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使人想起,」長時間站在一旁觀察著的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笑起來說,「不久前那位律師的有名的辯護詞。他的當事人慾搶劫而一下子殺害了六口人。律師卻搬出他貧窮這一點作為理由,並一下子作了這一類的結論:自然,他說,我的當事人因為貧窮而冒出了殺害六口人的念頭,處在他的地位誰不會冒出這種念頭呢?’類似這樣的話,只不過很可笑。」
「夠了!」幾乎氣憤得打顫的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突然宣佈說,「該中斷這種胡言亂語了!……」
她激憤萬分,威嚴地仰著頭,擺出一副高傲、熱切和急迫的挑釁姿態,用炯炯目光掃視著所有在場的人,此刻她未必區分開誰是朋友誰是敵人。這正是剋制了很久但終於陡起憤怒的爆發,在這種時候渴求立即投入戰鬥、立即儘快地朝什麼人撲去,成為主要的動機。瞭解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的人馬上就感覺到,她發生了某種異常的情況。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第二天曾對出公爵說過,「她有時是會有這種狀況,但是像昨天這種程度她卻是少有的,大概三年發一次,無論如何不會更多了!無論如何不會更多了!」他為了使人明白新增了一句。
「夠了,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別管我!」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高聲喊著,「您於嗎現在才把您的手湊近來?您不會剛才就帶我走;您是丈夫,是一家之主,如果我不聽您的,不肯定,您應該揪住我這個傻女人的耳朵把我拖走。哪怕是為了女兒操操心!而現在沒有您我們也找得到路,這種恥辱夠我消受整整一年……等一等,我還想感謝公爵!……謝謝您的款待,公爵。而我卻隨便坐在這裡聽年青人講話……這簡直是卑鄙,卑鄙!這簡直是亂七八槽,不成體統,連做夢也不曾見到過這種樣子!難道他們這樣的人很少?……別作聲!阿格拉婭!別作聲,亞歷山德拉!這不關我們的事!……別在我身邊轉來轉去,葉甫蓋尼·帕夫雷奇,您使我討厭!……這麼說,親愛的,您是在請求他們原諒,」她轉向公爵,重又接著前面的話題說,「說什麼‘是我不好,竟敢向您提供錢財’……你這張貧嘴有什麼好笑的!」她突然又衝著列別傑夫外甥說,「說什麼,我們拒絕錢財,我們是要求,而不是乞求!彷彿不知道,這個白痴明天就會到他們那裡去向他們提供友情和金錢!你會去嗎?去還是不去?」
「我會去的,」公爵心平氣和地說。
「聽到了吧!你也正是估計到了這一著,」她又轉向多克託連科說,「現在錢就跟在你口袋裡一樣,所以你儘可以耍貧嘴來矇騙我們……不,小夥子,去找別的傻瓜吧,我可是看透你們了……我看穿了你們的整套把戲!」
「葉莉扎維塔·普里科菲耶夫娜!」公爵大聲喊著。
「我們離開這兒吧,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早就該走了,我們把公爵也帶走,」ω公爵儘量平靜地微笑著說。
小姐們站在一旁,幾乎被嚇壞了:將軍則完全被嚇壞了;所有的人都驚詫不已。站得遠些的人暗良好笑,竊竊私語;列別傑夫臉上流露出極為欣喜的神色。
「夫人,不成體統和亂七八糟到處都可以找到,」列別傑夫的外甥相當窘困地說。
「可是不像這樣的!不像你們現在這樣的,先生們,不是這樣的!」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像歇斯底里發作似的幸災樂禍地介面說,「你們別管我,」她對勸說她的人喊叫著,「不,葉甫蓋尼·帕夫雷奇,連您自己剛才也聲稱,在法庭上甚至辯護律師本人都宣告,因為貧窮而殺死六口人是最自然不過的事,那麼真的世界末日來臨了。我還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立論,現在我是一切都明白了!瞧這個話也說不清楚的人,難道他不會殺人(她指著大惑不解地望著她的布林多夫斯基)?我敢打賭,他會殺的!你的錢,一萬盧布,他大概是不會拿的,也許是出於良心的考慮而不拿,而夜裡他會再來井殺人,再從匣子裡取走錢。也是出於良心的考慮而取走錢!這對他來說並不覺得可恥!這是‘高尚的絕望的衝動’,這是一種‘否定’,或者鬼知道是什麼說法……去它的!……一切都反過來了,一切都顛倒了。一個姑娘在家裡長大了,突然在街中間跳上了輕便馬車,喊著:‘媽媽,前幾天我嫁給了某個卡爾雷奇或者伊萬內奇,再見了!,照你們看來,這樣做也是好的暗?自然,也是值得尊敬的喏?婦女問題?瞧這個男孩(她指著科利亞),不久前他也在爭辯說,這就是‘婦女問題’。即使母親是傻瓜,你終究會像人一樣對待她!……你們剛才進來的時候憑什麼神氣活現的?一副‘不許擋道,我們來了’的架勢。‘把所有的權利都給我們,可是不許你在我們面前吭一聲。把所有的恭敬,甚至過去也沒有的敬意給我們,而我們將把你當作最下等的奴僕也不如!’一直在探求真理,維護權利,可是在文章中卻又像異教徒那樣誣衊它。‘是要求而不是乞求,而且您不會從我們這兒聽到任何感謝的,因為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良心才這麼做的!’好一種德性呀:既然從你那裡不會有任何感謝,那麼麼爵也可以回答你說,他對帕夫利謝夫沒有絲毫感激之情,因為帕夫利謝夫的善事也是為了滿足個人的良心。可是你算計的又恰恰就是他對帕夫利謝夫的感激之情,要知道,他既沒有向你借錢,也沒有欠你債,你不在他的感激之情上打主意又能打什麼主意?你怎麼能自己否定它呢?真是一群瘋子!會被認為野蠻、不人道是因為它汙辱了一個受誘騙的姑娘,可是既然你承認社會不人道,那麼也就會承認這個社會使這個姑娘感到痛苦。而既然痛苦,那你自己又怎麼在報上把她的事端到這個社會面前並要求她對此不要感到痛苦?真是一群瘋子!一群好虛榮的瘋子!不信上帝,不信基督!要知道,虛榮和驕傲把你們至蝕透了,結果你們便互相至蝕光,我這是預先警告你們。這不是亂了套了,不是亂七八糟,不是不成體統嗎?可是發生了這一切之後這個不顧臉面的入竟還拼命求著他們原諒!像你們這樣的人有許多嗎?你們算什麼,笑我跟你們在一起丟了自己的臉嗎?我反正已經丟了臉,沒有別的辦法了!……你別笑,壞東西!(她突然衝著伊波利特喊著)自己都只剩一口氣了,還要腐蝕別人。你腐蝕了我這個孩子(她又指了下科利亞);他一個勁地說胡話誇你,你教他無神論,你不信上帝,簡直可以打你一頓,閣下,去他們的吧!……這麼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明天要去他們那兒,去嗎?」她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又間公爵。
「我要去的。……」
「要是這樣,我不想認識你了!」她本已很快地轉過身走了,但又突然回來,「你要到這個無神論者那裡去嗎?」她指著伊波利特問,「你衝我笑什麼!」她有點不自然地大聲嚷著,受不了他那刻毒的冷笑,突然朝他撲去。
「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頓時四周響起一片呼聲。
「媽媽,這多難為情呀!」阿格拉婭大聲喊了起來。
「別擔心,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伊波利特平靜地回答說,葉莉扎維塔·晉羅科菲耶夫娜跳到他身邊,抓住他,且不知為什麼緊緊地抓住他的一隻胳膊;她站在他面前,用瘋狂的日光逼視他,「別擔心,您媽媽會明白,不能撲向一個垂死的人……我願意解釋,為什麼我笑……我將很樂意得到許可」
這時他突然拼命咳嗽起來,整整一分鐘都未能平息。
「人都快要死了,還老是誇誇其談!」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嚷著,她放開了他的胳膊,幾乎是恐懼地望著他擦去自己嘴唇上的鮮血,「你還說什麼呀!你乾脆去躺著吧……」
「會這樣的,」伊波利特輕輕地回答,他聲音沙婭,幾乎是喃喃著說,「我今天一回去,馬上就躺下……過兩個星期,據我所知,就會死的……上星期博特金親自對我宣佈的……所以,如果允許的話,我要對你們說兩句話以作告別。」
「你瘋了怎麼的?盡胡說!應該治病,現在還說什麼話!走吧,走吧,去躺著!……」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驚惶地喊著。
「我會去躺的,可是就不會再起來了,直至死去,」伊波利特悽然一笑,「昨天我就已經想這麼躺下,不再起來,直至死去,可又決定延遲到後天,趁兩條腿還能撐得往……為的是今天跟他們一起到這裡來……只不過已經很累了……」
「坐下吧,坐下吧,幹嗎站著!喏,給你椅子,」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急忙奔過去,親自給他放了把椅子。
「謝謝您,」伊波利特輕輕地繼續說著,「您請坐在對面,我們這就談談……我們一定得談談,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現在我可是堅持這一點的……」他又朝她凳爾一笑,「請想想,今天我是最後一次到外面來和跟人們在一起,而過兩個星期大概就不行了。就是說,這好像是跟人們跟大自然的告別。我雖然不太易動感情,可是,你們瞧,這一切發生在帕夫洛夫斯克這裡,我很高興,因為畢竟可以看看樹葉婆娑的樹木。」
「現在還說什麼話嗎?」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越來越駭怕,「你渾身發燒。剛才嘰哩嘰哩尖聲尖氣說一通,現在勉強才能換口氣,氣都喘不過來了!」
「馬上就休息。為什麼您想拒絕我這最後的願望呢?……您知道嗎,葉莉扎維塔·普羅科匪耶夫娜,我早就已經懷著無論如何要跟您見一見的願望了;我從科利亞那兒聽說了不少有關您的事;他幾乎是唯一沒有撇下我的人……您是位獨特的婦女,古怪的婦女,我現在親自見到了……知道嗎,我甚至有點喜歡您。」
「上帝啊,我剛才差點打了他,真的。」
「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阻止了您;我沒有錯吧?這是您女兒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她是這麼漂亮,我剛才一眼就猜到是她了,雖然過去從未見邊面。請讓我哪怕是活著最後一次看看這位美人,」伊波利特有點不自然地強笑了一下,「公爵也在這裡,還有您丈夫,大夥兒都在。為什麼您要拒絕我的最後願望呢?」
「椅子!」葉莉扎維塔·普羅得菲耶夫娜喊了一聲,但她自己抓了一把椅子,就在伊波利特對面坐下了,「科利亞,」她吩咐說,「你馬上就與他走吧,送送他;明天我一定親自……」
「如果您許可,我想請公爵給我一杯茶……我非常累。知道吧,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你好像想把公爵帶到自己那裡去喝茶,您請留在這兒,我們一起再度過些時光,公爵一定會給我們大家上茶的。請原諒我這樣安排……但是我瞭解您,您很善良,公爵也是……我們大家都是善良得可笑的大好人……」
公爵非常驚恐不安,列別傑夫慌忙從房間裡飛奔出去,維拉跟在他後面跑了出去。
「真的,」將軍夫人斷然決定,「你說吧,只是說輕些,別衝動。你真讓我憐憫……公爵!你本來是不配留我在你這幾喝茶的,可是就這樣吧,我留下來,雖然我不想向任何人道歉!不向任何人!那簡直是荒謬!……不過,如果我罵了你,公爵,那麼就請原諒,……不過,假如你願意的話,其實,我誰也不強留,」突然她異常憤怒地對丈夫和女兒們說,彷彿他們在什麼事情上大大得罪了她似的,「我一個人到得了家的……」
但是沒有讓她講完。大家都走近跟前,樂意地圍住她。公爵馬上懇求大家留下來喝茶,並且一再表示歉意,直到現在才想到這一點。連將軍也非常客氣,嘀咕著說了些勸慰的話,又親切地問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在露臺上是不是太涼了?」他甚至幾乎要問伊波利特:「上大學是否很久了?」,但是他沒有問。葉甫蓋尼·帕夫洛維奇和出公爵也突然變得殷切可親、興致快活,阿杰萊達和亞歷山德拉臉上除了依然留有一絲驚訝,竟然也流露出滿意的神色,總之,大家顯然都為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的危機過去了而感到高興。唯有阿格拉婭一人皺眉蹙額,默默地坐在稍遠些的地方。所有其他的人也都留下了;誰也不想離開,連伊沃爾京將軍也是,不過列別傑夫順便對他低語了什麼,想必是不大愉快的事,因此將軍立即退居到角落裡去了。公爵也走到布林多夫斯基及其夥伴們跟前,一個也不遺漏地請喝茶。他們顯出不自然的樣子低聲說要等伊波利特,便立即躲到露臺最過的一個角落裡去,又一起並排坐了下來。大概列別傑夫早就為自己準備好了茶,因此立即就端了上來。這時敲響了11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