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會原諒的,不過不會很快也說不定。那有什麼?我要證明給他看,我也是有性格的,他老罵我,說我沒有性格,說我不動腦子。現在就讓他看看我有沒有腦子吧。一個

人成家立業,可不是開玩笑的;那時候,我就不再是孩子了……換句話說,我要成為一個跟大家一樣的人……成家立業就要有個成家立業的樣子。我要工作,我要自食其力。娜塔

莎從一八四八年起,改為高等學校,專門培養貴族青年,畢業後出任文職。說,這比我們大家靠別人來養活要好得多。您不知道她對我說過多少金玉良言啊!要是我,我是永遠想

不出這些道理來的——我從小嬌生慣養,受的教育不同。當然,我也知道我不愛動腦子,幾乎什麼也不會;但是,您知道嗎,前天我忽發奇想,雖然現在說,還不是時候,但是我還

是想跟您說說,因為也可以讓娜塔莎順便聽聽,您也可以幫我們出出主意。是這麼回事:我想跟您一樣,寫小說,賣給雜誌社。您可以幫幫我的忙,給雜誌社推薦一下,行不行?

我就指望您了,昨天我想了一夜,構思了一部小說,就這樣,作為試筆,您知道嗎:說不定會搞出一部非常好的東西來的。題材我是從斯克里布1的喜劇裡選出來的……不過以後

我再跟您詳談吧,主要是寫小說,人家給錢……人家不就給了您錢了嗎!」

1基督徒結婚,必須在教堂裡由神父主持婚禮,方才有效,合法。

2指貴族學校的同學。該校指亞歷山大(皇村)中學(建立於一八-一年)

我啞然失笑。

「你笑我,」他說,我笑,他也跟著笑。「不,您聽我說嘛,」他以一種匪夷所思、憨態可掬的神態補充道,「您別看我表面是這樣;真的,我的觀察力可敏銳啦,敏銳極了

;將來您自己會看到的。為什麼不試試呢?能搞出點什麼名堂來也說不定……話又說回來,你可能說得也對;我對現實生活一無所知;娜塔莎也跟我這麼說;其實,這話大家也都

跟我說過;我哪當得了什麼作家呢?您笑吧,笑吧,幫助我改正吧;要知道,您這樣做是為了她呀,而您是愛她的。我實話告訴您吧:我配不上她;我感覺到這個;對此,我心裡

很難過,我也搞不清地為什麼這樣愛我?看來,為了她,我得把整個生命獻出來才成!真的,在這以前我什麼也不怕,現在倒怕起來了:我們打算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嗎!主啊!難道當一個人完全獻身於自己的天職的時候,老天爺就存心眼他作對,硬讓他一無能力二不能當機立斷地去履行自己的天職嗎?您是我們的朋友,請您幫幫我們的忙吧!我們現

在就只剩下您一個朋友了。而我一個人又懂得什麼呢!對不起,我對您抱著這麼大的希望;我認為您是一個非常高尚的人,比我強多了。但是我會改過自新的,您放心,我一定要

配得上你們二位。」

他說罷又握了握我的手,他那雙秀美的眼睛裡閃出了善良而又美好的感情。他那麼信賴地向我伸出了手,那麼相信我是他的朋友!

「她會幫助我改過自新的,」他繼續道,「話又說回來,您也別太往壞處想了,也別太為我們難過了。我畢竟還是有希望的,而且希望很大,至於物質方面,我們完全有保證。比方說吧,即使寫小說的事辦不成(說實話,不久前,我還認為寫小說是犯傻,現在我把這事說出來也無非要聽聽您的意見)——即使寫小說的事辦不成,我起碼總可以去教教音

樂吧。您不知道我懂音樂嗎?即使靠這個來生活,我也並不認為丟人視眼。在這方面我的思想是完全新的。是的,此外,我還有許多資重的小擺設和首飾;要這些東西幹嗎?我可

以把它們賣了,要知道,我們靠變賣這些東西就可以生活多長時間啊!最後,萬不得已,我說不定還真會去找個事情做做。父親知道了只會高興;他老催我出去做事,可是我老是

推託身體不好。(話又說回來,爸爸已經替我捐了個官。)他一旦看到,結婚給我帶來了好處——準高興,也就原諒我了……」

1斯克里布(一六九——一八六一),法國劇作家,是許多鬧劇和喜劇的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他的作品是法國資產階級理想和審美觀的反映。

「但是,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您有沒有想過,令尊大人和她的父親之間如今會鬧出什麼事情來呢?您認為今天晚上他們家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說罷用手指了指聽到我的話後面如死灰的娜塔莎。我對她太沒有惻隱之心了。

「是的,是的,您說得對,這太可怕了!」他回答,「我已經想過這事,心裡很痛苦……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您說得對:只要她的父母肯原諒我們就好啦!您不知道我有多麼

愛他們!他們就像我的親生父母一樣,可是我卻這樣來報答他們!……唉,這些爭吵,這些打不完的官司啊!您沒法相信,我們現在對這個感到多麼不愉快!他們為什麼要吵架呢!我們大家彼此這樣相愛,還吵什麼呢!還不如言歸於好,這事也就了啦!真的,我要是他們的話,準這麼幹……我聽了您的話以後心裡很害怕。娜塔莎,咱倆想做的事簡直太可

怕啦!我以前就說過這話……是您堅持非這麼辦不可的……但是您聽我說,伊萬彼得羅維奇,也許,這一切還能補救;您說呢?他們最後總歸會和解的!武們來做工作,讓他們

言歸於好。就這麼辦,一定要這樣;他倆看到咱倆相親相愛就堅持不下去了……就讓他倆詛咒咱們好啦,可是我們仍舊愛他們;他倆就堅持不下去了。您沒法相信,我那老父親的

心有時候是多麼善良啊!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換了一種情況,他是非常通情達理的。您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說話,開導我的時候,態度有多溫和!可是今天我卻偏跟他作對;我心裡

有多難過啊。這都是因為這些混帳的成見作怪!簡直都瘋了!要是他能夠好好看看她,哪怕跟她待上半小時,那該多好啊!他肯定會立刻答應我們的婚事的。」阿廖沙一邊說這話

,一邊溫柔而又含情脈脈地瞥了娜塔莎一眼。

「我曾經滿懷喜悅地想象過一千次,」他又繼續自己的咦叨,「他見了她肯定會非常喜歡她的,她一定會使他們所有的人讚不絕口。要知道,他們壓根兒就沒見過這樣的姑娘!我父親深信,她肯定是個詭計多端的狐狸精。我的責任是替她恢復名譽,我說到做到!啊,娜塔莎!大傢伙都會喜歡你的,肯定。沒有一個人會不喜歡你,」他興高采烈地加了

一句。「雖然我根本配不上你,但是你要愛我呀,娜塔莎,我一定……你是知道我的!為了我們的幸福,我們需要的東西並不多呀!不,我相信,我相信今晚一定會帶給我們大家

幸福、和平與安詳。願今晚美滿幸福!對不對,娜塔莎?但是你怎麼啦?我的上帝,你怎麼啦?」

她的臉色一片死灰。當阿廖沙誇誇其談的時候,她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但是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渾濁,越來越凝然不動,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了。我覺得,最後,她

已經不是在聽,而是處在一種昏迷狀態。阿廖沙的驚呼好像使她驟然驚醒了。她清醒過來後,倉皇四顧,突然——奔到我的身邊。她急急忙忙,似乎匆匆地,又好像躲著阿廖沙似的

,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交給了我。這信是寫給兩位高堂的,頭天晚上就寫好了。她把信交給我的時候,定睛注視著我,好像她的目光已經跟我拴在一起了似的。這目光裡是一片絕

望。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此時此刻那可怕的眼神。我也感到一陣恐懼;我看到,她現在才完全感覺到自己行為的可怕後果。她使勁想對我說些什麼;甚至都張開了嘴,可是動突然暈

過去了。我急忙上前扶住了她。阿廖沙的臉都嚇白了;他給她揉太陽穴,親吻她的兩手和嘴唇。過了約莫兩分鐘,她才清醒過來。不遠處停著一輛出租馬車,阿廖沙就是坐這輛馬

車來的;他招呼把馬車趕過來。娜塔莎上車時像瘋子似的抓住了我的手,一滴熱淚滾下來,灼痛了我的手指。馬車開動了。我目送著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我的全部幸福就在這

一分鐘毀滅了,我這一生也隨之斷為兩截。我痛苦地感覺到了這點……我慢慢地動身回去,循著原路,回到兩位老人家身邊。我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進去後該怎麼見他們?我

的思想麻木了,兩腿也發軟了……

這就是我的全部幸福史;我的戀愛故事也就這麼結束和收場了。現在我再繼續講前面中斷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