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使四座大驚,尤其是她的父母。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在與丈夫的秘密商談中堅持要他去跟公爵徹底講清楚有關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的事。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發誓說,這一切純粹只是「魯莽的行為」,都由阿格拉婭的「窘羞」引起的;假若ω公爵不講起婚禮的事,那麼就不會有這種魯莽的行為,因為阿格拉婭自己也知道,非常確鑿地知道,這一切純屬一些居心不良者的誹謗,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是要嫁給羅戈任的,公爵跟這件事毫不相干,不僅沒有關係,甚至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麼關係,如果要說出全部實請的活。
而公爵依然什麼也不加理會,繼續怕然自得。哦,當然,有時在阿格拉婭的目光中他也發現某種洶乎是陰鬱和焦躁的神情,但他更相信別的東西,於是陰影便自然而然消失了。既然深信不疑,那就無論什麼也已經不能使他動搖了。也許,他已經過分平靜了;至少伊波利特是這樣覺得的、有一天公爵在公園裡偶然遇到了他。
「怎麼樣,我當時對您說您在戀愛,這話沒錯吧,」他自己走到公爵跟前,留住他,開始說。而公爵向他伸過手去,祝賀他「氣色好」。病人本身看起來是很精神,這是肺結核者的特徵。
他走到公爵跟前是為了對他說些有關他自己氣色的挖苦話,但馬上就走了題而談起自己來。他開始抱怨,抱怨了很久,說了很多話,而且相當語無倫次。
「您不會相信。」他結束說,「他們那裡所有的人是多麼好怒生氣、小題大作、自私虛榮、低俗平庸;您相信嗎,他們要我住過去沒有別的條件,是要我儘快死去,而我沒有死,相反我還好了些,於是他們全都發了瘋似的。真是一場喜劇!我敢打賭,您不相信我的話!」
公爵不想反對。
「我有時甚至想再搬回到您這兒住,」伊波利特隨意地添了一句,「不過,您不會認為他們接受一個人是會以要他一定而且儘快死去為條件的吧?」
「我想,他們邀請您去住是有別的什麼用意。」
「吃!您到底根本不像人家說的那麼頭腦簡單!現在不是時候,否則我要向您揭發有關這個加涅奇卡和他的希望的事。他們在挖您的牆腳,公爵,無情地挖著,而且……您這麼無憂無慮,真讓人憐憫。不過,哎,您這個人也不可能是另一種樣子!」
「原來是憐憫這個!」公爵笑了起來,「怎麼,照您看來,若不是無憂無慮反而更幸福些?」
「寧可不幸但是要心裡明白,也比幸福卻蒙在……鼓裡要好。好像您絲毫也不會相信,人象在跟您競爭,而且……就是來自那一方?」
「您說的競爭的話未免有點厚顏無恥,伊波利特,我很遺憾,我沒有權利回答您。至於說到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如果您多少對他有所瞭解的話,那麼您自己也會同意,在失去了一切之後,他是否會心裡平靜?我覺得,從這個觀點來看他比較好。他還來得及改變;他來日方長,而生活是豐富多彩的……不過……不過……」公爵忽然不知說什麼是好,「至於挖牆腳……我甚至根本就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最好還是別談這些,伊波利特。」
「那就暫時不談;況且不高尚大度待人您也做不到。對了,公爵,您必須親自用手指頭摸一摸,免得又不相信,哈哈!現在您非常鄙視我,是這麼想嗎?」
「為了什麼?難道就因為您比我們多受痛苦而且現在還在受痛苦?」
「不是,而是因為有愧於自己的痛苦。」
「誰更能忍受痛苦,準也就更無愧於痛苦。阿格拉婭在讀了您的《自白》以後,曾想見見您,但是……」
「一直拖延下來……她做不到,我理解,我理解……」伊波·利特打斷說,似乎竭力想盡快地避開話題,「順便說一下,據說,您親自給她朗讀了這篇胡言亂語的東西;真的,這一切是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寫出來和……做出來的。我不明白,孩子般的虛榮心和報復心,我不說殘酷(這對我來說是侮辱),該到什麼程度,竟然用這份《自白》來責備我,把它當作武器來反對我!別擔心,我說的不是您……」
「但是,您不要這筆記本,我感到很可惜,伊波利特,它寫得真誠,而且知道嗎,甚至這裡面最可笑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很多(伊波利特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也被痛苦抵償了,因為承認它們也是一種痛苦……也許,需要有極大的勇氣;一促使您這樣做的思想一定有高尚的動機,不論那《自白》使人覺得怎麼樣。我現在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我可以向您發誓;這不是評判您、我現在說的是想說出來的話,我很遺憾當時我保持了沉默……」
伊波利特冒火了。他閃過了一個念頭,認為公爵是在裝假,不放過他;但是在仔細端詳過公爵的臉後。他不能不相信他的誠意;他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了。
「反正快要死了!」他說,差點要加上「像我這樣的人。」「您想象一下,您的加涅尼卡是怎麼折磨得我受不了的;他裝做是反對我,實際上妄想著,可能。在當時聽我朗讀的人中間會有三四個人也許比我死得早。怎麼樣!他以為這是對我的安慰,哈哈!首先還沒有人死去;再說即使這些人都相繼死去,這又算是什麼安慰,這您也會同意的!他這是以己度人;不過,他還會走得更遠,他現在簡直就是罵街了,說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正派人是默默地死去的。說我所做的一切純粹只是利己主義!怎麼樣!不,他才多麼利己主義!他們的利己主義多麼巧妙,或者最好說。與此同時又是多麼粗笨!他們自己反正是怎麼也發現不了自己是這樣的!……公爵,您讀到過十八世紀時一個叫斯捷潘·格列鮑夫*的人死的事嗎?我昨天偶然讀完了……」
「哪個斯捷灑·格列鮑夫?」
「彼得大帝時代被釘在樁上的那個。」
「啊,我的天哪,我知道了!他在樁上呆了15個小時,是在嚴寒中,穿著皮大衣;死得非常堅毅;當然,我讀過……怎麼呢?」
「上帝把這樣的死給了人們,而偏偏不給我們!您大概會想,像格列鮑夫那樣死去,我是做不到的。」
「哦,完全不是,」公爵很窘,「我只是想說,您……也就是不是說您不像格列鮑夫,而是……說您更像當時的……」
「我猜得到:是奧斯特曼**,而不是格列鮑夫,您是想說這個吧?」
「哪個奧斯特曼?」
「奧斯特曼,外交官奧斯特曼,彼得大帝時代的奧斯特曼,」伊波利特嘟噥著說,忽然他自己也有點糊塗了。接著便出現片刻困惑。
「哦,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在靜默了一會後公爵忽然拖長了聲
*彼得一世第一個妻子的姘夫。
**日耳曼血統的俄國外交家。音說,「我覺得,您……永遠也不會是奧斯特曼……」
伊波利特皺起眉頭。
「不過,為什麼我這樣肯定,」公爵顯然想做更正,突然又接著說,「因為那時的人(我向您起誓,這一點總是使我感到驚訝)完全似乎不像現在我們這樣的人,不是現在,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種族,而似乎是另一個種族……那時人們似乎只有一種思想,而現在人們比較神經質,頭腦比較發達,感覺比較敏銳,似乎一下子有兩種、三種思想……現在的人想得比較寬廣——我敢起誓,這就妨礙他成為過去時代那樣的單純的人……我……我剛才說的純粹是這個意思,」而不是……」
「我明白,因為您是因為天真幼稚而不同意我,現在又因為天真幼稚而拼命來安慰我,哈哈!您完全是個孩子,公爵。但是我發現,您老是把我看做像……像一隻陶瓷杯……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生氣。不論怎麼說,我們的談話結果很可笑;您有時候完全是個孩子,公爵。不過,您要知道,我也許希望做一個比奧斯特曼更好一點的人;為了奧斯特曼可不值得死而復生……不過,我知道,我應當儘快死去,否則我自己……別管我。再見!嗯,好吧,嗯,您得親自對我說,喏,照您看來,怎麼,我怎麼死最好?……也就是說,死得儘可能……高尚?嗯,說吧!」
「從我們旁邊從容而過,原諒我們享有幸福!」公爵輕輕地說。
「哈-哈-哈!我就料到是這樣已我等著聽到的一定是這一類話!但是您……但是您……算了,算了!真是些善於辭令的人啊!再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