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魯基揚·季莫菲耶維奇,這是真名,」列別傑夫承認並感到不好意思。他順從地垂下雙眼,又一次把手放到心口上。

「您為什麼要這樣,啊,我的上帝!」

「這是出於自謙,」列別傑夫喃喃著說,越來越恭順地低下自己的頭。

「哎,這裡要什麼自謙!我只想知道,現在在哪裡可以找到科利亞!」公爵說著,轉過身準備離去。

「我會告訴您,科利亞在什麼地方,」年輕人又自告奮勇說。

「不許說,不,絕不要講!」列別傑夫氣沖沖地急忙說,顯得很是慌亂。

「科利亞在這裡過過夜,但第二天早晨便去尋找自己的將軍父親,公爵,天知道為什麼您把他從‘債務監獄’裡贖出來。昨天將軍還答應光臨這兒過夜,可是沒有來。最可能是在《天平旅館》過的夜,離這兒很近。因而,科利亞是在那裡或者是在帕夫洛夫斯克葉潘欽家。他有錢,他昨天就想去的。就這麼回事,在《天平旅館》或者在帕夫洛夫斯克。」

「在帕夫洛夫斯克,在帕夫焰夫斯克!……我們到這裡,到花園裡去……喝咖啡……」

列別傑無拽住公爵的手。他們走出房間,穿過院子;走進籬笆門。這裡面的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花園,由於天氣好所有的樹木都已葉芽滿枝了。列別傑夫讓公爵坐到綠色的木條椅上,就在一張插入地中的綠色桌子旁邊。自己則坐卒他對面。過了一會,咖啡也真的端上來了,公爵沒有拒絕。列別傑夫陷媚和貪婪地繼續望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您有這樣的家業,」公爵說,他那副樣子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全是孤-兒,」列別傑夫蟋縮一下身子,剛開始說就停住了,因為公爵心不在焉地望著自己面前,當然,他已忘記了自己的問題。又過了一會;列別傑夫察顏觀色,期待著。

「那又怎麼啦?」公爵彷彿醒悟過來,說,「啊,對了!您自己也知道,列別傑夫,我們有什麼事情:我是因為您的來信才來的,說吧。」列別傑夫十分困窘,想要說什麼,但只是吱吱唔唔一下,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公爵等了一會,憂鬱地笑了一下。

「我好像非常理解您,魯基揚·季莫菲耶維奇。大概,您並沒期待我來。而認為,我不會因為您的第一個通知就從偏僻角落裡趕來,您寫信只是為了洗刷良心。而我卻就趕來了。好了,夠了,別欺騙了,一僕事二主的把戲該結束了。羅戈任在這裡已經三個星期了,我全部知道。您已經像那次那樣託她出賣給他了還是沒有?說真話。」

「是那個惡棍自己打聽到的,是他自己。」

「別罵他:當然,他對您是很壞……」

「他狠狠地打了我,毒打了我!」列別傑夫激動萬分接過話茬說,「在莫斯科他還放狗整條街地追我,是條跑得非常快的獵犬,一條兇猛異常的母狗。」

「您把我當小孩了,列別傑夫。您說,她現在真的拋下他了,在莫斯科?」

「真的,真的,又是在快要舉行婚禮的時候。那傢伙已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數時間了,可她卻到了彼得堡這裡;而且徑直來找我、說:救救我,保護我,魯基揚,也別告訴公爵……’公爵,她怕您比怕羅戈任更厲害,這一點實在深奧莫解!」

列別傑夫還狡黯地把一個手指按到腦門上。

「現在您又把他們弄到一起了?」

「公爵閣下,我怎麼能……怎麼能不讓呢?」

「算了,夠了,我自己會全弄清楚的。只不過告訴我,現在她在什麼地方,在他那裡嗎?」

「哦,不!絕對不在那裡!她是獨立的。她說,‘我是自由的。’公爵,您要知道,她強烈地堅持這一點,她說,‘我還完全是自由的!’她仍然在彼得堡島*上,住在我小姨子家裡,我已經寫信告訴過您了。」

「現在還在那裡?」

*聖波得堡的一個行政區。

「除非因為好天氣去帕夫洛夫斯克達裡婭*阿列克耐耶夫娜的別墅,就會在那裡。她說、‘我是完全自由的。還在昨天她還對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大談特談了一通自己的自由。這是不祥之兆啊!」

列別傑夫咧嘴大笑。

「科利亞常在她那裡嗎?」

「他有點冒失和莫名其妙,還不大保守秘密。」

「您很久沒去那裡了?」?」

「每天都去,每天都去。」

「這麼說、昨天也去了?」

「不,三天以前。」

「真遺憾,您有點喝醉了、列別傑夫!不然我有事要同您。」

「不,不,我一點也沒醉!」

列別傑夫兩眼盯著他。

「告訴我,您留下她時怎麼樣?」

「心神不定,若有所失。」

「若有所失?」

「她似乎老在尋找什麼,似乎丟了什麼似的。對於即將舉行的婚禮,甚至想起來就令她厭惡,而且將它看作是一種侮辱。對羅戈任本人看得像一塊桔子皮,根本就不放在眼裡,但是也放去眼裡,既害怕又恐懼,甚至不許人家說到他「只有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才見面……羅戈任對此非常多愁善感!可是又無法避免!……而她心煩意亂。好嘲弄人,言行不一,好發脾氣……」

「言行不一和好發脾氣?」

「是好發脾氣,因為上一回為了一次談話差點沒揪我的頭髮。我用《啟示錄》為她祈求平安。」

「怎麼回事?」公爵以為自己聽錯了,重問了一遍。

「我給她念《啟示錄》。這是個有著令人不安的想象力的女士,嘻一嘻!而且我觀察結果,她對一些嚴肅的話題,儘管與她毫不相干,卻過分熱衷。她喜歡,非常喜歡談這些話題,甚至把這看作是人家對她的特別尊敬。是的,我在解釋《啟示錄》方面是很在行的,而且已經講了十五年了。她也同意我的說法,我們現在是在第三匹馬即黑馬的時代,是在於裡拿著俄斗的騎士時代,因為如今一切都要用俄斗量,都要籤合同,所有的人都只尋求自己的權利:‘一個銀市換一俄鬥小麥,一個銀市換三俄斗大麥……,可在這同時人們還保留自由的精神和純潔的心靈,健康的肉體和上帝賜予的一切。但是靠唯一的權利是保不住的,隨後接回而至的是一匹淺色馬,而馬上騎士的名字則是死神,再後面已經是地獄了……我們遇在一起時,就講這些,對她很有影響。」

「您自己相信是這樣嗎?」公爵用奇怪的目光瞥了一眼列別傑夫,問。

「我相信,也就這樣解釋。因為我是個窮光蛋,是人們迴圈輪轉中的一個原子。誰會尊敬列別傑夫?人人都可以嘲笑他,人人幾乎都可以踹他一腳。在這件事上,即解釋語義方面,我跟王公貴族沒什麼兩樣。因為我有智慧!王公貴族即使領悟到,在我面前……坐在安樂椅上照樣要顫抖。尼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大人閣下兩年前復活節前夕聽說了(當時我還在他的司裡當差),便通過彼得·扎哈雷奇特地要我從值班室到他自己辦公室去,只剩下我們兩人時問我:‘你是解釋反基督者的專家,真的嗎?’我沒有隱瞞:‘是我’。我向他說了,闡述了,形容了,也沒有減少恐懼的因素,而且。還展開比喻的畫卷,故意加強這種色彩,引用了許多數字。大人他微微含笑,但是聽到數字和類似的地方便會打顫,就要我合上書,打發我走。到復活節給我頒了獎賞,可是此後一星期他就去見上帝了。」

「您在說什麼,列別傑夫?」

「正是這樣。在一次午宴後他從馬車裡跌出來……太陽穴撞在路邊矮石柱上,就像小孩一樣,就像小孜一樣,馬上就上西天了。照履歷表上算享年73。在世時他滿臉紅光,一頭銀絲,全身灑遍香水,總是笑容可掬,像小孩的笑咪咪的。當時彼得·扎哈雷奇回憶說,‘這是你的預言。’」

公爵站起身。列別傑夫很覺驚訝;甚至對公爵已經要起身告辭感到不知所措。

「您變得很淡漠,嘻嘻!」他斗膽餡媚地說。

「確實,我覺得不大舒服,我的頭昏沉沉的,是旅途勞累了還是怎麼的,」公爵皺著眉頭回答。

「您最好是去別墅,」列別傑夫怯生生地引著話題。

公爵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裡。

「我自己再等三天要帶全家去別墅,為的是保護好我那所生的幼兒,同時,也把這裡的屋子整修一下,而且也要去帕夫洛夫斯克。」

「你們也要去帕夫洛夫斯克?」公爵忽然問,「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所有的人都去帕夫洛夫斯克嗎?您說,您在那裡有自己的別墅?」

「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帕夫洛夫斯克。伊萬·彼得羅維奇·普季岑把他便宜搞來的別墅讓了一座給我。那是勝境寶地,居高臨下,綠蔭連片,價格便宜環境優雅,樂聲悠揚,因此大家都往帕夫洛夫斯克去。不過,我只住廂房,別墅正房……」

「出租了?」

「沒——有,還沒……沒全部租出去。」

「租給我吧,」公爵忽然提議說。

看來,列別傑夫就是要引到這一點上來。這個念頭是三分鐘前閃過他腦袋的。實際上他已經不需要房客了;已經有想租別墅的人到他這兒來過,而且聲稱他也許要租下別墅的。列別傑夫則很有把握地知道,不是也許,是一定。但是現在他卻冒出了一個據他盤算是有利可圖的念頭:利用前面那個租賃者沒有明確表示的機會,把別墅放租給公爵。突然在他想象中呈現「一場衝突,事業的一個新轉折」的景象。他幾乎是十萬欣喜地接受了公爵的提議,以致當公爵率直問他租金時,他甚至連連搖手。

「算了,隨您;我就打聽一下;您不會吃虧的。」

他們倆已經開始朝花園出口走去。

「假如您想知道,深受尊敬的公爵,我可以向您……可以向您……通報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情況,是有關那個人的,」列別傑夫低語著說,他高興得在公爵身邊轉來轉去。

公爵停了下來。

「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在帕夫洛夫斯克也有一幢別墅。」

「那又怎麼樣?」

「某位女士跟她是好朋友,看來,在帕夫洛夫斯克常常打算去拜訪她,是有目的的。」

「又怎麼呢?」

「是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

「啊,夠了,列別傑夫!」公爵懷著一種不愉快的感受打斷說,猶如觸到他的痛處一般,「這一切……不是那麼一回事,最好告訴我,您什麼時間到別墅那兒去?對我來說越快越好,因為我住旅館……」

他們邊說邊走出了花園,沒有朝房間裡走,越過小院子,走向籬笆門。

「最好是,」列別傑夫未了又想出主意說,「今天就從旅館直接搬到我這兒來,後天我們大家再一起去帕夫洛夫斯克。」

「我再想想,」公爵若有所思地說著,就走出了大門。

「列別傑夫望了一下他的背影,公爵突然顯得那樣慢不經心,使他頗感驚訝。出去時公爵竟忘了說聲「再見」,連頭也沒點一下,這跟列別傑夫所知道的公爵的彬彬有禮、殷勤周到是不吻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