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讓我的手緊貼著她的心。
她慢慢地安靜下來,但是仍舊不肯抬頭看我。有兩次,他內目光從我的臉上匆匆掠過,眼睛裡含有那麼多溫柔、那麼多膽怯而又重新載而不露的感情。最後,她臉紅了,對我
嫣然一笑。
「你好受些了嗎?」我問,「我的蓮諾奇卡真多情,你這孩子也太讓人可憐了,是嗎?」
「不是蓮諾奇卡,不是的……」她悄聲道,她那小臉仍舊躲著我。
「不是蓮諾奇卡?怎麼會呢?」
「內莉。」
「內莉?為什麼一定是內莉呢?不過,這名字很好聽。既然你自己願意,我以後就這麼叫你得了。」
「媽媽就這麼叫我的……除了她,從來沒有人這麼叫過我……而且我也不願意人家這麼叫我,除了媽媽……但是您可以叫;我願意……我將永遠愛您,永遠愛……」
「一顆多情而又高傲的心,」我想,「我花了多大力氣才得到你對我成了……內莉啊。」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她那顆心將永遠忠於我,至死不渝。
「我說內莉,」等她剛一平靜下來,我就問道,「你剛才不是說只有媽媽一個人愛你,此外再沒有別人了嗎。難道你外公當真不愛你?」
「不愛……」
「可你在這裡不是哭過他嗎,記得嗎,在樓梯上。」
她沉思少頃。
「不,他不愛我……他壞。」她臉上擠出一絲痛感。
「要知道,對他不能苛求,內莉。看來,他已經完全卷糊塗了。他死的時候也像個瘋子。我不是跟你說過他是怎麼死的嗎。」
「是的;但是他到最後一個月才開始完全糊塗的。他常常一整天坐這裡,如果我不來看他,他就會接連兩天、三天地坐下去,不吃,也不喝。可是過去他要好得多。」
「過去指什麼時候?」
「媽媽還沒死的時候。」
「那麼說,是你來給他送吃的和喝的啦,內莉?」
「是的,我送過。」
「你在哪拿的,布勒諾娃家?」
「不,我從來不拿布勒諾娃家的任何東西,」她聲音發抖地、堅定地說。
「那你在哪拿的呢,你不是一無所有嗎?」
內莉默然以對,面孔煞白;然後又緊盯著我看,看了好大一會兒。
「我上街討錢……討到五個戈比後就給他買個麵包和一點鼻菸……」
「他竟讓你去!內莉!內莉!」
「起先是我自己去的,沒告訴他。後來他知道了,還自己催我,讓我去。我站在橋上,向過往行人乞討,他就在橋旁走來走去,等我;可是一看到人家給了我錢,他就向我衝
過來,把錢搶走,倒像我要把錢藏起來,瞞著他似的,倒像我不是為了他才去求爺爺告奶奶似的。」
她邊說邊挖苦似的發出一聲苦笑。
「這都是在媽媽死了以後的事,」她加了一句,「那時候他變得完完全全像個瘋子了。」
「那麼說,他很愛你媽媽嘍?他怎麼不跟她一起過呢?」
「不,他不愛……他壞,他不肯饒恕她……就跟昨天那壞老頭一樣,」她悄聲道,幾乎完全用低語,而且面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我打了個寒噤。整個小說的開場在我的想象中倏忽一閃。一個可憐的女人死在棺材匠家的地下室裡,她的遺孤間或去看望詛咒過她媽媽的外公;一個神經失常的怪老頭,在他
的狗死後,在一家食品店裡也已奄奄一息!……
「要知道,阿佐爾卡以前是媽媽的,」內莉突然說道,由於驀地想起了某件往事在微笑。「外公過去很愛媽媽,媽媽離開他以後,他身邊就只剩下媽媽的阿佐爾卡了。因此他
才這麼喜歡阿佐爾卡……他不寬恕媽媽,狗一死,他也就死了,」內莉板著臉又加了一句,笑容從她臉上倏忽消失。
「內莉,他過去是幹什麼的?」稍等片刻後,我問道。
「他過去很有錢……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她答道,「他曾經開過一家工廠……媽媽這麼告訴我的。她起先認為我還小,因此沒把情況全告訴我。她常常親吻我,說道:
到時候你什麼都會知道的,可憐的、苦命的孩子!她老管我叫可憐的、苦命的孩子。有時候夜裡,她以為我睡了(我睡不著,故意裝睡),她老朝著我哭,邊吻我邊說:可憐的、
苦命的孩子!」
「你媽得什麼病死的?」
「得癆病死的;現在都快六星期了。」
「外公有錢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呀。還沒生我以前,媽媽就離開外公了。」
「她跟誰走的?」
「不知道,」內莉回答,聲音很低,彷彿若有所思。「她出國了,我是在國外生的。」
「國外?在哪兒?」
「在瑞士。我到過許多地方,到過義大利,到過巴黎。」
我很吃驚。
「你都記得,內莉?」
「許多事都記得。」
「你俄語怎麼說得這麼好呢,內莉?」
「還在國外的時候,媽媽就教我說俄語。她是俄羅斯人,因為外婆是俄羅斯人,而外公是英國人,但是也跟俄羅斯人差不多。半年前,我跟媽媽回到這裡來以後,我就完全學
會說俄語了。當時媽媽已經有病了。於是我們就變得越來越窮。媽媽老哭。起先她在這裡,在彼得堡,拼命找外公,找了很久,老說她對不起他,而且老哭……哭得可傷心啦!當
她打聽到現在外公很窮時,哭得更傷心了。她還常常給地寫信,可是他硬不回信。」
「媽媽為什麼要回到這裡來呢?就為了找外公嗎?」
「不知道。我們在國外日子過得可舒心啦,」說時,內莉兩眼發亮。「媽媽就一個人過,帶著我。她有個男朋友,心很好,跟您一樣……他還在國內的時候就認識她。可是他
在國外死了,於是媽媽就回來了……」
「那麼你媽是跟他一起私奔,離開外公的嘍?」
「不,不是跟他。媽媽是跟另一個人私奔離開外公的,可那人把她給甩了……」
「那是什麼人呢,內莉?」
內莉抬起頭來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回答。她媽究竟是跟誰私奔的,她分明知道,而且說不定這人就是她父親。甚至對我,一提到這人的名字,她就難過……
我不想刨根問底引起她痛苦。她的性格很怪,喜怒無常而又一觸即發,但是她又極力把自己的衝動埋藏在心底;她很討人喜歡,但又很傲氣,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自從我認識
她以來,儘管她全心全意地愛我,用一種最透亮、最明淨的愛愛我,幾乎把我擺在與她死去的母親同等的地位(她甚至一想到她母親就不能不痛苦)——儘管她很少向我敞開胸懷,
除了那天外,她也很少感到有跟我談話的必要;甚至相反,總躲著我,對我諱莫如深。但是那一天,長達幾小時,她一面說一面痛苦地泣不成聲,把她回憶中使她最激動、最痛苦
的一切都告訴了我,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可怕的故事。但是她的主要故事還在後面……
這是一個可怕的故事;這是一個一度經歷過幸福的棄婦的故事;她貧病交加,受盡折磨,眾叛親離;她可以指望的最後一個人——自己的生父,也對她閉門不納。她父親曾因她
而受盡侮辱,後來又由於難以忍受的痛苦和凌辱喪失了理智。這是一個走頭無路的女人的故事;她拉著她認為還是孩子的自己女兒的手,在寒冷而又骯髒的彼得堡沿街乞討;這女
人後來又接連好幾個月躺在潮溼的地下室裡奄奄一息,她父親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不肯寬恕她,直到最後一分鐘他才猛然醒悟,急忙跑去寬恕她,可是他看到的已不是他愛她
勝過愛世界上一切的女兒,而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是一個奇特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年邁昏饋的老人與他的小外孫女的神秘的、甚至近乎匪夷所思的關係;這外孫女雖小,但是已
經明白他的苦衷,已經瞭解許多某些衣食無虞、生活優裕的人積數十年之經驗都無法瞭解的東西。這是一個暗無天日的故事,在彼得堡陰沉的天空下,在這座大城市陰暗而又隱蔽
的陋巷裡,在那紙醉金迷、光怪陸離的生活中,在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思鈍中,在各種利害衝突中,在陰森可怖的荒淫無度,殺人不見血的犯罪中,在這由無聊而反常的生活組成
的黑暗地獄裡,像這類暗無天日而又令人聞之心碎的故事,卻是那麼經常地、不知不覺地、近乎神秘地層出不窮……
不過這故事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