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不,現在我不走了。」

「根本不走了嗎?咱們倒要瞧瞧!我要帶您到那裡去,這是真的,讓您看看我的未婚妻,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您很快就要走了。您往右去,我往左走。您知道這個列斯莉赫嗎?就是現在我住在她那兒的這個列斯莉赫,啊?您聽說過嗎?不,您是在想,就是人們議論的那個女人,說是她家有個小姑娘冬天投水自盡了,——嗯,您聽說過嗎?聽說過嗎?嗯,這件事就是她給我辦的;她說,你這樣怪寂寞的,暫時解解悶兒吧。我這個人抑鬱寡歡,枯燥無味,不是嗎。您以為我很快活嗎?不,我很憂鬱:我不傷害別人,常常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有時三天也不跟人說話。可這個列斯莉赫是個騙子,我要告訴您,她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等我覺得厭倦了,就會拋棄妻子,出走,我的妻子就會落到她的手裡,她就可以利用她;當然是在我們這個階層裡,而且還要更高一些。她說,有個作父親的,身體十分衰弱,是個退休的官吏,整天坐在安樂椅裡,兩年多沒走動過一步。她說,還有個母親,是位通情達理的太太,也就是媽媽。他們的兒子在外省什麼地方任職,不幫助他們。女兒出嫁了,也不來看他們,他們這裡還有兩個年幼的侄子(自己的兒女還嫌不夠),自己最小的小女兒還沒念完中學,他們就讓她退學了,再過一個月她才滿十六歲,也就是說,再過一個月就可以讓她出嫁了。就是嫁給我。我們上他們家去了;這多麼可笑;我作了自我介紹:地主,鰥夫,出身於名門,有這樣一些熟人,還有財產,——我五十了,她還不滿十六歲,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誰會注意這種事?嗯,很誘人,不是嗎,哈,哈!您要是能看到我和爸爸、媽媽談話的情形就好了!真該花錢買票,看看我這時候像什麼樣子。她出來了,行了個屈膝禮,嗯,您要知道,她還穿著件很短的連衫裙,是個含苞未放的花蕾,她臉紅了,紅得像一片朝霞(當然對她說過)。我不知道您對女人的容貌有什麼看法,不過照我看,十六歲這個年齡,這雙還是小姑娘的眼睛,這羞答答的膽怯和害羞的眼淚,——照我看,這勝過了美麗,何況她還像畫上的美人兒那麼漂亮呢。淺色的頭髮,鬈曲蓬鬆,梳成一小綹一小綹的,嘴唇豐滿,鮮紅,一雙小腳——真美極了!嗯,我們認識了,我宣告,家裡有事急需處理,第二天,也就是前天,為我們祝福,給我們訂了婚。從那以後,我一去,立刻就讓她坐在我的膝上,不讓她下來……嗯,她不時臉紅,紅得像朝霞,我不停地吻她;媽媽當然提醒她說,這是你丈夫,應該這樣,總而言之,這實在是太好了!而現在這種情況,作未婚夫的情況,真的,也許比作丈夫的時候更好。這就是所謂lanatureetlavérité1了!我跟她談過兩次——這姑娘可一點兒也不傻;有時她那樣偷偷地看我一眼,——甚至讓我神魂顛倒。您要知道,她的小臉很像拉斐爾的聖母像。要知道,《西斯庭聖母像》上,聖母的神情是富於幻想的,像一個悲傷的狂熱信徒的臉,這您注意了嗎?嗯,這姑娘的臉就像這個樣子。剛給我們訂了婚,第二天我就送去價值一千五百盧布的禮物:一件鑽石首飾,另一件是珍珠的,還有一個婦女用的銀梳妝盒——有這麼大,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就連她那聖母似的小臉也變得緋紅了。昨天我讓她坐在我膝上,是啊,也許我太放肆了,——她滿臉通紅,突然流出淚來,可是不願讓人看出她心情激動,羞得無地自容。有一會兒大家都出去了,只剩下了我和她兩個人,她突然摟住我的脖子(這是她第一次),用兩隻小手摟著我,吻我,發誓說,她要作我的百依百順、忠誠、賢慧的妻子,一定會讓我幸福,說她要獻出自己的一生,獻出自己一生中的每一分鐘,犧牲自己的一切、一切,而作為回報,她只希望得到我的尊重,她說,此外我‘什麼,什麼也不需要,也不需要任何禮物!’您得同意,一個十六歲的小天使,由於少女的羞怯,臉上飛起兩片紅霞,眼裡含著熱情的淚花,你和她單獨坐在一起,聽著她這樣坦白地說出自己心裡的話,您得同意,這是相當誘人的。誘人,不是嗎?不是值得嗎,啊?嗯,值得,不是嗎?喂……喂,請您聽我說,……嗯,咱們一道去我的未婚妻那裡……不過不是現在!……」——

1法文,「自然而且真摯」之意。

「總之,這種年齡和文化修養上的極大差異激起了您的情慾!難道您真的要這樣結婚嗎?」

「那又有什麼呢?一定的。每個人都關心自己,誰最會欺騙自己,誰就能過得最快活。哈!哈!您幹嗎要裝作一個道德高尚的人,請寬恕我吧,老弟,我是個有罪的人。嘿!嘿!

嘿!」

「可是您安置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孩子們……不過,您這樣做是有原因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一般說,我喜歡孩子,很喜歡孩子,」斯維德里蓋洛夫哈哈大笑起來。「我甚至可以給您講一講關於這方面的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直到現在,這件事還沒結束呢。我來到這裡的頭一天,就到這兒各種藏汙納垢的地方去了,嗯,闊別七年之後,我簡直是急急忙忙地跑去的。您大概注意到了,我並不急於跟自己那夥人會面,並不急於去找從前的那些朋友和熟人。嗯,我儘可能拖延著不去找他們。您要知道,我在鄉下,住在瑪爾法-彼特羅芙娜那兒的時候,對這些神秘的地方和場所真是魂牽夢縈,思念得痛苦到了極點,而誰要是瞭解這些地方,就可以在那兒發現很多東西。見鬼!人們在酗酒,受過教育的青年人由於無所事事,沉湎於無法實現的幻想之中,而變得對一切都十分冷漠,曲解各種理論,自己也變得思想混亂,極不正常;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批猶太人,他們都把錢積蓄起來,其餘的人都在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從最初幾個鐘頭,這座城市就讓我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我來到一個所謂跳舞晚會,——一個可怕的藏汙納垢的地方(而我喜歡的正是這種骯髒地方),嗯,當然啦,在跳康康舞1,在我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這種玩意兒。是啊,這就叫進步嘛。突然,我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穿得很漂亮,正在和一個舞藝超群的人跳舞;那個人站在她對面。牆邊一把椅子上坐著她的母親。嗯,您要知道,康康舞是種什麼舞!小姑娘害羞了,臉漲得通紅,終於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放聲大哭起來。那個舞藝超群的人摟住她,旋轉起來,在她面前表演種種舞姿,周圍的人全都哈哈大笑,在這種時候,我喜歡你們這些觀眾,即使是康康舞的觀眾,大家都在哈哈大笑,高聲叫喊:‘好哇,就應該這樣!別帶孩子來嘛!’哼,他們這樣自己安慰自己是不是合理,我才不在乎呢,關我什麼事!我立刻選中了一個座位,坐到那位母親身旁,對她說,我也是從外地來的,說這兒這些人都多麼粗野,說他們都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的尊嚴,對別人也缺乏應有的尊重;我讓她知道,我有很多錢;我請她們坐我的馬車回家;送她們回家以後,我和她們認識了(她們住在向二房東租來的一間小屋裡,剛來不久)。她們對我說,她和她女兒能跟我認識,感到非常榮幸;我還得知,她們一無所有,她們到這裡來,是要在某機關裡辦一件什麼事情;我表示願意效勞,表示願意給她們一些錢;我還得知,她們去參加那個晚會,是弄錯了,還以為那裡真的是教人跳舞呢;我表示願意提供幫助,讓這位年輕的姑娘學習法文和跳舞。她們十分高興地接受了,認為這是很榮幸的,直到現在我還在跟她們來往……您要高興的話,咱們一道去——不過不是現在。」——

1法國遊藝場中的一種黃色舞蹈。

「別講了,別講您那些卑鄙、下流的笑話了,您這個道德敗壞的、下流的色鬼!」

「席勒,我們的席勒,簡直就是席勒:oùva-t-ellelavertusenicher?1您知道嗎,我要故意給您講一些這樣的事情,好聽聽您高聲叫喊。真讓人高興!」——

1法文,「哪裡沒有善行」之意。據說這是法國著名喜劇作家莫里衷(一六二二——一六七三)的一句話。據說,有一次莫里哀給了一個乞丐一枚金幣,乞丐以為他給錯了,問他,他就是這樣回答的。

「當然啦,難道這時候我自己不覺得自己好笑嗎?」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低聲說。

斯維德里蓋洛夫放聲哈哈大笑;最後叫來了菲利普,付了帳,站起身來。

「咽,是的,我喝醉了,assezcausé1!」他說,「真高興啊!」——

1法文,「閒扯得夠了」之意。

「那還用說,您還會不高興,」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說,說著也站起來了,「對於一個老色鬼來說,講這樣的奇遇,——而且懷有這種荒謬絕倫的意圖,——怎麼會不高興呢,而且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講給一個像我這樣的人聽……是夠刺激的。」

「嗯,如果是這樣,」斯維德里蓋洛夫甚至有幾分驚訝地回答,同時仔細打量著拉斯科利尼科夫,「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您也是個相當厚顏無恥的人了。至少您是成為這種人的好材料。很多,很多東西您都能理解……嗯,很多事情也都能做呢。唉,不過,夠了。由衷地感到遺憾,沒能跟您多聊聊,可您是不會離開我的……不過請您稍等一會兒……」

斯維德里蓋洛夫走出了小飯館。拉斯科利尼科夫跟著他走了出去。然而斯維德里蓋洛夫醉得並不十分厲害;酒勁兒只不過有一會兒工夫衝了上來,時間慢慢逝去,醉意也漸漸消失了。有一件什麼事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讓他十分掛心,他皺起了眉頭。顯然,他是因為等待著什麼而焦急不安。最後這幾分鐘裡,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態度突然變了,而且越來越粗暴,越來超含譏帶諷。這一切拉斯科利尼科夫都看出來了,他也感到不安了。他開始感到斯維德里蓋洛夫十分可疑,決定跟著他。

他們走到了人行道上。

「您往右,我往左,或者,也可以相反,只不過——adieu,monplaisir1,願我們愉快地再見!」——

1法文,「再見,我親愛的」之意。

於是他往右,向乾草廣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