他柔聲道:「跟我回去。」
我奮力掙扎,不知是我忽然充滿力氣,還是他沒有用力,被我掙脫開來,直奔到巷角——我呆呆看了半天,方才尖叫出聲。
他適時抱住我,輕嘆一聲:「我最不想讓你看到這一幕。」
我全然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去的,滿腦子都刻著風亭榭的臉。
那張臉曾經是那樣的俊美,漆黑的眼,秀挺的鼻,嫣紅的唇,像一件藝術品。如今,它破碎了,化成無數的碎片在我的眼前亂飛。
我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那個可愛的小榭,動輒就臉紅的小榭,他真的死了。我整夜整夜地做噩夢,楚天遙守著我,什麼話也不說。我不能原諒他,他是個魔鬼,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三天了,好歹吃點東西。」他的語氣近乎哀懇,「你就算是想罵我,打我,也應該有力氣,對不?」
我木然不語。
他靜默一會,忽然笑道:「你看,你的武功完全恢復了,你又是練武的奇才,再過幾年,一定可以打敗我,到時候,你就把我殺了給他報仇,好不好?」
我簡直不敢置信,到現在他居然還有心情說這種俏皮話。
我看著他的笑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們說的沒錯,你是魔鬼。」
他目光一變,緊緊抿住唇。
我叫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御馳山莊,永遠不想再看到你。」
他任由我掙扎著下床,待我開啟門,忽然開口道:「那份名單呢?你不想要了?」
我徹底呆住,震驚回頭:「你知道?」
他走過來,輕嘆道:「我說過,這個天下,沒有我楚天遙不知道的事。」
「那你為什麼還要娶我?」我說,「為什麼不殺了我?」
「因為我捨不得。」他伸手撫我的發。
「你是魔鬼。」我的聲音輕不可聞,近乎自語,「魔鬼。」
「對你呢?」他看著我,柔聲反問。
我一呆。沒錯,他對我總算尚有幾分情意。
隔了好半天,我才道:「你為什麼要幫漢王?」
「幫?」他笑了。「你認為我是在幫他?」
「難道不是?」
他長嘆一聲。「疏狂,你還不瞭解我,我只不過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很有挑戰的事情。」
我不能置信地瞪大眼。有趣?挑戰?他助漢王謀反,只是因為一己喜好?老天,這個人真的是一個瘋子。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那就來阻止我。」他微笑,「乖乖吃飯,然後才有力氣找名單。」
「你——」我全身發抖,忽然嘶聲力竭,「你殺了風亭榭,就是為了讓我沒有退路。」
「不!」他搖頭,「疏狂,這件事跟你無關。」
「那你為什麼——」
他打斷我,冷冷道:「進過求真閣的人,沒有誰能繼續活在這世上。」
我忽然冷笑。「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名單裡的名字嗎?」
「哦?」他挑眉。
我盯住他,一字一句道:「至少有一個!」
「說說看。」他面無表情。
「張輔。」
他的眸光瞬間變得深不可測,靜靜地看著我半晌,才道:「你累了,休息吧!」
【據明史載,漢王謀反,派人往京城找的內應就是張輔,但他忽然臨時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