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也可能有我的原因,雖說您不會知道,是什麼原因。」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右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用右手的手指從下面託著下巴,凝神注視著斯維德里蓋洛夫。他對著他的臉仔細看了一會兒,以前這張臉也總是讓他感到驚訝。這是一張奇怪的臉,好像是個假面具:面色白中透紅,鮮紅的嘴唇,留著一部色澤光亮的談黃色大鬍子,一頭淡黃色的頭髮還相當濃密。他的眼睛不知怎麼好像太藍了,目光不知怎麼似乎過於陰沉而又呆滯。在這張就年齡來說顯得異常年輕的、美麗的臉上,不知有點兒什麼讓人感到極不愉快的東西。斯維德里蓋洛夫的衣服極其考究,是一套輕而薄的夏裝,而他特別向人炫耀的,還是他的內衣。一隻手指上戴著一枚鑲著貴重寶石的老大的戒指。

「難道我也得和您較量較量嗎,」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焦躁不安、急不可耐、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您想傷害我,雖然您也許是一個最危險的人,可是我卻不想突然改變自己的習慣。我這就讓您看看,我並不是像您所想的那樣愛惜自己,您大概認為我非常愛惜自己吧。您要知道,我來找您,是要直截了當地告訴您,如果您對舍妹還有從前的那種打算,如果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您想利用最近發現的秘密,那麼在您把我關進監獄之前,我就先殺了您。我說話是算數的:您要知道,我說得到,就做得到。第二,如果您想對我沒什麼,——因為這些時候我一直覺得您好像有話要對我說,——那麼就請快點兒說吧,因為時間是很寶貴的,也許,要不了多久,就會遲了。」

「您這麼急,是急於上哪兒去啊?」斯維德里蓋洛夫問,一邊好奇地細細打量他。

「什麼事情都有幾個發展階段,」拉斯科利尼科夫陰鬱地、急不可耐地說。

「您自己剛才要求我們開誠佈公,可是對我的第一個問題,您就拒絕回答,」斯維德里蓋洛夫微笑著說。「您總是覺得我有什麼目的,所以一直用懷疑的目光來看我。有什麼呢,處在您的地位上,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不管我多麼想跟您交朋友,可我還是不敢讓您相信,事情恰恰相反。真的,這樣做得不償失,而且我也沒打算跟您談任何特殊的事情。」「那麼您為什麼那樣需要我呢?您不是對我很感興趣嗎?」

「只不過是作為一個有趣的觀察物件罷了。您的處境很不平常,我喜歡這種很不平常的性質,——這就是我對您感興趣的原因!此外,您是我十分關心的一個女人的哥哥,還有,當時我經常從這個女人那裡聽到許多關於您的事情,因此我得出結論,您對她有很大的影響;難道這還不夠嗎?嘿——嘿——嘿!不過,我得承認,對於我來說,您的問題非常複雜,我很難回答您。嗯,譬如說,現在您來找我,不僅是有事,而且還想來了解點兒什麼新情況吧?是這樣吧?是這樣的,不是嗎?」斯維德里蓋洛夫臉上帶著狡猾的微笑,堅持說,「既然如此,那麼您要知道,還在我到這兒來的路上,在火車上的時候,我就對您抱有希望了,希望您也能告訴我點兒什麼新情況,希望能從您這裡得到點兒什麼對我有用的東西!

瞧,我們都是多麼富有啊!」

「什麼有用的東西呢?」

「怎麼跟您說呢?難道我知道是什麼嗎?您瞧,我一直待在一家小飯館裡,就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也就是說,倒不是心滿意足,而是說,總得有個地方坐坐吧。嗯,就拿這個可憐的卡佳來說吧,——您看到了吧?……嗯,譬如說,雖然我是個愛吃的人,俱樂部1的美食家,可是您瞧,像這樣的東西我也能吃!(他伸出一隻手指,指指角落裡,那裡一張小桌子上擺著一個洋鐵盤子,盤子裡盛著吃剩的、讓人難以下嚥的土豆燒牛排。)順便問一聲,您吃過午飯了嗎?我稍微吃了一點兒,不想再吃了。譬如說吧,我根本不喝酒。除了香檳,什麼也不喝,就連香檳,整整一晚上也只喝了一杯,就這樣還覺得頭痛。現在我叫了這杯酒,是為了提提神,因為我打算到一個地方去,您看得出來,我的心情有點兒特別。剛才我所以像個小學生樣躲起來,是因為我想,您會妨礙我;不過,看來(他掏出表來),還可以跟您在一起坐一個鐘頭;現在是四點半。您相信嗎,要是有個什麼專長就好了;要是我是個地主,要麼是神甫,要麼是槍騎兵,攝影師,新聞記者……那就好了,可是什麼、什麼專長都沒有!有時候甚至覺得無聊。真的,我還以為您會告訴我點兒什麼新情況呢。」——

1指莫斯科、彼得堡的英國俱樂部,那裡有最好的廚師;美食家們都喜歡到那裡去享用烹調得最好的菜餚。

「那麼您是什麼人,您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是什麼人?您是知道的:我是個貴族,曾在騎兵隊裡服役兩年,後來在這兒,在彼得堡閒蕩,後來和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結婚,住在鄉下。這就是我的履歷!」

「您好像是個賭徒?」

「不,我算什麼賭徒。是賭棍,不是賭徒。」

「您是賭棍?」

「是啊,是賭棍。」

「怎麼,有人打過您嗎!」

「有過。那又怎樣呢?」

「喂,那麼,您可以要求決鬥……一般說,決鬥會使人獲得新生……」

「我不反駁您,而且我也不善於談論哲學問題。我坦白地對您說,我匆匆趕到這裡來,多半是為了女人。」

「剛剛埋葬了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您就趕來了嗎?」

「嗯,是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微微一笑,感到在開誠佈公這一點上,他獲得了勝利。「那又怎樣呢?您好像認為,我這樣談論女人是不道德的?」

「也就是說,我是不是認為,生活放蕩是不道德的?」

「生活放蕩!唉,您說到哪裡去了!不過我要按順序來回答您,首先一般地談談女人,您要知道,我喜歡閒扯。您倒說說看,我為什麼要剋制自己?既然我愛女人,那我為什麼要放棄女人呢?至少可以有事做。」

「那麼您在這兒僅僅是希望過放蕩的生活了!」

「就算是想過放蕩生活吧,那又怎樣呢!您老是想著放蕩的生活。至少我喜歡直截了當的問題。在這種放蕩生活裡至少有一種固定不變的東西,它甚至是以天性為基礎,而不是為幻想所左右的,它猶如血液中永不熄滅的炭火,永遠燃燒著,還要燃燒很久很久,隨著年齡的增長,或許也不能讓它很快熄滅。您應該承認,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工作嗎?」

「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這是一種病,而且是一種危險的病。」

「唉,您又說到哪裡去了?我同意,這是一種病,正如一切過度的事情一樣,——而這種事情是一定會過度的,——不過要知道,這種事情,第一,各人的情況不同,第二,當然啦,一切都要有分寸,要有節制,雖然是下流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要不是有這種工作,大概,真會開槍自殺。我同意,一個正派人理應不怕寂寞,可是……」

「您會開槍自殺嗎?」

「唉,」斯維德里蓋洛夫厭惡地阻止他說,「請您別談這個,」他又趕緊補充說,甚至不像以前那樣,已經不再吹牛了。就連他的臉色也好像變了。「我承認有這個不可原諒的弱點,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怕死,也不喜歡別人談死。您知道嗎,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個神秘主義者。」

「啊!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鬼魂!怎麼,還繼續出現嗎?」

「去它的吧,您別提了;在彼得堡還沒出現過;去它的!」他高聲說,臉上露出惱怒的神情。「不,最好還是談談這個吧……對了,不過……嗯哼!哎呀,時間不多了,我不能跟您長久待在這裡,很可惜!本想告訴您的。」

「您有什麼事,是女人嗎?」

「是的,是女人,一個意外的機會……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嗯,這兒環境的卑鄙汙濁已經不影響您了?您已經無力自制了嗎?」

「那麼您也希望獲得這種力量嗎?嘿——嘿——嘿!剛才您讓我吃了一驚,羅季昂-羅曼內奇,雖說我早就知道,事情是會這樣的。您在跟我大談放蕩的生活,大談美學!您是席勒,您是理想主義者!當然,這一切理應如此,如果不是這樣,倒要讓人覺得奇怪了,然而實際上還是奇怪的……唉,可惜,時間不多了,因為您是個非常有趣的人!順便問一聲,您喜歡席勒嗎?我倒非常喜歡。」

「不過,您可真是個愛吹牛的人!」拉斯科利尼科夫有些厭惡地說。

「唉,真的,我不是!」斯維德里蓋洛夫哈哈大笑著回答,「不過,我不爭辯,就算是愛吹牛吧;可是為什麼不吹呢,既然吹牛並不會傷害別人。我在鄉下,在瑪爾法-彼特羅芙娜的莊園裡住了七年,所以現在急於想跟像您這樣的聰明人——聰明而又十分有趣的人談談,真高興海闊天空,隨便聊聊,此外,我喝了半杯酒,酒勁已經有點兒衝上來了。主要的是,有一個情況讓我感到十分興奮,不過這件事……我不想談。您去哪裡?」斯維德里蓋洛夫突然驚恐地問。

拉斯科利尼科夫站了起來。他來到這裡,感到難過,氣悶,不大舒服。他確信,斯維德里蓋洛夫是世界上最無聊、最渺小的一個惡棍。

「唉——!別走,再坐一會兒嘛,」斯維德里蓋洛夫請求說。「至少也得要杯茶喝。好,請坐一會兒,好,我不再胡扯了,也就是說,不再談我自己的事了。我要告訴您一件事。嗯,如果您想聽,我跟您談談,一個女人怎麼,用您的說法,怎麼‘救了’我?這甚至就是對您第一個問題的回答,因為這個女人就是令妹。可以談嗎?而且咱們還可以消磨時間。」

「您說吧,不過我希望,您……」

「噢,請您放心!而且就連像我這樣一個品質惡劣、精神空虛的人,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使我心中產生的也只有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