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不會聽見我出門的。我跳起來,披上大衣,拿起帽子,但是我剛要走,葉蓮娜突然叫我過去。我感到奇怪;她莫非裝睡?
我要順便指出:葉蓮娜雖然假裝好像不願意跟我說話,但是她常常喊我,一有什麼疑惑不解的事就問我——這證明情況恰好相反,我看到這情形後甚至很高興。
「您想把我送到哪去呀?」我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問。一般說,她提的問題總是突如其來,是我完全沒有料到的。這一回,我甚至沒有立刻聽懂。
「您方才跟您的朋友說,想把我送給一個什麼人家。我哪兒也不去。」
我向她俯下身去:她全身滾燙;她的寒熱病又發作了。我開始安慰她,叫她儘管放心;我向她保證,如果她願意留在我這兒,我決不會把她送到任何地方去。我一邊說這話,
一邊脫下大衣和摘下帽子。在這種情況下,留下她一個人,我真放心不下。
「不,您要走就走吧!」她說,立刻明白了,我想留下。「我想睡覺;一忽兒就睡著了。」
「你一個人哪行呢?……」我猶猶豫豫地說,「不過,兩小時後我一定回來……」
「好啦,您走吧。要不然,我病一整年,您總不能一整年都不出門吧,」她說罷,試著微微一笑,同時又有點古怪地瞅了我一眼,彷彿跟她心中激起的一種美好的感情作鬥爭
似的。苦命的孩子!雖然她生性孤僻和分明挺倔強,但是她那顆善良而又溫柔的心,卻不時外露。
我先是匆匆跑去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在急不可耐地等我,一見我就連聲抱怨;她自己正處在可怕的不安中: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一吃完飯就出去了。可是到底上哪兒
了呢,卻不得而知。我估計,老太太一定是熬不住,按照老習慣,拐穹抹角地把什麼都告訴了他。話又說回來,她倒是幾乎直言不諱地向我親口供認了這一點,她說,她熬不住不
跟他分享一下這樣的快樂,但是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用她的說法,卻面色陰沉,比烏雲還黑,一句話不說,他「始終一言不發,甚至連我的問題也不回答」,吃過午飯後他就突
然拍拍屁股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說這話的時候,怕得差點沒發抖,她懇求我跟她待在一起,等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回來。我找了一個託辭,謝絕了她的邀請,並且幾乎斷然
地對她說,說不定我明天也來不了,現在我之所以跑來找她,為的就是預先把這事告訴她。這回,我們差點沒吵起來。她哭了;她言辭激烈而又傷心地連連責備我,直到我已經走
出房門,她才猛地撲過來,摟著我的脖子,伸出兩手緊緊地擁抱我,並且讓我別生她這個「孤老婆子」的氣,也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我出乎意料地又遇見娜塔莎獨自一人——說來也怪,我覺得,這一回與昨天和過去幾次相比,她對我的來訪並不十分高興。倒好像我有什麼事掃了她的興,妨礙了她似的。我問
她,阿廖沙今天有沒有來過?她答道:「當然來過,但來的時間不長。他答應今天晚上再來,」她加了一句,似乎在沉思。
「昨天晚上也來過嗎?」
「沒——沒有。他有事,」她好像說繞口令似的加了一句。「好了,怎麼樣,萬尼亞,你好嗎?」
我看到,她不知為什麼想顧左右而言他。我定睛把她上上下了地打量了一遍:她顯然心情煩躁。但是,她發現我在注視她,端詳她,突然急促而又略帶憤怒地瞅了我一眼,她
這一曾是那麼狠,好像用目光把我渾身上下燒著了似的。「她又出現了不幸,」我想,「只是不想告訴我罷了。」
因為她問我的情況,我就一五一十地把葉蓮娜由事告訴了她。她聽後非常感興趣。我的故事甚至使她吃了一驚。
「我的上帝!你居然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而且還有病!」她叫道。
我說我本來想今天不來看她了,但是怕她會生我的氣,說不定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呢。
「要幫忙,」她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彷彿在尋思什麼,「倒是有件事要你幫忙,萬尼亞,但是,下回再說吧。去看過兩位老人家了嗎?」
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了她。
「是啊,只有上帝知道父親聽到這訊息後會有什麼反應。不過話又說回來,什麼反應不反應的……」
「怎麼能這樣說呢?」我問,「這麼急轉直下!」
「倒也是……他又到哪兒去了呢?上回你們還以為他是來看我的呢。我說萬尼亞,如果可能的話,明天你一定到我這裡來一趟。我會告訴你點什麼也說不定。我者打攪你,覺
得很不好意思;現在你還是回去看你的小客人吧。你出門到現在大概有兩小時了吧?」
「有兩小時了。再見,娜塔莎。對了,阿廖沙今天對你怎麼樣?」
「阿廖沙又怎麼啦,沒什麼呀……你的好奇心甚至叫人納悶。」
「再見,我的朋友。」
「再見。」她有點隨隨便便地把手遞給了我,我最後一次跟她握別的時候,她又扭過頭去,躲開了我的目光。我有點詫異地離開了她。「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想,「她的確
有不少事情應當好好想想。這事可開不得玩笑。明天她準會先開口,一五一十全告訴我的。」
我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一進門,使我大吃一驚。天已經黑了。我看到葉蓮娜坐在長沙發上,低著頭,似乎在深深地沉思。她沒有抬起頭來看我,似乎正想得出神。我走到她身
邊;她在自言自語,在悄聲說著什麼。「該不是說胡話吧?」我想。
「葉蓮娜,好孩子,你怎麼啦?」我坐到她身邊,用手摟著她,問道。
「我想離開這兒……我想還是上她那兒去好,」她說,沒有向我抬起頭來。
「上哪?上誰那兒去?」我驚訝地問道。
「上她那兒,上布勃諾娃家。她老說我欠她很多錢,是她掏錢把我媽給埋了的……我不願意讓她罵我媽,我要去她家做工,掙錢還她……債還清後,我就自動離開她。而現在
,我要再去找她。」
「你別急,葉蓮娜,上她那兒去是不成的,」我說,「她會折磨你;她會把你毀了的……」
「讓她毀了我,讓她折磨我好了,」葉建娜熱烈地介面道,「我並不是頭一個;比我好的人不是也在受難嗎。這話是街上的一個叫花子告訴我的。我窮,我願意窮。我要窮一
輩子;我媽臨死的時候就是這麼叮囑我的。我要去做工……我不要穿這衣服……」
「我明天去買,給你換一件。我把你的書也拿來了。你就住我這裡吧。只要你自己不願意,我決不會把你送給別人;你放心好了……」
「我要僱給人家當傭人。」
「好,好!不過你別急,先躺下,睡一會兒!」
但是這苦命的孩子邊說邊淚如雨下。漸漸地,她的眼淚變成了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拿她怎麼辦好了;我給她拿來一點水。給她打溼了兩鬢和腦袋。最後她終於筋疲力盡地倒在
沙發上,她的寒熱病又發作了,先是渾身發冷。我把能找到的一切都蓋在她身上,她終於隨著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渾身哆嗦,驚醒過來。雖說這天我走的路不多,但是
我感到非常累,因此決定儘早躺下。我心煩意亂,思慮萬千。我預感到,這孩子肯定會給我帶來許多麻煩。不過最使我放心不下的還是娜塔莎和她的近況。總之,我現在回想起來
,很少有比這個倒霉的夜晚,我即將睡著的時候,心情更沉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