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本前言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這段話清楚地表明瞭作者意欲創造一個類似基督那樣的美好人物,可是社會本身又不可能讓這樣的美好人物存在。作者實際上在塑造其心愛的主人公時就已經給他註定了悲劇的命運。

梅什金公爵雖然是個貴族的後裔,可是實際上池已淪落為一個貧民,靠富商帕夫列謝夫的接濟而在遙遠的端士治療他那可憐的白痴病。當他一開始出現在駛往彼得堡的列車上時,他已是個幾乎治癒了疾病的正常人。如同基督一般,他自遙遠的異鄉來到祖國,處身於一個他全然生疏,不瞭解的陌生社會之中。他一開始就表現出由於長期遠離塵世而形成的單純和天真,而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賦予梅什金公爵的主要性格特徵。在他的筆記裡這樣寫著:「怎樣才能使主人公這個人物獲得讀者的好感?如果堂吉柯德和匹克威克作為善良的人物而引起讀者的好感並獲得了成功,那麼這是因為他們可笑。長篇小說的主人公公爵,如果不是可笑,那麼他具有另一個可愛的特徵,他天真!**比如他一下子就對紈絝子弟羅戈任產生好感;他以為能在同族的親戚葉潘欽將軍那裡得到關懷和幫助;他一見到納斯塔西婭的照片,便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她的愛戀和同情;……但是,梅什金公爵面臨的社會卻是個充滿

*《陀思妥耶夫斯基論藝術》,灕江出版社,1988年,第326頁。**《陀思妥那大斯基論藝術》,灕江出版社,1988年,第380頁。銅臭、等級觀念的爾虞我詐的虛偽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卻容不得一點真誠、坦率和單純,因而毫無社交經驗的梅什金公爵在這個世界中因為自己的善良、坦誠、正直、同情而常常被人們看做是不正常,被他們稱為「白痴」。例如,他剛到葉潘欽將軍家,就順口在將軍夫人面前提到了納斯塔西婭,殊不知納斯塔西婭牽動著這個家庭的諸多神經,以至加尼亞罵他「真是個白痴!」;當他了解到納斯塔西婭面臨的抉擇,在競相買賣的託茨基、加尼亞、羅戈任之流面前雖然表明,他把納斯塔西婭看做是純潔的女人,欽佩她從地獄出來還一塵不染,不會因她曾是託茨基的情婦而害臊,永遠不會責怪她,把娶她看作是一種光榮,一種體面,而且要一輩子尊敬她。可是託茨基卻在心裡罵他是「白痴」。

梅什金公爵的單純天真,也許還不只是表現在他的純樸率直,沒有低卑自私的動機和打算,他的單純天真更主要的表現是,在這個充滿欺騙、嫉妒、敵意、仇恨的世界裡他寬容忍耐一切,並且企圖以自己的同情和憐憫來維護和解救受到蹂躪的美。他對世界的看法:他寬恕一切,處處看到原因,看不到不可寬怒的罪惡並原諒一切。……如果說在瑞士鄉間他尚能用他的同情憐憫在同樣單純天真的孩子們中間喚起共鳴而使一個受到摧殘的女子得到一絲心靈的慰籍(但終究改變不了她那毀滅的命運)的話,那麼在弱肉強食、光怪陸離的彼得堡,他的同情和憐憫,他的寬容和忍耐卻只能給人給己帶來痛苦的毀滅。

梅什金公爵總是用他那溫順的忍辱負重的基督精神來對待他所遇到的一切。加尼亞是個心胸狹隘、精於盤算、富有野心、氣躁性浮的人,他利用梅什金公爵為他傳遞書信給阿格拉婭,卻還日日聲聲責罵公爵是白痴,梅什金明明感到受了侮辱,還是原諒了他,住到了他家裡,更有甚者,梅什金阻擋了加尼亞欲打因對納斯塔西

*陀思妥那夭斯基語,引自留里科夫《陀思妥那大斯基關於美好人物的小說》,見《白痴》,蘇聯文學出版社,1960年,第5頁。婭出言不遜的瓦里婭,卻反而被加尼亞打了耳光,可是他僅僅發出「您將來會對這種舉動感到多麼羞愧嗎」的無力感嘆,而且很快他就原諒了加尼亞,甚至表示從今以後永遠不會把您當做卑鄙的人了」;羅戈任粗魯、野蠻,沒有教養也沒有道德,公爵親眼目睹他如何出錢買下納斯塔西婭,也明明知道他只能加深納斯塔西婭的痛苦,而且公爵也總能發現他那冷酷陰森的目光,他始終像幽靈似的出現在公爵周圍,甚至企圖舉刀謀害被他視作情敵的公爵。縱然在他們之間有著這一切,梅什金公爵始終把羅戈任看作是朋友甚或是兄弟,仍然對他推心置腹以換取諒解,仍然不念舊惡以重修和好,直至最後當羅戈任殺害了納斯塔西婭,他還能與他情同手足般地一起躺在死者身旁平心靜氣地談論發生的一切。梅什金公爵的基督精神簡直到了莫名其妙、令人驚訝的地步。然而他這種寬容卻並不能感化加尼亞、羅戈任之流。加尼亞在懺悔一通之後,依舊懷著要得到金錢而娶納斯塔西婭的目的去參加她將作出抉擇的晚會;羅戈任也始終把他看作情敵、始終把納斯塔西婭看作己物而最後殺死她洩憤。梅什金公爵的寬容、忍耐,在生活中的惡面前,在社會中的醜面前顯得何等蒼白無力!

那麼他的同情和憐憫是否又能拯救別人呢?他對納斯塔西婭的愛,是出於同情和憐憫的愛。他讚歎她的美貌,但是他更為她深深掩藏的悲哀所動心。他固然稱讚她的純潔、欽佩她的出汙泥而不染,但他的表示要娶納斯塔西婭是出於不忍心看著她跳出託茨基的虎口又落入羅戈任之狼爪。納斯塔西婭是個心高氣傲的女性,她確實第一次遇見一個純潔和高尚的人,但是她不願意因自已的過去而毀了公爵這樣的「孩子」,她不願接受公爵那種出自同情和憐憫的愛,因此她心裡愛著公爵可又竭力要回避他,她幾次三番或從羅戈任那裡逃走,或離開梅什金公爵,都是這種心理矛盾的表現。及至最後納斯塔西婭要梅什金在阿格拉婭面前表態時,公爵也仍然是帶著哀憐和責備的口吻對阿格拉婭說:「……她是那樣不幸的人嗎!」他在這種心態下迫不得已接受了納斯塔西婭,實際上不過是納斯塔西婭願意這樣,他才這樣做。他坦白地對人說,當時不過是受不住納斯塔西婭的臉:「在他對她的愛情裡的確包含著一種好像對於一個可憐的、生病的嬰兒的柔情。」而納斯塔西婭也完全明白,她並不能使梅什金公爵得到安慰,而是不安,她覺察到他的憂愁,她知道阿格拉婭對他有什麼意義,乃至結婚前夕她痛哭流涕地向公爵表示「我做的是什麼事!我把你弄成這個樣子!」梅什金公爵的同情和憐憫並沒有解救納斯塔西婭,而只是增加她的痛苦,使她最終絕望,直至舉行婚禮後她終於又一次投向羅戈任而落得毀滅的悲慘結局。在納斯塔西婭的悲劇中,梅什金公爵難道沒有過錯?正如小說中葉夫蓋尼·帕夫洛維奇向梅什金公爵指出的那樣,他對納斯塔西婭「從一開始的時候起就是虛偽的,既以虛偽開始,也就應該以虛偽告終;這是自然的法則。……所以會發生這一切事情,首先是由於您天生不通世故(……),其次是由於您的過分純樸;再其次,是由於您不知分寸(……),最後,是由於您的頭腦裡有一大堆信念,而您的性格又特別誠實……」

梅什金公爵的軟弱,也毀了阿格拉婭的幸福。阿格拉婭不滿於過平庸的生活,不願受到家庭的庇護,她希望逃出家庭,渴望行動,做點有益於社會的事情,她要變更自己的社會地位,去從事教育工作。她選擇梅什金公爵,企望從他那裡得到幫助。但是梅什金公爵的優柔寡斷,對納斯塔西婭的憐憫的愛同時卻傷害了阿格拉婭的愛,使阿格拉婭絕望,最後皈依天主教,嫁給了一個波蘭流亡者。

梅什金公爵因他那同情和憐憫同時毀了兩個女性,也毀了自己。他既失去了憐憫的愛,也失去了真情的愛,這雙重的打擊終於使他的白痴病再次復發。這次已經是很難治癒了,他又成了真正的白痴。

寬容,忍耐,同情、憐憫這些本來屬於一個美好人物的美好品質,在這個無情,冷酪、爭鬥,殘忍的社會里卻變成使別人更加痛苦不幸也找害自己的有害的慢性藥物,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意要塑造一個美好的人物,想用美來拯救世養,可是結果恰恰是,非但這個基督式的美好人物未能拯救世界的苦難,反而連同其美德一起被這可惡的世界毀滅了。梅什金公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想人物,看起來雖然不切實際,甚至近似荒誕,可是同時他又正如作者自己說的:「白痴是更為現實的人」,「我的理想主義比他們的現實主義更為現實。」**「我對現實(藝術中的)有自己獨特的看法,而且被大多數人稱之為幾乎是荒誕的和特殊的事物,對於我來說,有時構成了現實的本質。事物的平凡性和對它的陳腐看法,依我看來,還不能算現實主義,甚至恰好相反,難道我的荒誕的‘白痴’不是現實,而且是最平凡的現實!正是現在才必然在我們脫離了根基的社會階層中產生出這樣的人物,這類社會階層才真正變得荒誕。……」***陀思妥耶夫斯基揭示了他那理想人物無法在那個社會里生存的本質,這也正是其現實主義的力量!

說到作品的藝術成就,筆者不想在這裡多作贅述。讀過小說,誰也忘不了納斯塔西婭怒焚十萬盧布的驚心動魄的場面,也忘不了納斯塔西婭被害後梅什金公爵和羅戈任共同守靈那悽楚可悲的情景……讀過小說,誰不會為美麗的高潔的納斯塔西婭的身世感到悲憤,誰不會為純樸天真的梅什金公爵的被毀感到痛惜……這一切都歸功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朽的筆力。盧那察爾斯基對於藝術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過非常精闢的分析:「陀思妥耶夫斯是抒情藝術家,他所有的中篇和長篇小說都是一道傾洩他的親身感受的火熱的河流。這是他的靈魂奧秘的連續的自白,這是披肝瀝膽的熱烈的渴望。這便是他創作的第一個因素,基本因素。第二個因素是當他向讀者表白他的信念的時候,總是渴望感染他們,說服和打動他們。……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用直截了當的形式而用虛構敘事的形式表達他的感受、自白。他把他的自白、他的靈魂的熱烈呼

*《陀思妥耶夫斯基論藝術》,灕江出版社,1988年,第380頁。**同上,第327頁。***同上,第329頁。籲包括在事件的鋪敘之中。……凌駕於他那直抒情懷、披肝瀝膽的渴望之上,還有第三個基本動機宏大的,無窮的,強烈的生活的渴望。正是這種熱烈的不可抑制的生的渴望,使陀思妥耶夫斯基首先變成了藝術家,他創造了偉大的和卑劣的人物,創造了眾神和生靈。……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他所有的主角緊密相聯。他的血在他們的血管中奔流。他的心在他所創造的一切形象裡面跳動,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痛苦中生育他的形象,他的心急劇地跳動著,他吃力地喘息著……他竭力使讀者去接近他的主角的思想感情的激流、思想感情的萬花筒,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被稱為心理學作者。」*這對於《白痴》也是完全適用的。

最後,藉此機會向灕江出版社表示衷心的感謝,承蒙他們對我的信任,把重譯世界名著《白痴》的任務交付給我。鑑於本人語言文學修養的不足,譯文有不當之處,敬請專家、讀者指正。

*盧那察爾斯基《論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214-2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