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過後她也因受了風寒而故世了,」公爵說。
「不是因為風寒。不是因為風寒,請相信我老頭子。我當時在,是我給她安葬的。是因為思念自己的公爵痛苦所致,而不是因為受了風寒。是啊,公爵夫人也是令我永誌不忘的!青春嘛!因為她、我和公爵,童年時代的朋友差點成為互相殘殺的兇手。」
公爵有點疑惑地開始聽他講。
「我熱烈地愛上了您的母親,那時她還是未婚妻,我朋友的未婚妻。公爵發現了,也驚呆了。早晨6點多就來找我,把我喚醒了。我驚訝萬分地穿著衣服,雙方都默默無語;我全部明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杆手槍,相隔著手絹,沒有證人,再過5分鐘就互相把對方打發去永恆世界,何必要有證人呢?子彈上了蹬,拉直了手絹;站好了,互相把手槍對著心口,彼此看著對方的臉。突然兩人眼中淚如雨下,手都顫抖著。兩人,兩人同時這樣分了,這時自然地就是擁抱和彼此爭著慷慨相讓。公爵喊著:她是你的!我喊著:她是你的:總之……總之……您是住到……我們這兒來?」
「是的,也許要住一段時間,、公爵說著,似乎有點遲疑。
「公爵,媽媽請您去她那兒,」科利亞朝門裡探頭喊道。公爵本已站起來要走,但將軍把右手掌放到他的肩膀上,友好地又把他按到沙發上。
「作為您父親的真正的朋友,我想提醒您,」將軍說,「我,您自己也看見了,我遭難了,因為一件慘禍;但是沒有受審!沒有受審!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個難能可貴的婦女。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我的女兒,也是個難能可貴的女兒!因為家境的關係我們出租住房,實在是前所未有的敗落!我原來是要當總督的!……但我們始終很高興您來。然而,我家裡正有不幸!」
公爵疑慮而又十分好奇地望著他。
「正在準備締結一門婚姻,這是少見的婚姻。是一個輕薄女子和一個本可以成為宮廷士官的年輕人的婚姻。這個女人將被帶進家來,而這裡卻有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但只要我還有口氣,她就別想進來!我要躺在門口,讓她從我身上跨過去!……跟加尼亞我現在幾乎不說話,甚至避免遇見他。我特地先告訴您;既然您將住在我們這裡,反正不講也會看到的,但您是我朋友的兒子,我有權希望……」
「公爵,勞駕,請到會客室我這裡來,」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本人已經站在門口叫喚了。
「信不信,我的朋友,」將軍大聲嚷道,「原來,我還抱過公爵呢!」
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含著責備瞥了將軍一眼,又以探詢的目光看了一下公爵,但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公爵跟在她後面走著;但他們剛到會客室坐下,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剛開始很急促地低聲告訴公爵什麼的時候,將軍本人卻突然駕臨會客室。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立即閉口不言,帶著明顯的懊喪低頭做起她的編織活來。將軍可能注意到了這種懊喪,但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情緒。
「我朋友的兒子!」他對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喊道,「而且這麼出乎意料!我早就已經不再講了,但是,我的朋友,難道你不記得已故的尼古拉·利沃維奇嗎?你還尼見過他的……在特維爾?」
「我不記得尼古拉·利沃維奇了。這是您父親嗎?」她問公爵。
「是父親,但是,好像他不是在特維爾去世的,而是在葉利薩韋特格勒,」公爵不好意思地向將軍指出,「我是聽帕夫利謝夫說的……」
「是在特維裡,將軍肯定說,「在臨死前他被調到了特維裡,甚至還是在病情發展之前。您當時還太小,不可能記住調動和旅行的事;帕夫利謝夫則可能弄錯了,儘管他是個極好的人。」
「您也認識帕夫利謝夫?」
「這是個難得的人,但我是親身見到的。在他彌留之際我曾為他祝福……」
「我父親可是受審判的情況下去世的,」公爵又指出,「雖然我從來也未能瞭解到,究竟因為什麼才受審,他是死在醫院裡的。」
「唉,這是有關列兵科爾帕科夫的案件,毫無疑問,公爵本可以宣告無罪的。」
「是這樣嗎?您確實知道?」公爵懷著特別的好奇問。
「這還用說!」將軍高聲嚷了起來,「法庭沒有做出什麼裁決就解散了。案子是不可能成立的!這案子甚至可以說是神秘莫測的。連長拉里翁諾夫上尉要死了;公爵被任命臨時代理連長的職務;好。列兵科爾帕科夫犯了偷窈,偷了同伴的靴料,換酒喝了,好。公爵申斥了科爾帕科夫並威嚇說要用樹條揍他,請注意,這是有上士和軍士在場的。很好,科爾帕科夫回到營房,躺到鋪板上,過一刻鐘就死了。非常好,但事情來得突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不論怎麼樣,把科爾帕科夫葬了;公爵報告了上面,接著就把科爾帕科夫除了名。’似乎再好也沒有了吧?但是整整過了半年、在一次旅的閱兵式上,列兵科爾帕科夫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出現在諾沃澤姆良斯基步兵團第二營第三連中,還是那個旅和那個師!」
「怎麼回事?」公爵不由地驚呼起來。
「不是這麼回事,這是一個錯誤。」尼娜·山德羅未娜突然對他說,幾乎是憂鬱地望著他。「monmarisetrdmpe。」*
「但是,我的朋友,說setrompe是容易的,可是你自己倒來解釋解釋這種
*法語:我的丈夫弄錯了。事情!大家都束手無策。我本來會第一個出來說quonsetrompe,*但倒霉的是,我是見證人,還親自參加了調查組。所有當面的對質都證明,這正是那個人,就是半年前照通常的規矩列隊擊鼓安葬的那個列兵科爾帕科夫,不折不扣,這真是罕見的奇事,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同意,但是……」
「爸爸,給您開飯了,」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走進房間通知說。
「啊,這太好了、好極了!我的確餓了……但是這件事,可以說,甚至是心理學的……」
「湯又要涼了,」瓦里婭急不可耐地說。
「馬上,馬上,」將軍走出房間嘟噥著說,「儘管做了許多查詢,」在走廊裡還聽到他的聲音。
「如果您要住在我們這裡,您必須得多多原諒阿爾達利翁·亞歷山德羅維奇,」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對公爵說,「不過,他不會太來打擾您的:他吃飯也是單獨的。您自己也會同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缺點和自己的……特別的地方,有些人可能比他們慣於指手劃腳批評的人有更多的缺點。有一點我要十分請求您:如果我丈夫什麼時候向您索要房租,您就對他說已經交給我了。換句話說,就是交給阿爾達利翁·亞歷山德羅維奇,對您來說反正仍算交過了,但我僅僅是為了準確無誤而請求您……瓦里婭,這是什麼?」
瓦里婭回到房間裡來,把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的照片默默遞給母親。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打了個顫,開始彷彿受了驚嚇似的,接著懷著一種令人壓抑的痛苦心情細細端詳了一會照片。最後,疑問地看了一眼瓦里婭。
「今天她本人給他的禮物,」瓦里婭說,「晚上他們就要決定一切。」
「今天晚上!」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彷彿絕望地低低重複著,「還有什麼好說的?再已沒有任何懷疑了,希望也不復存在:她用照片說明了一切……是他自己給你看的嗎?」她驚奇地補充說。
「您知道,我們已經整整一個月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普季岑什麼都對我說了,而照片是在那裡桌旁的地板上;我撿起了它。」
「公爵,」突然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對他說,「我想問您(其實,正是為此我才請您到這裡來的),您早就認識我兒子了嗎?他好像對我說,您今天剛從什麼地方來?」
公爵簡短地解釋了自己的情況,略去了一大半內容。尼娜·亞歷山德羅
*法語:是別人弄錯了。夫娜和瓦里婭聽他講完。「我詢問您,並不是要探聽什麼有關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事,」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指出,「在這點上您不應弄錯。如果有什麼事他自己不能向我坦述,我本人也不想揹著他打聽那些事。剛才加尼亞在您在場時以及在您走後回答我詢問您的情況時說:‘他全部知道,沒什麼要拘禮避嫌的!’說實在的,我請您來就是想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我想知道,到什麼程度……」
突然加尼亞和普季岑走了進來;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馬上不說話了。公爵仍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而瓦里婭則走到邊上去了;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的照片就在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小工作臺上最顯眼的地方,正對著她面前,加尼亞看見了照片,皺起了眉頭,煩惱地從桌上拿起照片,將它丟到放在房間另一頭的自己的書桌上。
「是今天嗎,加尼亞?」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突然問。
「今天怎麼啦?」加尼亞猝然一驚,突然衝著公爵責罵起來,「啊,我明白了,原來您在這兒!……您究竟怎麼啦,這是什麼毛病還是怎麼的?您就不能忍著點嗎?您終究也該明白呀,我的大人……」
「這是我的過錯,加尼亞,不是別人,」普季岑打斷他說。
加尼亞疑問地瞥了他一眼。
「這可是更好,加尼亞,何況,」從一方面來說,事情就了結了,」普季岑喃喃著,走到一旁去,坐到桌邊,從口袋裡換出一張寫滿了鉛筆字的紙,開始專心地細讀起來。加尼亞陰沉地站著,不安地等待著將會發生的家庭口角。他甚至都沒有想到在公爵面前賠禮道歉。
「如果一切都了結了,那麼,伊萬·彼得羅維奇說的當然是對的,」尼娜·亞歷山槽羅夫娜說,「請別皺眉蹙額,也別生氣惱火,加尼亞,你自己不做說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問,我要你相信,我已完全屈服了,請可以放心。」
她說這些話時,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好像真的處之泰然。加尼亞很驚奇,但是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和望著母親,等她把話說得明確些。家庭的口角對他來說已付出太高昂的代價,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察到兒子的謹慎,便帶著苦笑補充說:
「你仍然在懷疑和不相信我;放心吧,不會像過去那樣,既不會哭泣流淚,也不會苦苦哀求,至少我是這樣。我的全部願望是為了使你幸福,你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我是認命了,但我的心將永遠和你在一起,無論我們將在一起還是分開。當然,我只對我自己的行為負責,你不能要求妹妹也這樣……」
「啊,又是她!」加尼亞喊了起來,嘲諷和仇恨地望著妹妹,「媽媽,我再次向您發誓,我過去已經許下的諾言:只要我在這裡,只要我活著,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許不尊重您。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是誰跨進我家的門,我都堅持要求對您絕對尊敬……」
加尼亞非常高興,以致幾乎用和解、溫情的日光望著母親。
「我對自己絲毫也不擔心,加尼亞,你是知道的;所有這些日子我不是為自己操心和痛苦。據說,今天你們就一切了結了?究竟了結什麼?」
「今天晚上,在自己家裡,她答應要宣佈:同意或否,」加尼亞回答說。
「我們幾乎有三個星期迴避談論這件事了,這樣更好。現在,當一切已經要了結的時候,我只有一點敢於間你:.既然你並不愛她,她又怎麼會給你同意的答覆,甚至還送自己的照片?莫非你愛她這麼一個……這麼一個……」
「這麼說吧,飽經世故的女人,是嗎?」
「我不。想用這樣的字眼。難道你能矇混她到這種地步?」
在這個問題中突然可以感覺到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激債。加尼亞站了一會,考慮了一下,也不掩飾自己的譏諷,說:
「媽媽,您太沖動了,又忍不住了,我們往往就是這樣開的頭並激烈起來的。您說,不再盤間,也不再責備,可是又已經開始了!最好還是不要再說了,真的,不要再說了;至少您曾經有意……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丟棄您;換一個人有這樣一個妹妹至少也得逃跑,瞧她現在是怎麼看我的!我們就說到這兒吧!我本來是這麼高興……您怎麼知道我欺騙了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至於說瓦里婭,就隨她的便,——這就夠了。嘿,現在真是完全受夠了!」
加尼亞越說兇激動,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這樣的談話馬上就轉到家裡所有成員的痛處上。
「我說過了,如果她進這個家,我就從這兒出去,我也說話算數,」瓦里婭說。
「那是因為頑固!」加尼亞喊道,「因為頑固你才不嫁人!於嗎對我嗤之以鼻?我才不在乎呢,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您願意的話,哪怕現在就實行您的意願也行。您已使我感到非常煩嫌。怎麼啦!公爵,您終於決定離開我們了,」他看見公爵站起來,便嚷了起來。
加尼亞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他已經惱怒到什麼程度,那種情況下人自己幾乎也為這種光火感到痛快,於是便不受任何約束地,幾乎懷著一種越來越大的滿足,放縱著自己,任其發展。公爵在門口本已轉過身,想要回答什麼。但是,他從得罪他的人臉上那種病態的表情中看到,此刻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猶如一杯水只差一滴就會滿溢而出,於是便轉過身,一語不發地走出去。過了幾分鐘他從會客室裡傳來的餘音聽到,因為他不在場談話變得更粗聲大氣、直言不諱。
他穿過客廳到了前廳要去走廊,‘然後到自己房間裡去。當他經過大門走近摟梯時,他聽見並發現,門外有人在用足力氣打鈴,但是門鈴大概壞了:只是微微顫動,卻沒有聲音。公爵取下插銷,開啟門,驚訝得往後退,全身甚至打了個頑:站在他面前的是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他根據照片馬上就認出了她。當她看見他時,她的眼睛裡迸發出惱怒的火光;她很快地走進前廳,用肩膀把他從路上推開,一邊從自己身上脫著皮大衣,一邊怒衝衝地說:
「如果懶得修門鈴,那麼至少也該在有人敲門時坐前廳。嘿,瞧現在報皮大衣掉地上了,傻子!」
皮大衣真的在地上;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沒有等到公爵脫下它,看也不看便自己把皮大衣往他手上扔去,但公爵沒能接住。
「真該把你趕走。走,報告去。」
公爵本想說什麼,但是卻茫然不知所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拿著從地上撿起來的皮大衣向會客室走去。
「嘿,瞧你現在拿了皮大衣走了!幹嘛要拿皮大衣呀?哈一哈一哈!你是神經病還是怎麼的?」
公爵迴轉來,呆若木雞似地望著她;當她笑起來的時候,他也苦笑了一下,但還是說不出話來。在他為她開門的最初那一瞬間,他臉色刷白,而現在紅暈卻突然湧上了臉面。
「這可真是個白痴!」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朝他跺了下腳,忿忿地喊了一聲,「喂,你到哪裡去?喂,你去報告是誰來了呀?」
「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公爵喃喃著說。
「你怎麼知道我的?」她很快地問他,「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去吧,報告去……那裡幹什麼大叫大嚷來著?」
「在吵架,」公爵回答道,便向會客室走去。
他進去時正是相當關鍵的時刻: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很快就已經完全忘記了她已「完全屈服了」;而且,她還袒護瓦里婭。已經放下了寫滿鉛筆字的紙片的普季岑站在瓦里婭旁邊。瓦里婭自己並不畏怯,而且她也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少女;但是哥哥越說越變得粗暴無禮和不可容忍。在這種情況下,她通常是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嘲笑地、直愣愣地盯著哥哥看。她知道;這種姿態會使他失去最後一道防線。就在這個時刻公爵跨進了房間並通報。
「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