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得了吧,你想拿我們怎麼辦?」

「我可並沒有拒絕。也許,我沒有表達清楚……」

「你不要拒絕!」將軍煩惱地說。他甚至不想剋制這種煩惱。「兄弟,這裡的問題已經不是你不拒絕,而是樂意、滿意、高興地接受她的決定……你家裡怎麼樣了?」

「家裡又怎麼啦?家裡全由我做主,只有父親照例是於蠢事,但要知道他已完全變成了不成體統的人,我跟他幾乎不說話,但是嚴格地管住他,說真的,要不是母親,我就趕他走。母親當然老是哭哭啼啼,妹妹則總是發脾氣,最後我直截了當對她們說,我是自己命運的主宰,我希望在家裡她們也聽我的……至少我把這一層意思都對妹妹講清楚了,當著母親的面講的。」

「可是,兄弟,我仍然不理解,」將軍稍稍聳起肩,徽微攤開雙手,若有所恩他說,「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不久前什麼時候來過,記得嗎?唉聲嘆氣的。‘您怎麼啦?’我問。原來,他們似乎覺得這是有損名譽的。請問,這裡哪有什麼玷汙名譽的?誰會責備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有什麼不好或者指責她什麼?莫非是指她曾經跟託茨基在一起?但這可已經是無稽之談了,尤其是在一定的場合下更是如此!她說,‘您不是不准她到您女兒那兒去的嗎?’唉!瞧您,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呀!您怎麼會不懂這點,怎麼會不懂這點的呢……」

「自己的地位?」加尼亞為一時難以措辭的將軍提示說,「她明白的。您別生她的氣,不過當時我就責罵了她,讓她別管人家的事,可是至今我們家裡一切仍只是這樣,最後的決定還沒有說出來,雷雨卻將降臨。如果今天要說出最後的決定,那麼,一切都將說出來的。」

公爵坐在角落裡寫自己的書法樣品,聽到了全部談話,他寫完了,走近桌子,遞上自己寫好的紙。

「那麼這是納斯塔拉婭·費利帕夫娜羅?」他專注而好奇地瞥一眼照片後,低聲說,「驚人的漂亮啊!」他立即熱烈地補了一句。照片上的女人確實異常美麗,她穿著黑色絲綢裙子,樣子非常樸實,但很雅緻,她的頭髮看起來是深褐色的,梳理得也很樸素,照平常的式樣,眼睛烏黑深透,額頭露出一副若有所恩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是熱情的,又似乎含著傲慢,她時臉有點消瘦,也許,還蒼白……加尼亞和將軍大為驚訝地望了一下公爵……

「是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怎麼啦?難道您已經知道她了?」將軍問。

「是的,在俄羅斯總共才一晝夜,可已經知道這樣的大美人了。」公爵回答著,一邊立即講述起跟羅戈任的相遇,並轉述了他的故事。

「這又是新聞!」將軍非常注意地聽完了敘述,探究地瞥了一眼加尼亞,又擔起憂來。

「大概,僅僅是胡鬧而已,」也有點不知所措的加尼亞低語說,「商人的兒子取樂罷了,我已經聽說一些他的事了。」

「兄弟,我也聽說了,」將軍附和說,「那時,在耳墜子事情以後,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講了這件軼事,可現在卻是另一回事。眼下,可能真的有百萬財富等著,還有熱情,就算是胡鬧的熱情,但終究散發著熱情,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些先生喝醉的時候能幹出什麼來!……嗯!……那就不是什麼軼事了!」將軍若有所恩地結束道。

「您擔心百萬財富。」加尼亞咧嘴笑著說,」

「你當然不羅?」

「您覺得怎麼樣,公爵。」突然加尼亞向他問,「這是個認真的人還是不過是個胡鬧的人?您自己的意思是什麼?」

加尼亞提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身上發生著某種特別的變化,宛如某種特別的新念頭燃燒起來並迫不及待地在他的眼睛中閃亮起來。真誠由衷地感到不安的將軍也看了一下公爵,但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抱很大期望。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您說,」公爵回答說,「只不過我覺得,他身上有許多熱情,甚至是某種病態的熱情。而且他自己還似乎完全是個病人,很可能隊到彼得堡最初幾天起他就又病倒了,尤其要是他縱酒作樂的話。」

人是這樣嗎?您覺得是這樣?」將軍不放過這一想法。

「是的,我這樣覺得。」

「但是,這類軼事可能不是在幾天之中發生,而在晚上以前,今天,也許,就會發生什麼事。」加尼亞朝將軍冷笑了一下。

「嗯!……當然……大概是,到時候一切都取決於她腦袋裡閃過什麼念頭,」將軍說。

「您不是知道她有時是怎樣的人嗎?」

「是怎樣的呢?」將軍心緒極為不佳,又氣沖沖地責問說。「聽著,加尼亞,今天請你別多跟她過不去,儘量這個,要知道,要做到……一句話、要稱她心……嗯!……你於嗎要歪著嘴巴?聽著,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正好,甚至正正好現在要說:我們究竟為什麼操心於你明白,有關這件事中我自己的利益,我早就有保障了,我不是這樣便是那樣,總會解決得對自己存好處,託茨基毫不動搖地作出了決定,因此我也完全有把握,如果我現在還有什麼願望的話,唯一的便是你的利益。你自己想想,你不相信我,還是怎麼的?況且你這個人……這個人……一句話,是個聰明人,我寄希望於你……而目前的情況下,這是……這是……」

「這是主要的,」加尼亞說,他又幫一時難以措辭的將軍說了出來,一邊歪著嘴唇,露出他已不想掩飾的刻毒笑容,他用激狂的目光直逼著將軍的眼睛,彷彿希望將軍在他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全部思想。將軍臉漲得通紅,勃然大怒。

「是的,明智是主要的!」他銳利地望著加尼亞,接過話茬附和說,「你也是個可笑的人,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我發覺,你可是確實因這個商人而高興,把他看作是解救自己的出路。在這件事上正應該一開始就用明智來領悟,正應該雙方都誠實和坦率地……理解和行動,不然……就該事先通知對方、免得損害別人的名譽,尤其是曾經有相當充裕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即使是現在也還有足夠的時間(將軍意味深長地揚起了雙眉),儘管剩下總共只有幾小時了……你明白了嗎?明白了嗎?你究竟願意還是不願意?如果不願意,你就說,我們洗耳恭聽,誰也沒有制止您,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誰也沒有強迫您上圈套,如果您認為這件事裡面有圈套的話。」

「我願意’,」加尼亞聲音很低但很堅決地說。他垂下雙眼,陰鬱地不吭聲了。

將軍滿意了,他發了一下火,但看得出後悔了,這樣做過分了點,他突然轉向公爵,臉上似乎突然掠過一種不安的神情,因為他想到公爵在這裡,終究會聽到這場談話。但他霎那問又放心了,因為看一眼公爵就可以完全不必擔心了。

「喔嗬。」將軍看著公爵呈上的書寫樣品,大聲喊了起來,「這可簡直就是範體!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字型!瞧呀,加尼亞,真是個天才!」

在一張厚道林紙上公爵用中世紀的俄語範體字寫一個句子:

「卑修道院長帕夫努季敬呈」。

「這幾個字,」公爵非常滿意和興奮地解釋說,「是修道院長帕夫努季以親筆簽字,是從十四世紀拓本上仿寫的,所有這些老修道院院長和都主教,他們都簽得一手好字,有時是獨具一格,功夫湛深!將軍,難道您連波戈金殷版本也沒有嗎,後來我又在這裡寫了些另外的字型,這是上世紀法國的自大的字型,有些字母寫起來甚至完全不同,這是普通體,這是照樣本(我有一本)寫下來的公用文書體。您自己也會同意,這種字型不無優點,您看看這些圓圓的a、q,我把法國書法的特徵用到寫俄文字母上,這很難,結果卻獲成功。這兒還有很漂亮和獨特的字型,瞧這個句子:‘勤奮無難事,這是俄國文書的字型,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算是軍中文書的字型,向要人稟報的公文就得這樣寫,也是圓體,非常可愛的黑體,寫得黑黑的,但具卓絕的品位。卡法家是不會容許寫這種花體的,或者,最好是說,不容許這些簽字的嘗試,不讚許這些中途收筆、沒寫足的花體字尾的。您注意,總的來說,你瞧,它可是有個性的,真的,這裡飄遊著軍中文書的一顆靈魂:既想灑脫自如,又想一展才能,而軍裝領子風紀守口又扣得很緊,結果嚴格的軍紀在字型上都反映出來了,真妙!不久前有這麼一本樣本使我大為驚歎,是偶然覓得的,還是在什麼地方?瑞士!嗯,這是普通、平常、純粹的英國字型,不可能寫得更優美了,這裡真是妙筆生花,精巧玲瓏,字字珠礬,可謂筆法高超,而這是變體,又是法國的,我是從一個法國流動推銷員那裡摹寫下來的:還是一種英國字型,但黑線少許濃些,粗些,深些,勻稱性被破壞了,您也會發覺,橢圓形也變了,稍稍變圓些,加上採用花體,而花體是最危險的東西!花體要求有不同一般的品味,但只要寫得好,只要寫得勻稱,那麼就無與倫比了,甚至還能惹人喜愛。」

「嗬,您談得多麼細膩精微!」將軍笑著說,「老兄,您不光是書法家,還是個行家呢!加尼亞,是吧?」

「的確驚人,」加尼亞說,「甚至還有任職意識,」他嘲笑著補了一句。

「笑吧,笑吧,這裡可確有前程,」將軍說,「您知道嗚,公爵,我們現在要您給誰寫公文嗎?一下子就可以給您定下一個月35盧布的酬金,這是開始。但是已經12點半了,」他瞥了一眼表,結束說,「我有事,公爵,因此我得趕快走,今天也許我跟您見不著!您坐一會,我已經對您解釋過了,我不能經常接待您,但是我真誠地願意幫您一點兒忙,當然,只是一點兒,也就是最必須的,而以後隨您自己便。我可以為您在機關裡謀一個差使,不吃力的,但卻要求仔細認真。現在再說下面一件事:在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伊沃爾金的房子裡,也就是我這位年輕朋友的家裡,我現在介紹您跟他認識,他的媽媽和妹妹打掃乾淨了兩三個帶傢俱的房間,將它們租給有可靠介紹的房客,兼管伙食和服務,我的介紹,我相信,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會接受的。對於您來說,公爵,這甚至比找到埋著寶藏的地方更好,第一,因為您不再是一個人,這麼說吧,將處身於家庭之中,依我看來,您不能一開始就一個人置身於彼得堡這樣的首都。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的媽媽,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是妹妹,她們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女士,尼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是阿爾達利翁」·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夫人。他是位退役的將軍,是我最初任職時的同僚。但是,由於某些情況,我跟他中止了交往,不過並不妨礙我在某一方面尊敬他。我對您講明這一切,公爵,是為了使您理解,這麼說吧,我親自介紹您,因而也就彷彿為您做了擔保。收費是最公道的了,我希望,不久您的薪俸用以支付這點開銷是完全足夠的,確實,一個人也必得有些零用錢,哪怕是有一點也好,但是,公爵,請您別生氣,因為我要對您說,您最好不要有零用錢,甚至口袋裡根本不要帶錢。我是憑對您的印象才這麼說。但因為現在您的錢袋空空如也,那麼,作為開端,請允許我向您提供這25盧布,當然,我們以後可以算清帳的,如果您如口頭上說的那樣是個真摯誠懇的人,那麼我們之間就是在這種事上也不會有麻煩事的。既然我對您這麼關心,那麼我對您甚至也有某個目的,往後您會知道的。您看見了,我跟您完全是很隨便的。加尼亞,我希望,您不反對,對公爵住到您家去吧?」

「哦,恰恰相反!母親也將會很高興的……」加尼亞客氣而有禮貌地肯定說。

「好像你們那裡還只有…個房間有人住下了,這個人叫什麼來著:費爾,德……費爾……」

「費爾德先科。…

「對了,我不喜歡你們這個費爾德先科:像個油腔滑調的小丑似的。我不明白,為什麼納斯塔西婭·費利帕夫娜這麼讚賞他?難道他果真是她的親戚?」

「不,這全是開玩笑?沒有一點親戚的跡象。」

「嘿,見他的鬼去!那麼,公爵,您到底滿意不滿意呢?」

「謝謝您,將軍,您這麼對待我,真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何況我還沒有請求呢。我不是出於高傲才這麼說,我確實不知道何處可以安身。說真的,剛才羅戈任叫我到他家去住。」

「羅戈任?哦,不,我要像父親那樣,或者,如果您更喜歡的話,像朋友那樣,勸您忘了羅戈任先生。而且總的來說建議您領先即將住進去的家庭。」

「既然您這麼好心,那麼我還有一件事。我收到一個通知……」公爵剛剛開始說。

「哦,對不起,」將軍打斷他說,「現在我一分鐘都沒有了。我馬上去對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說您的事,如果她現在就願意接待您(我儘量這樣介紹您),那麼,我建議您抓住機會並使她喜歡您,因為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對您來說可能是非常有用的人。您跟她可是同姓,如果她不願見您,那麼請勿見怪,別的什麼時候再見面。而你,加尼亞,暫時看一下這些帳單、我剛才跟費多謝耶夫費了好大神,別忘了把這幾筆加進去……」

將軍走了出去,公爵結果就沒來得及講差不多已提及四次的那件事。加尼亞抽起了菸捲,又向公爵敬了一枝。公爵接了煙,但沒有說話,他不想妨礙加尼亞,便開始打量起書房來。但加尼亞只是稍稍看了一下將軍指定他看的那張寫滿了數字的紙,但顯得很心不在焉,在公爵看來,當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的微笑、目光、沉思都變得更為沉重。突然他走近公爵,而公爵此時又站在納斯塔西婭已費利怕夫娜的肖像前,端詳著它。

「公爵,您真喜歡這樣的女人嗎?」他目光犀利地望著公爵,突然問,似乎他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打算。

「這張臉令人驚訝。」公爵回答說,「我相信她的命運非同一般,臉上表情是快活的,可是又極為痛苦,對嗎?這雙眼睛說明了這點,還有這兩根細骨,臉頰上端眼睛下面的兩個小點,這是張倔做的臉,十分倔做,我不知道,她是否善良?啊,如果善良就好了,一切便都有救了!」

「您願意跟這樣的女人結婚嗎?」加尼亞繼續問道,他那灼熱的目光不離公爵。

「我跟任何人都不能結婚,我身體不好,」公爵說。

「那麼羅戈任會跟她結婚嗎?您怎麼想?」

「那還用說,我看,明天就可能結婚,他會娶她的,可是過了一星期,大概就會害死她。」

公爵剛說出這句話,加尼亞突然顫粟了一下,以致公爵差點要叫喚起來。

「您怎麼啦?」他抓住加尼亞的手說。

「公爵閣下!將軍大人請您去見夫人,」僕人在門口報告說。公爵便跟著僕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