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牢牢記住。我曾經像期待上帝一樣盼著你來(你是不配的,每天夜裡淚水都沾溼了枕頭,不是為你,親愛的,不用擔心,我有自己別的痛苦,是永恆的永遠是那一個痛苦。但是我又為什麼迫不及待地盼你來)我仍然相信,上帝親自把你派來給我作朋友,作親兄弟的。除了別洛孔斯卡婭老大婆,我身邊沒有任何人,何況她也飛走了,再加上她年老愚鈍,蠢得像頭羊。現在你就簡單地回答是或不是:你知道嗎,前天她為什麼要從馬車上喊話?」

「說老實話,我沒有參與這件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夠了,我相信。現在我對此有其他的想法,但還是昨天上午我還認為全是葉甫蓋尼·帕夫雷奇的過錯。前天整整一晝夜和昨天上午都這麼想。現在當然不能不同意他們的意見了:很明顯,他們把他當傻瓜一樣來嘲笑,這裡有某種緣由,某種原因,某種目的(就這點令人生疑!而且不成體統!)但是阿格拉婭不會屬於他的,」我對你說明這一點!他縱然是個好人,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我過去動搖過,現在已經打定主意:「先把我放進棺材,埋到地裡,然後再嫁女兒吧,,這就是今天上午我對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清清楚楚說的話。你瞧,我是信賴你的,你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我明白。」

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銳利地凝視著公爵;也許,她很想知道,有關葉甫蓋尼·帕夫雷奇的訊息對他會產生什麼樣的印象。

「有關加夫里拉·伊沃爾京的情況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你指的是……我知道很多。」

「你是否知道,他與阿格拉婭有聯絡?」

「根本不知道,」公爵很驚詫,甚至哆嗦了一下。「怎麼,您說,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與阿梧拉婭有聯絡?這不可能!」

「完全是不久前的事。在這裡他妹妹整個冬天像老鼠打洞似的為他打通道路。」

「我不相信,」經過一陣思索和激動之後公爵堅走地重複說,「如果有這樣的事,我一定會知道的。」

「難道他自己會跑來並伏在你胸前流著淚向你承認嗎?!哎,你呀,真是個傻瓜,傻瓜!大家都在欺騙你,就像……就像……你信賴他也不覺得害臊?難道你沒看到,他整個兒是在騙你?」

「我清楚地知道,他有時是在欺騙我,」公爵不情願地低聲說,「他也知道,我知道這一點……」他補了一句但沒有把話說完。

「你知道這點,卻還信賴他!還有這樣荒唐的事!不過你有這種事也是必然的。我有什麼好驚奇的呢。天哪!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人啊!呸!那你知道嗎,這個加尼卡,或者這個瓦里婭,他們替她跟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扯上了聯絡?」

「替誰?」公爵激動地問。

「阿格拉婭。」

「我不相信!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是什麼目的呢?」

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雖然有證據,我也不相信。真是個任性慣了的丫頭,想入非非的丫頭,瘋瘋癲癲的丫頭!可惡的丫頭,可惡,可惡!一千年我也要斷言,她是個可惡的丫頭!她們現在全都這個樣,連亞歷山德拉這隻落湯雞也不例外,但是這丫頭可是跳出了手心。但我也是不相信!也許,是因為不願意相信,」她彷彿自言自語補了一句,「你為什麼不到我家來?」突然她又轉向公爵問道,「整整三天為什麼不來?」她又一次不耐煩地朝他嚷著。

公爵剛開始說明自己的原因,她又打斷了他。

「大家都把你看作是傻瓜並欺騙你!你昨天去過城裡了;我敢打賭,你是跪著請求這個無賴接受那一萬盧布!」

「根本不是,也沒有想過,我連看也沒看到他,此外,他不是無賴。我收到了他的信。」

「把信拿來看看。」

公爵從公文包裡拿出便箋,遞給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便箋裡寫道:

「仁慈的閣下,在人們的眼裡,我當然是沒有絲毫權利講自尊的。在世人們看來,我太渺小卑微,談不上什麼自尊。但這是世人的觀點,而不是您的看法。我十分確信,仁慈的閣下,您可能比別人好。我不同意多克託連科的觀點,在這一信念上我與他有分歧。我永遠不會拿您一文錢,您幫助了我的母親,為此我應該感謝您,雖然這也是因為軟弱無能。無論怎樣,我是以另一種眼光來看待您的,並且認為有必要告訴您。然後我相信,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關係。安季普·布林多夫斯基。」

「又及:短缺的二百盧布將在近期內如數奉還。」

「胡扯一通!?」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把便箋扔回給公爵,一邊作論說,「不值一談,你在笑什麼?」

「您會承認,您讀了也是感到愉快的。」

「什麼?讀這種虛榮心十足的胡扯會感到愉快?難道您沒有看見,他們大都狂妄自大、愛面子到瘋狂的地步?」

「是的,但他畢竟認了錯,與多克託連科分手了,甚至他越是愛面子,他的這種虛榮心越可貴。噢,您真是個小孩子,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

「你最後是想挨我的耳光,還是怎麼的?」

「不,根本不想。而是因為您對便箋感到高興,卻又掩蓋這一點。您幹嗎對您的感情覺得不好意思呢?要知道您在所有方面都這樣。」

「現在不許你走近我一步,」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氣得臉色發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從現在起永遠不許你到我那裡去!」

「可是過了三天您自己又會來叫我去……哎、您怎麼不羞愧?這是您最好的感情,您何必為此感到不好意思呢?要知道您只是自己折磨自己。」

「我就是死也不會來叫你,我要忘了你的名字!我已經忘了!」

她撇下公爵朝外奔去。

「不用您吩咐我也已經被禁止去您那兒了!」公爵在她背後喊道。

「什麼?誰禁止你的?」

她剎那間轉過身來,彷彿用針刺了她似的。公爵猶豫著要不要回答;他覺得,他是無意間說漏了嘴,但是說過頭了。

「誰禁止過你?」葉莉扎維塔·普羅得菲耶夫娜怒不可遏地嚷道。

「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禁止的……」

「什麼時候了你倒說呀!」

「剛才上午她捎信來,永遠不許我到你們那兒去。」

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呆呆地站在那裡,但是她在考慮問題。

「捎的是什麼?差遣誰來了?是通過那男孩嗎?是口頭捎的信?」她突然又大聲嚷道。

「我拿到的是便條,」公爵說。

「在哪裡?拿來!馬上!」

公爵想了一下,但是還是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很隨便的紙片,上面寫著: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在發生了那一切之後、如果您打算用拜訪我們的別墅來使我吃驚,那麼請相信,您會發現,我不在高興者之列。阿格拉婭·葉潘欽娜。」」

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思忖了片刻,然後突然奔向公爵,抓住他的手,拖在自己身後就走。

「走!現在就去!現在們要去,馬上走,」她異常激動和焦躁地喊著。

「但是要知道您會使我陷於……」

「陷於什麼!真是個天真的傻瓜!你簡直就不像個男子漢!嘿,現在我將親眼見到一切……」

「至少總得讓我抓頂帽子……」

「喏,你這頂討厭的帽子,走吧!連挑一頂式樣有風度的舊子也不會!……她這是……她這是在剛發生的那件事以後……是一時氣急寫的,」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喃喃著說,一邊一刻也不鬆開公爵的手,拖著他走,「不久前我袒護過你」,我說過你是個傻瓜,因為你不來……否則她不會寫這張糊塗的字條!是張有失體面的字條:對一個高貴的,有教養的、非常聰明的姑娘來說是有失體面的!……」她繼續說,「嗯,當然她自己也因為你不去而煩惱,只是她沒有考慮到、對白痴是不能這樣寫的,因為他會照字面來理解的,果然就是這樣。你幹嗎偷聽?」她豁然明白說漏了嘴,便大喝了一聲。「她需要你這樣的會逗人開心的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她這就是來請你!我真高興,真高興,她現在將會取笑挖苦你,你就配這樣。而她是善於取笑的,啊,她多會取笑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