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爾猛然一震;他帶著先前的驚訝直盯著公爵的眼睛很快地瞥了一眼,用拳頭重重地猛擊了一下桌子。
「嘿,您這一著可真把人搞槽了!得了吧,公爵,像您這樣單純忠厚,這樣天真純樸,就是在黃金時代也沒有聽說過,同時,您又用這樣深刻的心理觀察像利箭一般一下子把人刺穿了。但是,請原諒,公爵,這需要解釋,因為我……我簡直弄糊塗了!當然,說到底,我的目的是借錢,但是您問我借錢的事時,彷彿並不認為這是應受譴責的,而認為這是應該似的。」
「是的……從您來說這是應該的。」
「您不氣忿嗎。」
「是的……有什麼可氣忿的呢。」
「聽著,公爵,昨晚起我就留在這兒了,第一,是出於對法國大主教布林達魯*(我們在列別傑夫那裡幹了一瓶又一瓶直喝到3點鐘)有著特別的敬意,第二,主要的,我可以畫十字起誓,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真話!),我之所以留下來,這麼說吧,是想向您做全部的誠心誠意的懺晦,以此來促進自己的成長,我就帶著這樣的想法淚流滿面地在3點多鐘睡著了,您現在相信一個正人君子嗎、在我入睡那一刻,真正充滿了內心的淚水,可以說,也淚流滿面(因為最後我號啕大哭)」,我記得這一點!),我冒出了一個可惡的念頭:‘怎麼,在作過懺悔以後,來了不問他借點錢嗎。」這樣,我就準備好了懺悔,這麼說吧,猶如一道‘淚汁肉丁’,目的就為了讓這這些淚水泡軟通路,使您感化以後數給我150盧布。在您看來,這不卑鄙嗎。」
「可是這大概不是真話,而不過是一件下跟另一件事碰到一起了,兩個念頭匯合到一起,這是常會發生的情況。我就不斷出現這種情況,不過,我認為這下好,您要知道,凱勒爾;在這點上我首先總是責備自己。您現在向我講的就像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時候甚至認為,」公爵很嚴肅、真誠和饒有興味地繼續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於是我就開始讚許自己,因為要跟這兩種
*布林達魯和波爾多(法國葡萄酒名)兩詞發音相近。此處系凱勒爾戲稱。念頭作鬥爭困難得不得了,我有體驗。上帝才知道,這兩種念頭怎麼來的;怎麼產生的。您就直截了當稱這是卑鄙!現在我又將開始怕這些念頭。無論怎麼樣,我不是您的法官。但是,據我看,終究不能就這麼直截了當地稱之為卑鄙,您怎麼想?您耍滑頭,想通過眼淚來騙取錢財,但是您可是自己起誓,說您的懺梅還有別的目的,是高尚的目的,而不單是弄錢的目的;至於說到錢,您需要它們可是用來縱酒,是嗎?但是,在這樣的懺梅以後這自縱是意志薄弱的行為。然而,一下子又怎麼能拋棄酗酒呢?這是不可能的。怎麼辦?最好還是留給您自己的良心去考慮,您認為怎樣?」
公爵異常好奇地望著凱勒爾。關於兩種念頭的問題顯然早已佔據了他的思想。「嘿,聽您這麼說以後,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人家要稱您是白痴?」凱勒爾喊著說。
公爵微微紅了臉。
「布林達魯大主教也不會寬恕人的,而您卻寬恕人,而且富有同情心地評判我:為了懲戒自己和表明我受了感動,現在我不想要150盧布了,只要給我25盧布就夠了!我所需要的就這些,至少可以過兩個星期。不到兩個星期我不會來要錢,我原想讓阿加什卡高興高興,但是她不配。啊,親愛的公爵,願上帝祝福您!」
最後,列別傑夫進來了。他剛剛回來,發現凱勒爾手中有25盧布,便皺了下眉頭,但是拿到了錢的凱勒爾已經急著要走了並且立即溜之大吉。列別傑夫馬上就開始說起他的壞話來。
「您不公正,他確實真心誠意悔過,」最後公爵指出。
「要知道這算什麼悔過呀!就跟我昨天說‘我卑鄙,我卑鄙’一模一樣,可只是說說而已!」
「這麼說您只是說說而已,而我本來以為……」
「好吧,這就對您,就對您一個人說真話,因為您能洞察一個人:說也罷,做也罷,謊言也罷,真話也罷,這一切在我身上全是混在一起的,並且也完全是真誠的,真話和行動於我便是真誠的悔過,信不信由您,我可以起誓,而說空話和謊言則是可惡的(且總是存在的)念頭,怎麼誘人上鉤,怎麼通過悔恨的淚水來贏得好處!真的,是這樣的!對別人我是下會說的,因為會遭到他嘲笑或唾棄;但是,公爵,您會富有同情心地做出評判。」
「瞧,就跟剛才他對我說的一模一樣。」公爵高聲喊了起來,「而且你們倆像是在自我吹噓!你們甚至使我感到諒訝,只不過他比您來得真誠,而您將此完全變成了一種職業。得了,夠了,別皺眉頭,列別傑夫,也不用把手放到心口。您不要對我說什麼嗚?您是不會白白上這兒來的……」
列別傑夫拱肩曲背,扭捏作態。
「我等了您整整一天,想向您提一個問題,請回答我,哪怕一生中說這一次真話:您是否多少參與了與昨晚馬車有關的事?」
列別傑夫又扭扭捏捏,開始嘻嘻笑起來,不停地搓著雙手,最後甚至接連打起噴嚏來,但依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話來。
「我看得出,您是參與的。」
「但是間接的,純粹只是間接的!我說的是老實話!我參與的只是及時讓那個女人知道,我家聚集著這麼一夥人以及有些人在場。」
「我知道,您派自己的兒子到那裡去過,他剛才自己對我說的,但是這是個什麼陰謀呀!」公爵不耐煩地感嘆說。
「這不是我的陰謀,不是我的陰謀,」列別傑夫連連揮手加以否定,「這事是別的人搞的,別的人,而且與其說是陰謀,不如說是突發奇想。」
「到底是怎麼回事?看在基督面上,您給解釋清楚!難道您不明白,這是直接牽涉到我的?要知道這是在給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抹黑。」
「公爵,最尊敬的公爵!」列別傑夫又作出拱肩曲背狀,「這可是您不許講出全部真情的,我不是已經開始向您講真實情況了嗎?不止一次,而您不許我講下去……」
公爵沉默不語,思考了一會。
「那好吧,您講真相吧,」他沉重地說,顯然是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
「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列別傑夫馬上開始說。
「閉嘴,閉嘴!」公爵發狂地喊了起來,氣憤得滿臉通紅,也許還用為感到羞恥。「這不可能,這是胡說!這一切是您自己或者是如您這樣的瘋子杜撰出來的。永遠再也不要讓我從您那裡聽到這樣的話!」
夜晚已經10點多的時候科利亞帶了一大堆訊息來了,他的訊息有兩個方面:彼得堡的和帕夫洛夫斯克的。他急忙把彼得堡方面主要的訊息先講了(大部分是關於伊波利特和昨天的事)為了是待會兒再轉過來談,所以趕快轉到帕夫洛夫斯克的訊息。3小時前他從彼得堡回來,沒有到公爵這裡來,徑直就去了葉潘欽家。「那裡的情況簡直槽透了!」當然,馬車的事是頭等的,但是這裡面大概還有什麼名堂,還有什麼他和公爵都不知道的事。「我當然不是密探,也不想向誰打聽;不過對我的接待很好,好到甚至出平我的意料,但是對您公爵卻隻字未提。」最主要和耐人尋味的是,阿格拉婭剛才為了加尼亞跟家裡人吵了一頓,事情的詳細情況不知道,但就是為了加尼亞(您能想象這點嗎!),而且還吵得很兇,看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將軍來得很晚,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跟他一起來的,受到了非常好的接待,而他自己也出奇地快活和可愛。最重大的訊息是,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不露聲色地把坐在小姐們那兒聊大的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叫到自己那裡,把她永遠趕出自己的家,不過,她採取的卻是最客氣的方式,這是「從瓦里婭本人那兒聽說的」。但是,瓦里婭從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那兒出來並跟小姐們告辭的時候,她們卻並不知道,她已被永遠拒之家門外,這是與她們最後一次作別。
「但是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夫娜7點鐘時曾經在我這兒的吧?」公爵驚訝地問。
「而趕她走是在7點多或者8點鐘。我很可憐瓦里婭,可憐加尼亞……無疑,他們永遠在搞詭計,不這樣他們是不可能的。而我從來也無法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也不想知道。但是請您相信,我親愛的善良的公爵,加尼亞是有良心的。這個人在許多方面當然是沉淪的,但是在他身上也有許多方面存在著值得尋找的品質,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是,過去沒有理解他……我不知道,在發生瓦里婭這件事後,現在我是否應該繼續去那裡。說真的,從一開始我就使自己處於完全獨立和單獨的地位,但是畢竟應該好好想想。」
「您過分憐惜兄長是徒然的,」公爵向他指出,「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那一步,那麼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在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眼裡是個危險人物,因此,他的某些希望正在確立。」
「怎麼,什麼希望!」科利亞驚詫地喊了起來,「難道您認為,阿格拉婭……這不可能。」
公爵不吭聲了。
「您是個可怕的懷疑論者,公爵,」過了兩分鐘科利亞補說,「我發現,從某個時候起您成了個異常好懷疑的人;您開始什麼都不相信並且對一都進行揣測……這種情況下我用‘懷疑論者’這個詞正確嗎?」
「我想是正確的,雖然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
「但是我自己不採用‘懷疑論者’這個詞,我找到了新的解釋,」科利亞突然喊了起來,「您不是懷疑論者,而是個嫉妒者!您極力嫉妒加尼亞愛那位高傲的小姐!」
說完這些,科利亞跳起來,哈哈大笑著,就像他從來也未能好好笑一劍似的。看到公爵滿臉啡紅,科利亞笑得更加厲宮;他非常得意公爵嫉妒阿格拉婭這個想法,但是,當他發現公爵真的憂傷時,立即就默不作聲了。接著他們又很認真和憂慮地談了一個或一個半小時。
第二天公爵因有一件刻不容緩的事要辦在彼得堡耽了整整一上午。回到帕夫洛夫斯克時已經下午4點多了,他在火車站遇到了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將軍很快地抓住他的手,彷彿害怕似的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便把公爵拖進副的一等車廂裡,要他一起坐車。他熱切地想跟公爵談什麼要緊的事。
「首先,親愛的公爵,別生我的氣,如果我這方面有什麼不對的話,請忘了吧。本來昨天我就要到您這兒來,但是不知道,葉莉扎維塔·普羅科菲夫娜對此會怎樣……我家裡……簡直成了地獄,住進了神秘莫測的斯芬克思似的,而我心裡翻騰不安,什麼也不明白。至於說到你,那麼照我看來,你的過錯比我們大家都要小,雖然許多事情當然都是因為你而發生的。你看到了,公爵,當一個慈善家是愉快的,但是也並不盡然。也許,你自己已經嚐到了苦果。我當然是喜歡仁慈的、並尊重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但是……」
將軍說這類話又繼續了很久,但他的話語無倫次得令人驚奇,看得出,一件令他極為不解的事使他感到異常震驚和困窘。
「對於我來說,這件事上跟你沒有關係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他終於說得明確了些,「但是,我友好地請求你,一段時間內別來拜訪我們,直至風向轉變為止。至於說到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他異常激動地高聲說,「那麼這一切全是毫無意義的誹謗,誹謗中的誹謗!這是讒言,這裡有陰謀,想要搞壞一切並使我們不知。你瞧,公爵,我對你說句悄悄話:我和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之間還什麼話都沒有說,你明白嗎?我們還不受任何約束,但是這種話是會說的,甚至不久,也許甚至很快就要說!所以就要來破壞!可是為了什麼、什麼原因,我不明白!這個女人是令人驚詫的,是個古怪的女人,我怕她,以至都幾乎睡不著。豪華的馬車,雪白的馬,這可真有氣派,這也是法國人所稱的氣派!這是誰送給她的?真是作孽,前天我還以為是葉甫蓋尼·帕夫雷奇。但看來,這是不可能的,而既然這不可能,那麼她又為了什麼目的要在這裡掏亂?這就是個謎!是為了把葉甫蓋尼·帕夫雷奇留在自己身邊嗎?但是我對你重說一遍,我可以對你發誓,他不認識她,這些借據純粹是捏造!她還這麼厚顏無恥地隔著馬路衝著他喊你,!純粹是陰謀!事情很明白,應該輕蔑地予以駁斥,而對葉甫蓋尼·帕夫雷奇應該加倍地尊重。我對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就是這麼說的,現在我要對你說最隱秘的一個想法:我執拗地確信,她這是對我的個人報復,記得嗎,是為從前的事,雖然我從來也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一回想起來我就臉紅。現在她又出現了,而我過去以為,她完全銷聲匿跡了。請告訴我。這羅戈任耽在什麼地方?我想,她早已是羅戈任夫人了。」
總之,這個人被大大搞糊塗了。一路上幾乎整整一個小時都是他一個人說話,自己提問題,又自己解答,不時握一握公爵的手,至少要使公爵相信一點,即他不懷疑公爵搞什麼名堂。這對公爵來說很重要。結束時他講到葉甫蓋尼·帕夫雷奇的伯父,那是彼得堡某個部門的長官,「有顯赫的地位,70歲,喜歡音樂,愛吃美食,總的來說是個平易近人的老頭……哈!哈!我知道,他聽說過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甚至還想贏得她。我剛才順便去拜訪他,說是身體不好,不見客,但是他很富有,很富有,有地位並且……但願上帝保佑他幢康長壽,然而葉甫蓋尼·帕夫雷奇終究會得到的……是的,是的……而我仍然害怕!我不明白怕什麼,可是害怕……天空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飛來飛去,倒霉事好像蛹幅似的在飛翔,我真害怕,真害怕!……」
到了第三天,正如我們在前面已經寫到的,葉潘欽一家終於與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正式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