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也沒說,我只是拿著一支鉛筆,鉛筆就自動在紙上移動,寫出了字4。人家說,這是愷撒在寫。這我可不信。」

「他究竟寫什麼了呢?」

12原文是法文。

3愷撒(西元前一00-四四),古羅馬統帥、政治家、作家。

4相當於我國的扶乩。

「他寫了果戈理劇本中類似‘奧勃莫克尼’這樣的字1。……別笑啦!」

「你就接著說公爵夫人吧!」

「唉,可你們總是打斷我的話呀。我們來到公爵夫人家,我從巴結咪咪下手,這咪咪是隻又老又討厭、壞透了的小狗,再加脾氣特倔,還愛咬人。公爵夫人叮喜歡它了,喜歡

得要命;倒像跟它一般大似的。我先用糖果來喂咪咪,沒出十分鐘我就教會了它伸出爪子來跟人握手,可別人一輩子也教不會它握手等等的。公爵夫人那份高興勁呀就沒法提了;

她高興得差點沒哭出來:‘咪咪!咪咪!咪咪會握手啦!’一有人來拜訪,她就說:‘咪咪會握手啦!這是我的教於教會它的呀!’納因斯基伯爵一進門,她就嚷嚷:‘咪咪會握

手啦!’她邊說邊看著我,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真是個心腸好極了的老太太;甚至看著她都讓人可憐。我抓緊時機,又對她百般奉承:她有一隻鼻菸壺,壺上畫了一幅她本人的

肖像,還是六十年前她在孃家當閨女時畫的。她一不小心把鼻菸壺掉到了地板上,我撿了起來,裝作不知道似的說道:這幅畫像太美啦2!簡直是一種理想的差!嗯,這一來,她

就心花怒放,骨頭都酥了;跟我拉起了家常,問我從前在哪上學,常到誰家去,又說我的頭髮長得很美,諸如此類的話講了一大堆。我也乘機給她逗樂,引地發笑,給她講了一件

丟人視眼的醜事。她就愛聽這個;僅僅伸出一隻手指頭嚇唬了我一下,然後便笑逐顏開,高興極了。她讓我走的時候,還親吻了我,給我畫了十字,讓我每天都去她家給她解個悶。伯爵握著我的手,兩眼顯出一副巴結的樣子。至於父親,雖然他是一個十分善良、十分正直、十分高尚的人,但是你們愛信不信,我們倆回到家後,他高興得差點哭出來;他擁

抱我,跟我無話不談,跟我說了一些神秘的心裡話,什麼前程呀,關係呀,金錢呀,婚姻呀.許多話我也沒聽懂。就在這時候,他給了我一筆錢。這事發生在昨天。明天我還要去

公爵夫人家,不過父親畢竟是個非常高尚的人——一可別把他往壞處想,雖然他讓我離開你,娜塔莎,但這是因為他財迷了心竅,因為他看中了卡佳的百萬傢俬,而你偏偏設這些;

他見錢眼開完全是為了我,他只是因為不瞭解你才對你不公平。話又說回來,哪個做父親的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幸福呢?他已經習慣了,認為只要有了百萬傢俬也就有了幸福,這不

能怪他。他們那些人都這樣。要知道,必須用這個觀點,而不是用別的觀點來看他——這樣,他就立刻顯得正確了。我特意趕來看你,娜塔莎,為的是說服你,讓你相信這點,因為

我知道你對他存有偏見,當然,這事錯不在你。我並不怪你……」

1源出果戈理的一個來完成的劇本《訴訟》(一八四二):女地主在自己的遺囑中把自己的名字「葉夫多基婭’寫成了「奧勒莫克尼」,意為信筆塗鴉。

2原文是法文。

「你在公爵夫人那兒受到了恩寵,這就是你自鳴得意,發生過的事嗎?所謂略施小計云云就指這事嗎?」娜塔莎問。

「哪兒呀!你怎麼啦!這不過是開頭……我之所以要講公爵夫人,也就是要通過她把父親抓在手裡,你明白嗎,我要說的最要緊的事,還沒開頭哩。」

「好吧,那你接著說吧!」

「今天,我還遇見一樁事,甚至是一件非常怪的事,直到現在我還驚魂未定,」阿廖沙繼續道,「必須向你們指出,雖然我們那門親事,父親和伯爵夫人已經商量好了,但是

直到現在還未簽訂任何正式的婚約,因此哪怕我們立刻分手,也不會鬧出任何亂子來;只有納因斯基伯爵一人知道,但是這人是我家的親戚和靠山。此外,雖說這兩個星期來,我

跟卡佳成了好朋友,但是直到今天晚上我還沒跟她說過一句關於未來,也就是關於結婚的事呢,而且……也沒談到過愛不愛的問題。此外,還應先徵得k公爵夫人的同意才行,因為

我們想得到她各方面的庇護,而且巴望財源由此滾滾而來。她的態度也就是上流社會的態度;她認識的人很多,而且都是高官顯貴……他們肯定想把我領進上流社會並在那裡站穩

腳跟。但是特別堅持非這樣做不可的是伯爵夫人,也就是卡佳的繼母。問題在於,因為她在國外乾的種種勾當,就目前看,公爵夫人不見得會接見她,如果公爵夫人不接見,別人

也很可能不接待,因此,這是一個好機會-一趁給我與卡佳說媒之便與公爵夫人拉上關係。因此,過去一直反對這門親事的伯爵夫人,一聽說我今天在公爵夫人家旗開得勝,簡直高

興壞了,但是先不談這事,最主要的是:早在去年,我就認識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了;但是那時我還小,什麼也不懂,因此也看不出她這人……」

「無非是你當時更愛我,」娜塔莎打斷他的話道,「所以才看不出,可現在……」

「別說了,娜塔莎,」阿廖沙熱烈地叫道,「你完全想錯了,你在侮辱我!……我甚至都不想反駁你;你聽下去就會了解一切的……唉,你太不廠解卡佳了!你不知道,她有

一顆多麼溫柔、明朗、鴿子般的心啊!但是過一會兒你會知道的;只要你把話聽完!兩星期前,她們到這裡來以後,父親帶我去看卡佳,我開始仔細地端詳她。我發現她也在端詳

我。這完全吸引了我的好奇心;且不說我想更好地瞭解她是另有企圖的——這一企圖還在我剛收到使我大吃一驚的父親的信後就有了。我不想多說,也無意誇她,我要說的只有一點

:她是這整個圈子裡明顯的例外。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她有一顆既堅強又誠實的心,她之所以堅強,正因為她純潔和誠實,我在她面前簡直成了個小孩,成了她的小弟弟,

儘管她只有十七歲。我還發現一樣東西:她心裡藏著許多悲傷,就像心裡有許多秘密似的;她不愛說話,在家裡幾乎總是一聲不吭,似乎畏畏縮縮……她好像在思索什麼。好像見

到我父親感到害怕似的。她不喜歡她的繼母——這,我看得出來;伯爵夫人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才到處散佈她的繼女非常愛她;這都不是真的:卡佳只是對她百依百順而已,倒像她倆

之間達成了什麼君子協定似的;四天前,在我作了這一番考察之後,我決定把我的打算付諸實施,今天晚上我就把它付諸行動了。也就是把一切都告訴卡佳,向她承認一切,把她

拉到咱們這邊來。然後一了百了……」

「什麼!告訴她什麼,向她承認什麼?」娜塔莎不安地問。

「一切,原原本本,一事不落,」阿廖沙答道,「我要感謝上帝,是他讓我產生了這個想法;但是,聽我說,聽我說呀!四天前我決定這樣:離開你們,由我自己來了給這一

切。如果跟你們在一起,我就會動搖來動搖去,聽從你們的勸告,永遠也拿不定主意。如果我一個人,把自己置於這樣的境地,我就會每分鐘給自己唸叨,必須結束,應當一了百

了,於是我鼓足了勇氣——果真一了百了啦!我決定有了結果以後再回來找你們,現在終於帶著結果回來啦!」

「什麼,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快說吧!」

「非常簡單!我直截了當、光明正大而又堅定勇敢地走到她面前……但是,第一,在講這以前,我要給你們講一件事,這事使我大吃一驚。在我們出門之前,父親收到了一封

信。當時我正好走進他的書房,在門口站住了。他沒有看見我。這信使他驚訝得不由得自己跟自己說起話來了、而且還連聲驚呼,情不自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最後又突然哈哈大

笑,而手裡則拿著那封信。我甚至都不敢進去了,等了片刻,才走了進去。父親好像因為什麼事感到高興似的,而且高興極了;他開口跟我說話時,那神態也顯得有點古怪;後來

又突然打住,讓我立刻準備出門,雖然時間尚早。她們家今天沒一個人,只有我們倆,娜塔莎,你以為那裡今天請客,舉行晚會,你又想錯啦。你聽到的不對……」

「啊呀,你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啦,阿廖沙,勞駕了;你就快說你怎麼把一切都告訴卡佳的吧!」

「幸好我跟她單獨待了兩小時。我簡簡單單地告訴她,雖然人家有意把咱倆撮合在一起,但是我們的結合是不可能的;又說,我心衛對她很有好感,因為只有她一個人能救我。這時我就對她公開了一切。你想想,她竟對咱倆的事什麼都不知道,娜塔莎!你不知道她當時有多感動;一開始她甚至都害怕了。她臉色變得煞白。我把咱倆的事都告訴她了:

你怎麼為了我離家出走,咱倆怎麼同居,現在咱倆又多麼痛苦,什麼都怕,因此,現在,我們只能找她來幫忙了(我也是代表你說這話的,娜塔莎),希望她能站到咱們這邊來,

直截了當地告訴她繼母,說她不想嫁給我,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得救,此外我們別無它求,也無人可求了,她興味盎然,而且作常同情地聽著。當時她那眼睛有多美呀!好像她的整

個靈魂都移注到她的這一目光中去了。她的眼睛藍極了。她謝謝我,說我沒有懷疑她的為人,並且保證,她一定竭盡全力來幫助我們。然後她又問起了你的情況,她說她很想跟你

認識認識,她還讓我轉告你,說她已經傳愛姐姐那樣愛你了,當她聽說我已經第五天沒有見到你時,就立刻攆我走,催我快來看你……」

娜塔莎深受感動。

「在這以前,你居然能夠大談持談你在一個耳朵聾的公爵夫人那裡建立的豐功偉績!啊呀,你呀,阿廖沙,阿廖沙!」她叫道,責怪地望著他。「那麼卡什怎樣呢?讓你走的

時候,她高興嗎,快活嗎?」

「是的,她很高興,因為她做*一件高尚的事,可是她自己卻空了。因為她也愛我,娜塔茨!她承認她已經開始愛我了;又說,她很少見過什麼人,還說她早就喜歡我了;她

所以對我另眼相看,還因為周圍全是欺詐和謊言,而我在她看來卻是個誠實而又正直的人、她站起來說道;‘好吧,上帝保佑您,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我還以為……’她沒把

話說完就哭著走開了。我們商定,她明天就去告訴繼母,說她不願意嫁給我,明天我也要把一切告訴父親,而且要堅定和勇敢地把話全說出來。她責怪我,為什麼不早告訴她:‘

一個光明磊落的人什麼也不應當害怕!’她這人就這麼高尚。她也不善次我父親;說他是滑頭,貪財。我為父親辯護;她不相信我的話。萬一我明天找父親談,談不成功(她十拿

九穩地認為一定談不成功),她就問意我去找k公爵夫人,求她幫忙。那時候,那就準也不敢反對了。我跟她彼此保證保持兄妹關係。啊,可惜你不知道她的身以,不知道她有多不

幸,她對自己在繼母處的生活,對這整個環境又有多麼反感……她沒有直說,好像也有點怕我似的,但是我從她流露出水的隻言片語衛猜出來了。娜塔莎,我的寶貝!她要是看到

你,準會欣賞你,喜歡你的!她的心有多好啊!跟她在一起就覺得十分輕鬆!你們倆上來就像一對親姐妹,你門應當彼此相愛。我一直在想這事。真的:我想把你們倆拉到一塊兒

,自己則站在一旁盡情地欣賞你們,你可別往壞處想呀,娜塔舍奇卡1,就讓我談談她吧,我真想跟你談她,跟她談如,談個沒完,你是知道的,我最愛的是你,我愛你勝過愛她

……你是我的一切……」

娜塔莎默默地望著他,既親熱,又有點淒涼。他的話好像既使她感到快慰,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使她感到痛苦。

「很早,還在兩星期前,我就感到卡佳這人不錯,」他繼續道,「要知道,我約天晚上都去看她們。回家的時候,就老想啊想啊,想你倆,總是把你倆放在一起,互相比較。」

「我倆準更好呢?」娜塔莎微笑著問。

「有時候是你,有時候是她。但是到後來,總是你最好。我跟她說話的時候總覺得我自己也變好了,變聰明廣,不知怎的也變高尚了。但是明天,明天一切就都解決了。」

「不愛她,你不覺得可惜嗎?她不是愛你嗎;你不是說你自己也注意到了這點嗎?」

「是有點可惜,娜塔莎!但是,我們可以三個人彼此相愛呀,那時候……」

「那時候就再見啦!」娜塔莎好像自言自語地低聲道。阿廖沙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她。

但是我們的談話驀地被一個萬萬沒有料想到的情況打斷了。廚房(也就是外屋)裡傳來輕微的嘈雜聲。好像有什麼人走了進來。一分鐘後,瑪夫拉推開門,悄悄地向阿廖沙點

了點頭,讓他出去。我們都轉過頭來看她。

「有人找你,請出來一下,」她用有點神秘的聲音說道。

「這時候誰會來找我呢?」阿廖沙退,莫名其妙地望著我們。「我去看看!」

廚房裡站著公爵(他父親)的一名身穿號農的僕人。原來,公爵坐車回家,路過娜塔莎的住處,讓馬車停了下來,讓僕人進去問一下,阿廖沙是不是在她那兒?那僕人說完這

話後就立刻出去了。

1娜塔莎的暱稱。

「奇怪!還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阿廖沙說,驚慌地注視著我們,「這是怎麼回事呢?」

娜塔莎不安地望著他。驀地,瑪夫拉又推開門,走了進來。

「老爺來了,公爵!」她用急促的聲音說,說完又立刻拉上了門。

娜塔莎的臉刷地白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驀地,她的眼睛閃出了亮光。她站住了,微微支著桌子,激動地望著房門,那位不速之客將從這扇門進來。

「娜塔莎,別怕,有我呢!我不許他欺侮你,」驚慌不安,但還沒有驚惶失措的阿廖沙悄聲道。

門被推開了,門口赫然出現了瓦爾科夫斯基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