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沒能說完;她真的是氣都喘不過來了。

「索菲婭-謝苗諾芙娜要到夜裡才會回來。我這樣認為。

她應該很快就回來,如果回不來,那就要很遲才……」

「啊,那麼你是說謊!我看得出來……你說過謊……你一直是說謊!……我不相信你的話!我不信!我不信!」杜涅奇卡當真是發狂地高聲叫喊,完全驚慌失措了。

她幾乎是暈倒在斯維德里蓋洛夫急忙放到她身後的椅子上了。

「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您怎麼了,您醒醒啊!喏,這是水。請您喝口水……」

他往她臉上灑了些水。杜涅奇卡顫慄了一下,醒過來了。

「十分有效!」斯維德里蓋洛夫皺起眉頭,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請您放心!您要知道,他有幾個朋友。我們會救他,會把他救出來。您希望我把他送到國外去嗎?我有錢;三天內我就能弄到船票。至於說他殺了人,可是他還會做許多好事呢,那麼這就可以贖罪了;請您放心好了。他還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人呢。嗯,您怎麼了?

您覺得身體怎麼樣?」

「惡毒的人!他還在嘲笑呢。讓我走……」

「您去哪裡?您往哪裡去啊?」

「到他那裡去。他在哪裡?您知道嗎?這道門為什麼鎖起來了?我們是從這道門進來的,現在卻鎖上了。您是什麼時候把它鎖上的?」

「可不能高聲大喊,讓所有房間裡的人都聽到我們在這裡說的話。我根本沒有嘲笑;只不過用這種語言說話,我已經感到厭煩了。您這副樣子要上哪兒去!還是您想出賣他呢?您會逼得他發瘋的,那麼他就會去自首了。您要知道,已經在監視他了,已經發現了線索。您只會出賣了他。您先等一等:我剛才見到過他,跟他談過;還可以救他。您等一等,再坐一會兒,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我請您來,就是為了和您單獨談談這件事,好好考慮考慮。您請坐啊!」

「您能用什麼辦法救他?難道能救他嗎?」

杜尼婭坐下了。斯維德里蓋洛夫坐到她的身邊。

「這一切都取決於您,取決於您,取決於您一個人,」他兩眼閃閃發光,幾乎是悄悄地低聲說,前言不搭後語,由於激動,有些話甚至說不出來。

杜尼婭驚恐地躲開,離開他稍遠一點兒。他也在渾身發抖。

「您……只要您一句話,他就得救了!我……我來救他。我有錢,也有朋友。我立刻送他走,我去弄護照,兩張護照。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我的。我有朋友;我有一些很能幹的人……您願意嗎?我還要給您也弄一張護照……還有令堂的……您要拉祖米欣幹什麼?我也愛您……我無限愛您。讓我吻一吻您衣服的邊吧,讓我吻一下吧,讓我吻一下吧!我不能聽到您的衣服——的響聲。您只要對我說:去做那件事,我就會去做!我什麼都會去做。就連不可能的事我也能辦得到。您信仰什麼,我也會信仰什麼。我什麼,什麼事情都會去做!請別看,請別這樣看著我!您要知道,您這是在殺死我……」

他甚至胡言亂語起來。突然間他不知是怎麼了,似乎頭腦突然發昏了。杜尼婭跳起來,往門口跑去。

「開門!開門!」她隔著門高聲叫喊,雙手搖著房門,叫人來給她開門。「把門開開呀!難道一個人也沒有嗎?」

斯維德里蓋洛夫站起來,清醒過來了。他那還在抖動著的嘴唇上慢慢地勉強露出了兇狠和譏諷的微笑。

「那裡一個人也不在家,」他輕輕地、一字一頓地說,「女房東出去了,這樣叫喊是白費力氣:只不過徒然使自己激動。」

「鑰匙呢?立刻把門開開,立刻,下流的東西!」

「我把鑰匙弄丟了,找不到。」

「啊?那麼這是強xx!」杜尼婭大喊一聲,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衝到一個角落裡,隨手抓到一張小桌子,拖過去用它來掩護自己。她沒有高聲叫喊;不過用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折磨她的人,機警地注意他的每一個動作。斯維德里蓋洛夫也沒動地方,站在房屋另一頭,她的對面。他甚至鎮靜下來了,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可他的臉色仍然白得嚇人。嘲諷的微笑並沒有從他臉上消失。

「您剛剛說‘強xx’,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如果是強xx,那麼您自己也可以考慮到,我已經採取了措施。索菲婭-謝苗諾芙娜不在家;離卡佩爾納烏莫夫家很遠,隔著五間上了鎖的房子。還有,我的力氣至少比您大一倍,此外,我也不用害怕,因為以後您不能去控告我:您不會真的想出賣令兄吧?而且誰也不會相信您的話:嗯,一個姑娘家幹嗎要到一個單身男人的住房裡去呢?所以,即使犧牲哥哥,還是什麼都證明不了:強xx是很難證明的,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

「卑鄙的傢伙!」杜尼婭憤怒地低聲說。

「不管您認為怎樣,不過請您注意,我的話還只是作為一個建議。照我個人的看法,您是完全對的:強xx是卑鄙的事。我只不過想要說,您決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即使……即使您自願照我建議的那樣來搭救令兄。這就是說,您只不過是為環境所迫,嗯,還有,是屈服於暴力,如果非得用這個詞兒不可的話。這一點請您考慮考慮吧;令兄和令堂的命運都掌握在您的手裡。我願作您的奴隸……作一輩子……我就在這兒等著……」

斯維德里蓋洛夫坐到了沙發上,離杜尼婭大約八步遠。他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對她來說,這一點已經是毫無疑問了。

何況她很瞭解他……

突然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槍,扳起扳機,把拿著手槍的那隻手放在小桌子上。斯維德里蓋洛夫一下子跳了起來。

「啊哈!真沒料到會是這樣!」他驚訝地喊了一聲,可是惡狠狠地冷笑著,「這樣就使事情發生了根本變化!您自己使事情變得非常容易解決了,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這手槍您是打哪兒弄來的?不是拉祖米欣先生給您的吧?哎呀!這手槍是我的嘛!老相識了!當時我找它找得好苦哇!……在鄉下我曾榮幸地教過您射擊,看來並沒白教啊!」

「不是你的手槍,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是你殺害了她,兇手!她家裡什麼東西也不是你的。我一猜想到你這個人會幹出什麼事來,就把它拿過來了。你只要敢邁出一步,我發誓,我就要打死你!」

杜尼婭發狂了。她拿著手槍,作好了準備。

「嗯,那麼哥哥呢?我這樣問是出於好奇,」斯維德里蓋洛夫問,仍然站在原地。

「你去告密吧,如果你想告密的話!不許動!別過來!我要開槍了!你毒死了妻子,這我知道,你就是兇手!……」

「您堅決相信,是我毒死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

「是你!你自己向我暗示過;你對我說起過毒藥……我知道,你坐車去買來的……你早準備好了……這一定是你……

壞蛋!」

「即使這是真的,那也是為了你……歸根到底你是禍根。」

「你胡說!我一向,一向……恨你。」

「哎呀,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看來您忘了,在您狂熱地說教的時候,您已經對我有了好感,流露出了自己的感情,……我從您眼睛裡看出來了;您記得嗎,晚上,在月光下,還有一隻夜鶯在啼囀?」

「你說謊!(杜尼婭的眼睛裡怒火閃爍),你說謊,造謠中傷的傢伙!」

「我說謊?好吧,就算我說謊吧。我說了謊。對女人提起這些事情是不應該的。(他冷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會開槍,你這頭美麗的小野獸。那你就開槍吧!」

杜尼婭舉起了手槍,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下嘴唇顫抖著,也白得毫無血色,兩隻烏黑的大眼睛射出火一般的閃光,緊盯著他,下定了決心,估量著,只等他做出第一個動作。他還從來沒看到過她像這樣美麗。她舉起手槍的時候,從她眼裡射出的怒火似乎使他燃燒起來,他的心痛苦地揪緊了。他走出一步,槍聲響了。子彈從他頭髮上擦過,打到了後面的牆上。他站住了,輕輕地笑了起來:

「讓黃蜂給螫了一下!直接瞄準腦袋……這是什麼?血!」他掏出手帕來擦血,從他右邊的太陽穴上流下很細的一縷鮮血;大概子彈稍稍擦傷了頭皮。杜尼婭放下手槍,望著斯維德里蓋洛夫,與其說是感到恐懼,不如說是感到驚訝,大惑不解。她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她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什麼呢,打偏了!再開一槍嘛,我等著,」斯維德里蓋洛夫輕輕地說,一直還在冷笑,不過神情有點兒憂鬱,「這樣的話,在您扳槍機以前,我就會抓住您了!」

杜涅奇卡顫慄了一下,迅速扳了槍機,又舉起手槍。

「別來糾纏我!」她絕望地說,「我發誓,我又要開槍了……

我……打死您!……」

「咽,有什麼呢……只有三步遠,不會打不死的。哼,要是您打不死我……那麼……」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又向前走了兩步。

杜涅奇卡開了一槍,槍沒有響!

「子彈沒裝好。沒關係!您手槍裡還有底火。您把它擺正,我等著。」

他站在她面前等著,離她有兩步遠,懷著異常堅定的決心,兩眼發紅,用充滿情慾而又憂鬱的目光直瞅著她。杜尼婭明白,他寧願死,也不願放走她。「真的……真的,只有兩步遠,現在她當然會把他打死的!……」

她突然扔掉了手槍。

「扔掉了!」斯維德里蓋洛夫驚訝地說,深深地舒了口氣。彷彿有個什麼東西一下子從他心上掉下來了,也許這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懼;而且這時候他也未必會感覺到它已經消失。這是擺脫了另一種更悲哀、更憂鬱的感覺的心情,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確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走到杜尼婭跟前,用一隻手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腰。她沒有反抗,但全身像片樹葉樣簌簌發抖,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他本想說什麼,可只是撇了撇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讓我走吧!」杜尼婭懇求說。

斯維德里蓋洛夫顫慄了一下:這個你字已經說得和剛才有點兒不一樣了。

「那麼你不愛我?」他輕輕地問。

杜尼婭搖搖頭,表示拒絕。

「也……不會愛我?……永遠不會?」他絕望地低聲問。

「永遠不會!」杜尼婭低聲回答。

斯維德里蓋洛夫心裡發生了一場短暫的、無言的激烈鬥爭。他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瞅著她。突然他放開手,轉身很快走到窗邊,在窗前站住了。

又過了一會兒。

「這是鑰匙!(他從大衣左面的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到身後的桌子上,沒有回過頭來,也沒看著杜尼婭。)您拿去;趕快走吧!……」

他執拗地望著窗外。

「快點兒!快點兒!」斯維德里蓋洛夫反覆說,一直還是一動不動,也沒回過頭來。但是,可以聽出,在這聲「快點兒」裡帶著某種可怕的語調。

杜尼婭明白這語調意味著什麼,趕緊拿起鑰匙,跑到門邊,迅速開啟房門,從屋裡衝了出去。不一會兒,她像發瘋似的,已經不能控制自己,跑到運河岸上,朝×橋那個方向飛奔而去。

斯維德里蓋洛夫在窗前又站了大約三分鐘光景;最後才慢慢轉過身來,朝四下裡看了看,用手掌在前額上輕輕地摸了一下。一個古怪的微笑使他的臉變得很不自然,這是可憐、悲哀、而又無可奈何的微笑,這是絕望的微笑。血染紅了他的手掌,這血已經幹了;他惡狠狠地看了看這血,然後把一條毛巾浸溼,擦淨自己的鬢角。被杜尼婭扔掉、落到門邊的那支手槍突然闖入他的眼簾。他把它拾起來,仔細看了看。這是一支可以裝在衣袋裡的老式三發小手槍;裡面還有兩發子彈和一個火帽。還可以發射一次。他想了想,把手槍塞進衣袋,拿起帽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