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是找不到,問他什麼事,也答非所問。他經常出門,說什麼他‘出去有事,必須找一下律師’;最後,也就是今天上午,他又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說什麼‘我要為打官司的
事寫價必需的文書’。哼,我心想,連放在餐桌旁的湯勺也找不到,你還能寫什麼文書呀?然而我往鎖眼裡一看呀:他坐在屋裡寫字,邊寫邊哭,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流。我想,他
到底在寫什麼狀子呢?該不是捨不得我們的伊赫梅涅夫卡吧;這麼說,我們的伊赫梅涅夫卡全完啦!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他霍地從桌旁站了起來,把鋼筆使勁往桌上一摔,滿臉
漲得通紅,兩眼發光,一把抓起帽子就跑了出來,他對我說:‘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說話就回來。’他說完就走了,我立刻走到他的書桌旁;桌上放著一大搭有關我們這場官
司的文書,平常,他是不許我碰這些東西的。我曾經多次求他:‘你就讓我把這一大摞文書拿起來一忽兒吧,我得擦擦這桌上的土。’他哪讓呀,又是嚷嚷,又是揮手:他在這幾
彼得堡性子變得可急啦,動不動就嚷嚷。這時,我走到桌旁,開始尋找:他剛才寫的文書是哪張呢?因為我很有把握,他沒把它帶走,他從桌旁站起來的時候,塞到別的文書下面
去了。瞧,就是這張,小老弟,伊萬彼得羅維奇,這就是我找到的,你瞧呀。」
她說罷遞給我一張信紙,已經寫滿了一半,但是塗塗改改,有些地方簡直沒法辨認他到底寫的什麼。
可憐的老人!看了頭幾行就可以猜到他寫的什麼和寫給誰的了。這是寫給娜塔莎的信,寫給他的愛女娜塔莎的。他開頭寫得很熱烈,很親切:他寬恕了她,並叫她回到他身邊
來。整個信很難看懂,因為寫得顛三倒四,時斷時續,而且改得一塌糊塗。顯而易見,促使他拿起筆來寫下最初幾行熱情洋溢的字句的那種奔放的情感,寫完頭幾行後,就迅速變
成了另一種感情:老人開始資備女兒,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了她的罪行,憤怒地向她提到她一意孤行,責備她無情無義,責備她也許一次也沒想到她究竟給父母幹了些什麼。如果
她執迷不悟,他就威脅要對她施行懲罰和進行詛咒,最後,他在信中要求,讓她立刻乖乖地回到老家來,那時候,也只有到那時候,在「家庭的氛圍內」開始乖乖地、足資楷模地
過上新生活之後,也許我們還可以寬恕你。在寫了這幾行以後,他分明把自己最初的寬大為懷看成了軟弱,並引以為恥,最後,因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而感到莫大的痛苦,因而
這信就以憤怒和威脅告終。老太太十指交叉,抱手當胸,站在我面前,害怕地等待著我讀完信以後到底說什麼。
我把我的看法如實地對她說了。我是這麼看的:他老人家離開了娜塔莎再也活不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說,他倆必須很快言歸於好;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切都取決於情況的變化。說到這裡,我說明了自己的如下揣測:第一,官司打輸了,大概使老人家很難過,對他震動很大,且不說公爵打贏了這場官司嚴重刺痛了他的自尊心,同時此案取得這樣的結局
也使他義憤填膺。在這樣的時候,他的心不會不尋求同情,因此也就愈益思念起他一向愛若掌上明珠的女兒了。最後,也不無可能:他大概聽說了(因為他一直在密切注意娜塔莎
的情況,關於娜塔莎的情況他都知道)阿廖沙很快就會遺棄她。他不會不明白她現在心裡有多難受,他憑自身的經驗感到她多麼需要別人的安慰。但是他認為自己是個被女兒侮辱
和損害的人,怎麼也不肯反過來去遷就女兒。他大概曾經想到,說到底,不是她先來求他;說不定她連想都沒想到他們,也沒感到有言歸於好的必要。他一定是這樣想的,我對我
的看法作了如下結論,因此他才沒把信寫完,說不定,這麼一來,他反倒覺得受了新的侮辱,這在他的感受中甚至更甚於先前受到的侮辱,誰知道呢,言歸於好云云,要報好長時
間也說不定……
老太太一面聽我說,一面哭。最後我對她說,我必須立刻去看娜塔莎,現在已經去晚了,她才好似大夢初醒,說她居然把最要緊的事忘了。她從文書下把信抽出來時,無意中
把墨水翻倒在信上。果然,信的一角溼了一片,灑滿了墨水,老太太害怕極了,孩子她爸會從這個汙漬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有人翻過他的文書,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過他寫
給娜塔莎的信。她的害怕還是非常有道理的:可能僅僅因為我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因為羞恥和懊惱反而會延長自己的怨憤,出於自尊而堅決不予寬恕。
但是我把這事細想了一遍以後,就勸老太太不必擔心。他寫完信站起來時心情十分激動,這些小事他可能都不記得了,現在,他可能認為,這信是他自己弄髒的,弄髒了又忘
了。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這樣安慰了一番以後,我倆便把信放回原處,臨走時,我忽然想到必須跟她好好談談內莉的事。我認為,這個可憐的被人遺棄的孤兒,她母親也曾受到
自己父親的詛咒,她可以現身說法,講講自己的身世,講講自己母親的死,她說的這個悽慘的故事,也許會打動他老人家的心,促使他回心轉意,對自己的女兒寬大為懷也說不定。他心裡已萬事齊備,一切都醞釀成熟了;對女兒的思念已經開始壓倒他的高傲和被傷害的自尊心。現在缺少的只是推動力,一個最後的有利時機,而內莉倒可以取而代之,起到
這個作用。我說這番話時,老太太一直非常注意聽:她整個的臉都煥發出希望和狂喜。她立刻責備我:我為什麼不把這事早告訴她?接著便開始迫不及待地詢問我關於內莉的情況
,說到最後,她鄭重其事地答應,現在她反過來要親自去求老頭子,讓他收養這孤女。她現在已經真心實意地愛內莉了,可憐她有病,問長問短地盡打聽她的情況,還硬要我拿一
罐果醬去給內莉,為了拿果醬,她還親自跑了趟儲藏室;她以為我沒有錢請大夫,還給我拿來了五個盧布,我木肯拿她的錢,這使她很失望,後來她聽內莉需要內衣和外衣,因而
她還可以為內莉做點有益的事,她的心情才勉強平靜下來,感到快慰,於是她立刻翻箱倒櫃,把自己的所有衣服都拿了出來,並從中挑選出可以送給這「孤兒」的東西。
接著我就去找娜塔莎了。以前我已經說過,她那兒的樓梯是螺旋形的,當我踏上最後一段樓梯時,我發現她房門口有個人,正要敲門,但是他聽見我的腳步聲後,又把手縮了
回去。最後;大概猶豫了片刻,突然放棄了自己的打算,開始下樓。我在最後一段樓梯的第一級上碰到了他,當我認出這人是伊赫梅涅夫後,我是多麼驚訝啊。這樓梯甚至大白天
也很黑。他貼牆站著,讓我過去,我看見他的眼睛發出奇異的光,在仔細打量我。我覺得他的臉漲得通紅;起碼顯得很尷尬,甚至不知所措。
「哎呀,萬尼亞,是你呀!」他聲音發抖地說道,「我到這兒來找個人……是一名錄事……還是那件打官司的事一價u搬來……可能是搬到這兒的什麼地方……又好像不住這兒。我弄錯了。再見。」
接著他便急匆匆地開始下樓。
我思慮再三,決定暫時不把這次不期而遇的事告訴娜塔莎,但是等阿廖沙走了,就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一定立刻告訴她。眼下她心神不定,雖然她完全明白,也完全懂得這
事有多重要,但是畢竟不會像後來她傷心欲絕、走投無路時那樣來領會它和感受它。現在還不到那時候。
那天我本來可以再到伊赫梅涅夫家去一趟,我也很想去,但是我沒去。我覺得,老爺子看見我一定會感到慚愧,他甚至會認為,我因為眼他不期而通才放意跑了去的。直到第
三天我才去看他們;老爺子神色憂鬱,但是對我裝出一副相當隨便的樣子,而且總是說案子長案子短的。
「怎麼,你那天找誰去了,爬那麼高,記得嗎,咱倆碰上了,這是多咱的事?――-好橡前天吧,」他突然隨隨便便地問道,但是總有點不自然,他不敢看我,兩眼看著一旁。
「有位朋友住那兒,」我答道,也把眼睛躲著他。
「啊!我在找一名錄事,叫阿斯塔菲耶夫;有人告訴我他住那樓……結果搞錯了……好啦,剛才我跟你提到案子的事:大理院裁定啦……」等等,等等。
他開始談案子的時候,臉都紅了。
為了讓老太太高興,當天我就把一切告訴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但是我又悄帶著求她,千萬不要怪模怪樣地看他的臉,既不要唉聲嘆氣,也不要含沙射影,一句話,無論如
何不能暴露她知道他最近的這種反常行為。老太太又驚又喜,甚至開頭都不相信我的話,以為我在騙她。反過來,她也告訴我,她已經向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繞著彎提到了那個孤
兒,可是他不吭聲,而從前他還一個勁地勸她,讓她領養一個小姑娘呢。我們決定,明天,她就直截了當地請他去辦這事,既不要繞彎子,也不要旁敲例擊。但是第二天,我倆卻
處在一片驚慌和不安中。
事情是這樣的:上午,伊赫梅涅夫見到了曾為他的官司奔走斡旋的官員。這官員告訴他,他見到了公爵,公爵雖然把伊赫梅涅夫卡村給自己留下了,但是「由於某種家庭狀況」決定給老人一些補償,贈給他一萬盧布、離開那官員後,老人就直接跑來找我,他非常激動;兩眼閃著兇光。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我從屋裡叫到樓梯上,堅決要求我立刻去找公
爵,讓我轉告他,他向他提出決鬥。我大吃一驚,很長時間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開始勸阻他。但是老人生氣極了,一下子背過氣去。我急忙跑回房間拿水;但是回來後
,伊赫梅涅夫已經不在樓梯上了。
第二天,我又上他家去找他,但是他不在家;而且接連三天不知跑哪兒去了。
直到第三天我才打聽到了一切。他離殲我後就直接去找公爵,公爵不在家,他就給他留了張條;他在留言中寫道,公爵給那官員說的話他都知道了,他認為這是對他的最大侮
辱,公爵是個卑鄙小人,鑑於這一切,他向他提出決鬥,同時警告公爵你想逃脫他的挑戰,否則的話,他將身敗名裂。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告訴我,他回到家後心情非常激動,而且神不守舍,甚至病倒了。對她倒很溫柔,但是對她嘮嘮叨叨的問題待答不理,看得出來,他在焦急地等待什麼。
第二天上午有人經市郵局寄來了一封信;他看完信後大叫一聲,抱住自己的腦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都嚇呆了。但是他卻立即抓起禮帽、柺棍,跑出了家。
這信是公爵寄來的。他冷冷冰冰地、簡短地,但又禮貌周全地告知伊赫梅涅夫,他跟那位官員說的話,無須向任何人作任何解釋。雖然他很可憐伊赫梅涅夫輸掉了這場官司,
但是儘管他非常可憐他,也無法找到正當的理由來說明,一個人官司打輸了就有權出於報復向自己的對手提出決鬥。至於威脅他將「身敗名裂」,公爵請伊赫梅涅夫儘管放心,因
為他決不會因此而身敗名裂,也不可能身敗名裂;他又告訴他,他的信將立刻交給有關方面,警察局接到報案後一定會採取必要的措施來維持秩序和治安的。
伊赫梅涅夫拿著這封信立刻跑去找公爵,公爵又不在家;但是他老人家從下人那兒打聽到,公爵大概在n伯爵處。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就上了伯爵家。他已經要上樓了,可是伯爵
家的門房卻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老爺子怒不可遏,掄起柺杖狠狠地抽了他一下。他立刻被抓起來了,被拖到門外臺階上,交給了警察,警察又把他送到警察分局。下人把這事稟
報了伯爵。當時正在那兒的公爵向那個老色鬼解釋道,這就是那個伊赫梅涅夫――那位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的父親(公爵曾不止一次地在這些事上幫過伯爵的忙),於是那位
身居要津的老頭會心地笑了,並轉怒為喜,恩開格外,吩咐下人把伊赫海涅夫放了,讓他愛上哪上哪;但是直到第三天警察局才把他放出來,而且(大概是遵照公爵的指示)還告
訴老人,這是公爵親自替他求情,讓伯爵對他恩開格外的。
老爺子回到家後像瘋子似的撲到床上,整整一小時躺著不動;最後他抬起了身子,莊重地宣佈,他要永生永世詛咒自己的女兒,使她永遠得不到父母的祝福,這使安娜安德
烈耶芙娜大驚失色。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嚇壞了,但是必須先給老爺子治病,她似乎神不守舍地伺候了他一整夜,把醋敷在他的太陽穴上,並且覆上冰塊。他發高燒,說胡話。我離開他們的時候
已經是半夜兩點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伊赫梅涅夫就下了床,並且當天就跑來找我,以便徹底講定由他們來收養內莉,但是內莉跟他吵翻的情況我已經說了;內莉對他的指責使他異
常震驚。回到家後,他又臥病在床。這一切都發生在耶穌受難的星期五1,那天卡佳和娜塔莎約定見面,也就是在阿廖沙與卡佳離開彼得堡的前一天。這次會面,我也在楊:它發
生在一大早,老人家還沒來看我之前,也在內莉第一次出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