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這是個政治陰謀家!一定是!他正處於採取某一決定性步驟的前夕,——這是一定的!不可能不是這樣,而且……

而且杜尼婭知道……」他突然暗自想。

「這麼說,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常來看你,」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呢,要去會見一個人,這個人說,需要更多的空氣,空氣,而且……而且,這樣看來,這封信……也是從那兒來的了,」他彷彿自言自語地斷定。

「什麼信?」

「她收到了一封信,就是今天,這使她驚慌不安。很不安。甚至非常擔心。我跟她談你的事——她求我不要說。後來……後來她說,也許我們很快就會分手,隨後她又為了什麼事情熱烈地感謝我;隨後她就回到自己屋裡,把門鎖上了。」

「她收到了一封信?」拉斯科利尼科夫若有所思地又問了一聲。

「是啊,一封信;可是你不知道嗎?嗯哼。」

他們兩人都不說話了。

「再見,羅季昂。我,老兄……有一個時期……不過,再見,你要知道,有一個時期……嗯,再見!我也該走了。我不會去喝酒。現在用不著了……你胡說!」

他匆匆地走了;但是已經出去,已經幾乎隨手掩上了房門,卻又突然把門推開,望著旁邊什麼地方,說:

「順帶說一聲!你記得這件兇殺案嗎,嗯,就是這個波爾菲裡經辦的:謀殺那個老太婆的案子?嗯,要知道,兇手已經查明,他自己招認了,還提供了一切證據。這就是那兩個工人,那兩個油漆匠當中的一個,你想想看,還記得吧,在這兒我還為他們辯護過呢?你相信嗎,那幾個人——管院子和那兩個見證人上樓去的時候,他和他的同伴打打鬧鬧,在樓梯上哈哈大笑,這都是他為了轉移別人的視線,故意做出來的。這個狗崽子多麼狡猾,多麼鎮靜!讓人難以相信;可是他自己作了解釋,自己全都招認了!我上當了!有什麼呢,照我看,這只不過是一個善於偽裝、善於隨機應變的天才,一個從法律觀點來看善於轉移視線的天才,——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難道不可能有這樣的人嗎?至於他沒能堅持到底,終於招認了,這就讓我更加相信他的話了。更合乎情理嘛……

可是我,那時候我卻上當了!為了他們氣得發狂!」

「請你說說看,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對這件事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拉斯科利尼科夫問,看得出來,他很焦急。

「這還用問!我為什麼感興趣!是你問我!……我是從波爾菲裡那裡知道的,也從別人那裡聽說過。不過從他那裡幾乎瞭解了一切情況。」

「從波爾菲裡那裡?」

「從波爾菲裡那裡。」

「他……他的意思呢?」拉斯科利尼科夫驚慌地問。

「關於這件事,他對我作了極好的解釋。按照他的方式,從心理學上作了解釋。」

「他作了解釋?他親自給你作了解釋?」

「親自,親自;再見!以後還要跟你談點兒事情,不過現在我還有事。以後再說……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沒什麼;以後再說!……現在我幹嗎還要喝酒呢。不用酒,你已經把我灌醉了!我真的醉了,羅季卡!現在不用喝酒我就醉了,好,再見;我還會來的,很快就來。」

他走了。

「這,這是個政治陰謀家,一定是的,一定是!」拉祖米欣慢慢下樓去的時候,完全肯定地暗自斷定。「把妹妹也拉進去了;像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這樣的性格,這非常,非常可能。他們見過好幾次面……要知道,她也對我暗示過。根據她的許多話……她的片言隻語……和暗示來看,這一切都只能是這個意思!不然,對這些錯綜複雜、一團亂麻似的情況應作何解釋呢?嗯哼,我本來以為……噢,上帝啊,我怎麼會這樣想呢。是的,這是我一時糊塗,我對不起他!這是他當時在走廊上,在燈光下把我搞糊塗了。呸!我的想法多麼可惡、不可寬恕而且卑鄙啊!尼科爾卡招認了,他真是好樣的……以前的所有情況,現在全都清楚了!那時候他的病,他那些奇怪的行為,甚至以前,以前,還在大學裡的時候,他一向都是那麼陰鬱,那麼愁悶……不過現在這封信又是什麼意思?大概這也有什麼用意。這封信是誰來的?我懷疑……

嗯哼。不,我一定要把這一切都弄清楚。」

他回憶著,並細細考慮著有關杜涅奇卡的一切,他的心揪緊了。他拔腳就跑。

拉祖米欣剛走,拉斯科利尼科夫就站起來,轉身走向窗前,一下子走到這個角落,一下子又走到另一個角落,彷彿忘記了他這間小屋是那麼狹小,後來……又坐到了沙發上。他好像獲得了新生;再作鬥爭——那麼,出路就找到了!「是的,那麼,出路就找到了!不然,這一切積累在一起,毫無出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痛苦不堪,使人昏昏沉沉,糊里糊塗。自從在波爾菲裡那裡看到米科爾卡演的那場戲,他就感到毫無出路,陷入了絕境。看了米科爾卡的演出以後,就在那天,在索尼婭家裡又發生了那樣的情景,那幕戲是由他導演的,可是演出的情況和結局都完全,完全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樣……他變得虛弱無力了,就是說,轉瞬間變得完全虛弱無力了!一下子!不是嗎,當時他曾同意索尼婭的意見,自己同意了,心裡同意了,認為心裡有這麼一件事,獨自一個人是無法活下去的!可是斯維德里蓋洛夫呢?斯維德里蓋洛夫是個謎……斯維德里蓋洛夫攪得他心神不定,這是實情,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不該光從這方面考慮。也許跟斯維德里蓋洛夫也還要進行一場鬥爭。斯維德里蓋洛夫也許是一條出路;不過波爾菲裡卻是另一回事。

「這麼說,波爾菲裡還親自向拉祖米欣作了解釋,從心理學上給他作了解釋!又把他那可惡的心理學搬出來了!波爾菲裡嗎?難道波爾菲裡會相信米科爾卡有罪?哪怕是有一分鐘相信?既然在米科爾卡到來之前,當時他和波爾菲裡之間曾經有過那樣的事,出現過那樣的情景,他們曾面對面地交談,而除了一種解釋,對這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這幾天拉斯科利尼科夫頭腦裡有好多次閃現出、並且回想起會見波爾菲裡的情景的幾個片斷;回憶當時的全部情景是他受不了的。)當時他們之間說過那樣的一些話,做過那樣的一些動作和手勢,說話時使用過那樣的語調,而且達到了這樣的界限,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米科爾卡(從他開始說第一句話,從他的第一個動作,波爾菲裡就已經把他看透了),米科爾卡可動搖不了他的基本信念。

「怎麼!連拉祖米欣也產生懷疑了!當時在走廊上,在燈光下發生的那幕情景不是沒有結果的。於是他跑去找波爾菲裡了……不過這傢伙何必要這樣欺騙他呢?他讓拉祖米欣把視線轉移到米科爾卡身上去,究竟有什麼目的?因為他一定有什麼想法;這肯定有什麼意圖,不過是什麼意圖呢?不錯,從那天早上,已經過了很多時候了,——太多了,太多了,但關於波爾菲裡,卻毫無訊息。看來,這當然更加不妙……」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帽子,沉思了一會兒,從屋裡走了出去。在這段時間裡,這還是第一天他感覺到,至少他的思想是正常的。「得把跟斯維德里蓋洛夫的事情了結掉,」他想,「而且無論如何也要了結掉,儘可能快一點兒:看來這一個也是等著我自己去找他」。在這一瞬間,從他疲憊不堪的心靈裡突然升起一股如此強烈的憎恨情緒,說不定他真會殺死兩個人當中的一個:斯維德里蓋洛夫,或者是波爾菲裡。至少他覺得,即使不是現在,那麼以後他也會這麼做。「咱們等著瞧,咱們等著瞧吧,」他暗自反覆地說。

可是他剛開啟通穿堂的門,突然遇到了波爾菲裡本人。他進到屋裡來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奇怪,波爾菲裡來找他,他並不覺得十分驚訝,幾乎不怕他。他只是顫慄了一下,但很快,剎時間就作好了思想準備。「也許,這就是結局!不過他怎麼會像只貓一樣悄悄地走近,我竟什麼也沒聽到呢?難道他在偷聽嗎?」

「沒想到有客人來吧,羅季昂-羅曼內奇,」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笑著高聲說。「早就想順便來看看了,我打這兒路過,心想,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坐上五分鐘呢。您要上哪兒去?我不耽誤您的時間。只稍坐一會兒,抽支菸,如果您允許的話。」

「請坐,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請坐,」拉斯科利尼科夫請客人坐下,看樣子他很滿意,而且相當友好,如果他能看看自己,一定會對自己感到驚訝。圖窮匕見,去偽存真,一切馬上就要見分曉了!有時一個人遇到強盜,有半個小時會嚇得要命,可是當刀子架到他脖子上的時候,甚至會突然不害怕了。他正對著波爾菲裡坐下來,不眨眼地直瞅著他。波爾菲裡眯縫起眼,點著了煙。

「喂,說吧,說吧,」好像這樣的話就要從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心裡跳出來了。「喂,怎麼,怎麼,你怎麼不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