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字條是匆匆寫就的,折得也很馬虎,大概就在阿格拉婭走到露臺來前寫的。公爵懷著近乎驚恐不安、難以形容的激動心情又把紙條緊緊握在手中,猶如受驚的小偷似的急忙從視窗燈光下跳開:但在這樣做的時候突然跟就在他肩後的一位先生憧了個滿懷。

「我一直跟在您後面,公爵,」這位先生說。

「是您,凱勒爾?」公爵驚呼道。

「我在找您,公爵。我曾在葉潘欽家的別墅旁等過您,當然,我無法進去。您跟將軍一起走著的時候,我就在你們後面走著。公爵,我願為您效勞,您就吩咐凱勒爾吧,我願為您犧牲,如果需要的話,甚至願意去死。」

「可是……這是為什麼?」

「嘿,大概接著會有挑戰。這個莫洛夫佐夫中尉,我瞭解,但我不認識他……他是不會容忍屈辱的。當然,他把我們弟兄,也就是我和羅戈任,傾向於看做廢物,也許,這是理該如此,這樣就只有您一個人對付他了,公爵,您不得不付這筆賬了。我聽說他在打聽您,大概明天他的朋友就會去找您,也許,現在就已經在等您了。如果您賞臉選我做決鬥的助手,為您即使貶為士兵我也願意;為此我才找您,公爵。」

「原來您說的也是決鬥!」公爵忽然哈哈笑了起來,使凱勒爾異常驚訝。他是十分厲害。凱勒爾本來確實幾乎如坐針氈不得安生,直到提出自己當決鬥助手的建議之後,才感到心滿意足,現在看到公爵笑得這麼開心,幾乎感到受了委屈。

「可是,公爵,您剛才抓住了人家的子,一個有身份的人在大庭廣眾下是難以容忍這一點的。」

「可是他當胸推了我一下。」公爵笑著嚷道,「我們沒有什麼好爭的!我將請他原諒,事情也就完了,如果要交手,那就交手吧:就讓他開槍好了,我甚至希望這樣。哈!哈!我現在會給個槍裝彈藥了!凱勒爾,您會給手槍上彈藥嗎?先應該買火藥,手槍用的,不能溼的,也不是打炮時用的粗的那種;然後先是放火藥,從門上什麼地方扯一塊氈,接下來把子彈裝進去,不能在裝火藥前就放子彈,否則就會打不響。聽著,凱勒爾,否則就會打不響的。哈-哈!難道這不是絕好的機會,凱勒爾朋友、啊,凱勒爾,知道嗎,我現在要擁抱您,吻您,哈-哈-哈!您剛才怎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趕快到我那兒去喝香檳。我們一起喝個一醉方休!您知道嗎,我有十二瓶香檳酒,在列別傑夫的地窖裡?前天列別傑夫‘碰巧’賣給我,第二天我搬到他那兒去住,我就全部買下了!我要把所有的夥伴都召集來:怎麼樣,今夜您要睡覺嗎?」

「跟任何一夜一樣,公爵。」

「好吧,那就祝您睡個安穩覺!哈-哈!」

公爵穿過街道,消失在公園裡,留下了有點不知所措、耽於沉思中的凱勒爾。他還沒有見過公爵有這樣奇怪的情緒,甚至到現在他也無法想像這一點。

「也許是狂熱,因為他是個神經質的人,加上所有這一切的影響,當然他是不會膽怯的。這種人就是不怕,真的!」凱勒爾暗自思忖著,「嗯,香檳這倒是個挺有趣的訊息。有十二瓶,一打;不錯,相應於一支挺像樣的衛兵分隊。我敢打賭,一定是列別傑夫從誰那作為抵押而得到這批香檳的。嗯……不過這個公爵是挺可愛的;確實,我喜歡這樣的人:但是沒什麼好錯過時機的……既然有香檳,現在正是時候……」

說公爵一時狂熱,當然,這是說對了。

他在幽暗的公園裡徘徊了很久,最後「發現自己」老在一條林蔭道上轉悠,在他的意識裡存留著這樣的印象:他已經走過這條林蔭道了,從長椅到一棵又高又顯眼的老樹,總共百來步,他已經來回走了三四十趟了。在這至少整整1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在公園裡想了些什麼,他竟怎麼也想不起來,甚至即使是想回憶也未有所獲,不過,他還是捕捉到了一個念頭,因此而突然笑得前仰後合;雖然沒什麼好笑的,但他老是想笑。他想,關於決鬥的設想,可能不只是在凱勒爾一個人的頭腦裡產生,因此,給手槍裝彈藥的事也許並非偶然……「哦,」他恍然想起另一個想法而突然站住了,「剛才他坐在角里時,她走到露臺上來,發現我坐在那裡,驚訝萬分,而且——還那樣笑……還問要不要喝茶;可是這時這張字條已經在她手裡了,因此,她一定知道我坐在露臺上,那麼她又為什麼感到驚訝呢?哈-哈-哈。」

他從口袋裡掏出字條,吻了一下,但馬上又停下來,沉思起來。

「這多麼奇怪!這多麼奇怪!」過了片刻他甚至有點憂鬱地說。在感到強烈興奮的時候他總會變得憂鬱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凝神環顧四周,為走到這裡來而驚訝。他很疲勞,走近條椅坐下。周圍異常寂靜。車站上音樂會已經結束。公園裡大概已經沒有別的人了;當然,至少已有11點半。夜是寧靜、溫暖、明亮的,6月初的彼得堡之夜就是這樣的,但是在綠蔭茂密的花園裡,在他所處的林蔭道上,卻幾乎已經全黑了。

假如此刻有誰對他說,他在戀愛,而且,愛得很熱烈,那麼他會驚詫地否定這種想法,甚至會感到氣忿。假如有人再補充說,阿格拉婭的字條是情書書,是約戀人幽會,那麼他會為那個人羞愧得無地自容,也許還會向提出決鬥。這一切完全是真誠的,他一次也沒有懷疑過,也不容許有絲毫模稜兩可的念頭——認為這姑娘有可能愛他,或者甚至是自己有可能愛她。愛他,可能「愛像他這麼一個人’!他認為是件咄咄怪事。他隱約覺得,如果確實有什麼名堂的話,這不過是她這方面的兒戲;但是他對這種兒戲似乎大無動於衷,認為它太平常;他自己要操心和關心的完全是別的事。對於剛才將軍激動之中脫口而出的話,即她嘲笑大家,尤其嘲笑他公爵,他是完全相信的。在這種情況下他絲毫也不感到受了屈辱;在他看來,事情就該是這樣的。對於他來說主要的是明天他又將見到她,一清早就將與她並排坐在綠色長椅上,將聽她講怎麼給手槍上彈藥,將望著她。別的他什麼都不需要,她究竟打算對他講什麼,這件直接關係到他的重要事究竟是件什麼事,有一兩回在他的頭腦裡也曾閃過這樣的問題。此外,阿格拉婭約他來談「重要事’,他片刻也不懷疑確實有那回事。但是現在他幾乎根本不去想這件重要的事,甚至絲毫感覺不到要想這件事的慾望。

林蔭道沙地上輕輕發出的嚓嚓腳步聲使得他抬起頭來。黑暗中很難辨認來者的臉。這個人走到長椅前,在他旁邊坐下。公爵迅即移近他,幾乎緊挨著他,這才看出了是羅戈任蒼白的臉。

「我就知道,你是在這裡什麼地方遊蕩,沒用多久就找到了,」羅戈任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句話低聲說道。

在旅客走廊裡相遇之後他們是第一次見面。羅戈任的突然出現使公爵大力驚詫,有一段時間他都無法集中思想,痛苦的感覺又在他的心間復甦。看來,羅戈任明白他給對方造成的印象;雖然開始他曾有點不知所措,說話似乎故作隨便的樣子,但公爵很快就覺得,羅戈任沒有絲毫做作,甚至也沒有絲毫特別的困窘;如果在他的手勢和話語裡曾有過某種不自然,那也僅僅是外表的;在內心這個人是不可能改變的。

「你怎麼……會在這兒找到我的?」公爵為了開始說話而問道。

「從凱勒爾那兒聽說(我上你那兒去過),‘到公園去了’不是我想,事情果然是這樣。」

「什麼事情?」公爵不安地抓住羅戈任冒出來的話問。

羅戈任冷冷一笑,但不做解釋。

「我收到了你的信,列夫·尼古拉那維奇;你這一切全是徒勞……何苦呢?……現在我是從她那兒來找你的:她囑咐一定要把你叫去,有什麼話非常必要告訴你。她要你今天就去。」

「我明天去。我馬上回家去:你……到我那兒去嗎。」

「幹什麼?我把所有的話都對你說了;再見。」

「難道您不順便去一下?」公爵輕輕問他。

「你這人真怪,列夫·尼古拉那維奇,真讓人對你感到驚訝。」

羅戈任譏諷地訕笑了一下。

「為什麼?憑什麼你現在對我這般惡意?現在你可是自己也知道,你所認為的一切都是不對的。不過,我倒是認為,你對我的仇恨至今仍未消除,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你曾經企圖謀窖我,因而你的仇恨還未解除。我告訴你,我記得的羅戈任只是那天交換了十字架並結為兄弟的那個帕爾芬·羅戈任;我在昨天的信裡就對你說了這一點,讓你忘了所有這一切胡話,並再也別跟我談起它們,你幹嘛要回避我?幹嗎要對我把手藏起來?告訴你,那時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我只把它看作是一場夢吃,對於那一整天你的想法,我現在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像對自己的瞭解一樣。你想像的一切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存在。那又為什麼我們之間還要存在仇恨呢?」

「你哪來的仇恨!」羅戈任對公爵這出其不意的熱情話語又笑了起來,回答說。他站在那裡,確實避著他,離他兩步遠,還把手藏起來。

「現在起我再也不會去你那兒,列夫·尼古拉那維奇,」他緩慢和含蓄地補充說,算是做了結論。

「難道你就這麼恨我嗎?」

「我不喜歡你,列夫·尼古拉那維奇,又為什麼要到你那兒去呢?哎,公爵,你就跟孩子一模一樣,想要玩具了——就得搬出來擺到面前來,而對事理都不明白,這一切你在信裡就是這麼寫的,現在也是這麼說的,難道我不相信你?你的每句話我都信,並且也知道,你從來都不曾欺騙過我,今後也不會欺騙;可我仍然不喜歡你,你信裡寫道,你一切都忘了,只記得交換過十字架的兄弟羅戈任,而不是那個當時曾向你舉起刀子的羅為仟。可是你怎麼會了解我的感情呢?(羅戈任又苦笑了一下。)也許,從那以後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這件事,而你已經給我寄夾了你兄弟般的寬恕。也許,那天晚上我想的已經完全是別的事,而對這件事……」

「忘了去想!」公爵介面說,「那還用說!我敢打賭,當時你直接上了火車,趕到帕夫洛夫斯克這兒來到音樂會,像今天這樣在人群中注視和觀察她。你還有什麼能使人吃驚!當時假如你不是處於只想著一件事的狀態,也許,也不會朝我舉起刀子。那時我望著你,從早晨起就有預感了;你知道嗎,你那時是怎麼樣的?我們剛交換過十字架,大概,我頭腦中立即就萌動了這種想法。當時你為什麼要帶我去見你家老太太?你想以此來剋制自己抬起手來?再說也不可能去想,只是巨我一樣是感覺到罷了……我們當時的感覺是不謀而合。當時你沒有向我抬起手來(是上帝把它引開了)。現在我在你面前又成了什麼了?要知道在這件事上我仍然懷疑你,我們有一樣的罪過,感覺也不謀而合!(皺起眉頭!喂,你幹嘛笑?)你說‘沒有後悔過’!但是假若你想懺悔,也許你也不會仟梅,因為還有你不喜歡我這一層。我在你面前即使是個純潔的天使,只要你認為她愛的層我而不是你,你仍然不會容忍我。看來,這種嫉妒是會有的。不過這個星期裡我想什麼來著,帕爾芬,我告訴你:你冤枉嗎,尷尬嗎?你也許愛你勝於愛所有的人,甚至用這樣的方式愛你:越是折磨你,就越是更愛你。她不會對你說這點,應該善於看到這點。為了什麼她最終到底嫁給了你?說不定什麼時候她會告訴你本人的,有的女人甚至願意這樣被人所愛,而他正是這種性格的人!而你的性格租你的愛情應該使她感到驚訝!知道嗎,女人會用冷酷和嘲笑折磨男人而一次也不會感到良心的責備,因為她愛著你的時候,每次都會暗自思忖,‘現在我把他折磨得要死,可往後我會用我的愛情來補償的……」

羅戈任聽完公臣的話,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公爵,你自己什麼時候也碰到過這樣的女人?我聽到有關你的一些情況,如果是真的呢?」

「什麼,你能聽到什麼?」公爵突然打了個顫,異常尷尬地站在那裡。

羅戈任繼續笑著。他不無好奇地,也許是不無滿意地聽完公爵的話;公爵興奮和熱烈的情緒使他非常驚異,也使他頗為振奮。

「不光是聽說,現在我還親自看到了,這是真的,」他補充說,「嘿,過去什麼時候你說話像現在這樣的?這樣的話可簡直不像是你說出來的。我要是沒有聽說有關你的那種活,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何況還是半夜到公園來。」

「我完全不明白你說的,帕爾芬·謝苗內奇。」

「她倒是早就對我說明過你的情況,而現在我剛剛親自看到了,音樂會上你與她坐在一起。她向我對天發誓,昨天和今天都對天發誓,說你像只貓似的愛上了阿格拉婭·葉潘欽娜,公爵,這對我來說無所謂,這不是我的事:如果說你已不再愛她,可她卻還沒有不愛你。你要知道,她一定要你和那位小姐結婚,她發了這個誓,嘻-嘻!她對我說:‘不這樣的活,我就不嫁給你,他們上教堂,我們也上教堂。’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一次也沒有明白過。或者是表示她無限愛你,或者……既然她愛你,那麼又怎麼要你和別人結婚呢?她說,‘我想看到他幸福’,這就是說,她是愛你的。」

「我對你說過,也寫過信,她……頭腦不正常,」公爵痛苦地聽完羅戈任的話,說。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是你鍺了……順便說,今天我帶她從音樂會上回來後,她為我選定了日期,過三個星期,也許還早些,她說,我們一定去舉行婚禮;她發了誓,摘下了聖像,吻了一下。因此,公爵,現在事情就取決於你了,嘻-嘻!」

「這全是胡話!你說到我的這檔子事,從來,永遠也不會有!明天我到您那兒去……」

「她怎麼是精神失常呢?」羅戈任指出,「怎麼會其他所有的人都認為她神經正常,唯獨你一人認為她是失常呢?她又怎麼能寫信到那裡去呢?如果她發瘋了,那麼在那些信裡也是能覺察的。」

「什麼信。」公爵驚懼地問。

「她寫到那裡的,給那位小姐的,那一位也都請了。難道你不知道?嗨,你會知道的;她一定會親自給你看的。」

「這事無法相信。」公爵大聲嚷了起來。

「哎,你呀,列夫·尼古拉那維奇,這條路走得還不多,據我看,還僅僅是開始。不用等多久:你將會擁有自己的警察,自己會日夜守著,瞭解那裡的一舉一動,只要……」

「別說了,永遠不要說這事!」公爵喊了起來,「聽著,帕爾芬,你來以前我剛才就在這裡走來走去,突然笑了起來,我不知道笑什麼,只不過是有原因的,我想起了,明天正好碰上是我的生日,現在差不多12點了。走,我們去迎接生日!我那兒有酒,我們乾幾杯,你就祝我……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希望得到什麼,但就是要你祝願,而我祝你幸福美滿。不然就把十字架還我!那件事後第二天你不是沒有把十字架送還給我嗎?不是還在你身上嗎?現在還掛在你身上嗎?」

「在我身上,」羅戈任說。

「好,那就走吧。沒有你,我不想迎接我的新生活,因為我的新生活開始了!帕爾芬,你不知道我的新生活是從今天開始嗎?」

「現在我親自看到,也親自了解了,新生活開始了;我就這樣向她報告:你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列夫·尼古拉那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