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真的,有個警察從人叢中擠了過來。可是就在這時候,有一個穿文官制服和大衣的先生,一個五十來歲、神態莊嚴、脖子上掛著勳章(對這一點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非常高興,而且這也影響了那個警察)的官員走近前來,默默地遞給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一張綠色的三盧布的鈔票。他臉上流露出真摯的同情。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接過錢來,並且彬彬有禮,甚至是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個躬。

「謝謝您,先生,」她高傲地說,「使我們流落街頭的原因……波列奇卡,把錢拿去。你看,是有一些高尚和慷慨的人,立刻準備向落難的貴族婦人伸出援助之手。先生,您看到這些出身於高貴家庭的孤兒們了,甚至可以說他們有貴族親友……可是這個將軍卻坐著吃松雞……還要跺腳,因為我打擾了他……‘大人,’我說,‘請您保護這些孤兒,因為您很熟悉已故的謝苗-扎哈雷奇,而且因為,就在他去世的那天,有一個最卑鄙的傢伙誣陷他的親生女兒……’這個當兵的又來了!請您保護我們!」她對那個官員高聲呼喊,「這個當兵的幹嗎老來找我的麻煩?我們已經躲開了一個,從小市民街逃到這裡來了……喂,關你什麼事,傻瓜!」

「因為不準在街上這樣。請不要胡鬧。」

「你自己才是胡鬧!我不過是像揹著手搖風琴那樣嘛,這關你什麼事?」

「背手搖風琴要得到許可,可您未經許可,而且驚動了這麼多人。您住在哪裡?」

「怎麼,許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喊叫起來。「我今天才安葬了丈夫,這還要什麼許可!」

「太太,太太,請您安靜下來,」那個官員說,「我們一道走,我送您回去……這兒,在人群當中,這可不好……您有病……」

「先生,先生,您什麼也不瞭解!」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大聲叫喊,「我們去涅瓦大街,——索尼婭,索尼婭!她在哪兒?她也在哭!你們大家到底是怎麼了!……科利亞,廖尼婭,你們上哪兒去?」她突然驚恐地大喊一聲,「噢,傻孩子們!科利亞,廖尼婭,他們這是上哪兒去!……」

事情是這樣的,科利亞和廖尼婭被街上的人群和發瘋的母親的反常行為嚇壞了,而且看到那個當兵的要把他們抓起來,送到什麼地方去,突然不約而同地手拉手逃跑了。可憐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聲哭喊著跑去追趕他們。她邊哭邊跑,氣喘吁吁,那樣子叫人看了覺得又不像話,又很可憐。

索尼婭和波列奇卡都急忙跑去追她。

「叫他們回來,叫他們回來,索尼婭!噢,這些不知好歹的傻孩子!……波莉婭!抓住他們……我都是為了你們呀……」

她拼命地跑著,絆了一下,跌倒了。

「她跌傷了,流血了!噢,上帝啊!」索尼婭彎下腰去看著她,喊了一聲。

大家都跑攏來,擁擠著圍成一圈。最先跑過來的人們當中有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列別賈特尼科夫;那個官員也急忙走了過來,那個警察跟在他後面,抱怨說:「唉——!」並且揮了揮手,預感到事情麻煩了。

「走!走!」他趕開擠在周圍的人們。

「她要死了!」有人叫喊。

「她瘋了!」另一個說。

「上帝啊,保佑她吧!」一個女人畫著十字說。「小姑娘和小男孩給抓住了嗎?那不是,把他們領來了,大女兒抓住的……唉,這些任性的孩子!」

可是等大家仔細看了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這才看清,她並不是像索尼婭所想的那樣,碰到石頭上,摔傷了,染紅了路面的血是從她胸膛裡、由喉嚨裡湧出來的。

「這我是知道的,我看到過,」那個官員對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列別賈特尼科夫低聲說,「這是肺癆;血這樣湧出來,是會把人憋死的。還在不久前我就曾親眼看到,我的一個女親戚也是這樣,吐出的血有一杯半……突然……不過,怎麼辦呢?她馬上就會死的。」

「這兒來,這兒來,到我家去!」索尼婭懇求說,「瞧,我就住在這裡!……就是這幢房子,從這兒數起,第二幢……到我家去,快,快!……」她一會兒跑到這個人那裡,一會兒跑到另一個人跟前。「叫人去請醫生……噢,上帝啊!」

多虧那個官員努力,事情總算順利解決了,就連那個警察也幫著來抬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把她抬到索尼婭家去的時候,她幾乎已經失去知覺,把她放到了床上。還在繼續吐血,不過她開始慢慢甦醒過來了。幾個人一起走進屋裡,除了索尼婭,還有拉斯科利尼科夫和列別賈特尼科夫,那個官員和預先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的警察,人群中有幾個一直跟著他們,直到門口。波列奇卡拉看渾身發抖、正在哭泣的科利亞和廖尼婭的手,把他們領進屋裡。卡佩爾納烏莫夫家的人也全都跑來了:卡佩爾納烏莫夫是個跛子,又是獨眼,樣子很古怪,又粗又硬的頭髮直豎著,還留著連鬢鬍子;他的妻子神情好像總是有點兒害怕的樣子;他們的幾個孩子臉上經常露出驚訝的神情,因此反而顯得很呆板,而且他們都一直張著嘴。斯維德里蓋洛夫突然也在這群人中間出現了。拉斯科利尼科夫驚訝地望了望他,不明白他是打哪兒來的,也不記得曾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看到過他。

大家都在談論,該請醫生和神甫來。那個官員雖然悄悄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看來,現在請醫生已經是多此一舉了,不過還是叫人去請了。卡佩爾納烏莫夫親自跑去請醫生。

然而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甦醒過來,吐血也暫時停止了。她用痛苦的、然而是專注和感人的目光瞅著面色蒼白、渾身發抖的索尼婭,索尼婭正在用手帕擦去她額上的汗珠;最後,她請求把她扶起來。讓她在床上坐了起來,兩邊都有人扶著她。

「孩子們呢?」她有氣無力地問。「你把他們領來了,波莉婭?噢,傻孩子們!……唉,你們跑什麼……哎呀!」

鮮血還積在她那乾裂的嘴唇上。她轉著眼珠朝四下裡望望,說:

「原來你是住在這樣的地方,索尼婭!我連一次也沒來過你這兒……現在卻有機會……」

她痛苦地瞅了瞅索尼婭:

「我們把你的血都吸乾了,索尼婭……波莉婭,廖尼婭,科利亞,到這兒來……瞧,他們都在這兒了,索尼婭,你就收留下他們吧……我把他們交給你了……就我來說,已經夠了!……一切都完了!啊!……讓我睡下來,至少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

又讓她躺到枕頭上。

「什麼?請神甫?……用不著……你們哪兒來的閒錢?……我沒有罪!……不用懺悔,上帝也會寬恕我……他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即使他不寬恕我,那也就算了!……」

她越來越陷入不安寧的昏迷狀態。有時她打個哆嗦,用眼睛往四下裡看看,有一會兒認出了大家;但短時間的清醒後立刻又變得不省人事了。她聲音嘶啞、困難地喘著氣,彷彿喉嚨裡有個什麼東西呼哧呼哧地響。

「我對他說:‘大人!……’」她拼命地喊出來,每說出一個詞,都要喘息一下,「這個阿瑪莉婭-柳德維戈芙娜……唉!廖尼婭,科利亞!雙手叉腰,快,快,滑步——滑步,巴斯克人1的舞步!用腳打拍子……要作個舞姿優美的好孩子。

duhastdiamantenundperlen……2下面怎麼唱

啊?應該唱……——

1巴斯克人是西班牙和法國的一個少數民族。

2德文,你有鑽石和珍珠(這是舒伯特以海涅的詩句作歌詞譜寫的一首抒情歌曲)。

duhastdiescho[nstenaugen,

ma[dchen,waswillstdumehr?1

嗯,是嗎,才不是這樣呢!waswillstdumehr,——這是他臆造的,傻瓜!……啊,對了,還有:

中午溽暑難熬,在達吉斯坦偽山谷裡……2——

1德文,你有一雙最美的眼睛,姑娘,你還需要什麼?

2這是俄羅斯著名作曲家米-阿-巴拉基烈夫(一八三六——一九一○)用萊蒙托夫的詩《夢》作歌詞譜寫的一首抒情歌曲。

啊,我多喜歡啊……這首抒情歌曲我真喜歡極了,波列奇卡!……你要知道,你父親……在他還是我未婚夫的時候,他就唱過……噢,那些日子啊!……要是我們,要是我們也來唱這首歌,那該多好!啊!怎麼唱的了,怎麼唱的了……我忘了……你們提示一下啊,是怎麼唱來的?」她異常激動,努力欠起身來。終於用可怕的嘶啞的聲音,拼命叫喊著唱了起來,每唱一個詞都累得喘不過氣來,神色也越來越可怕了:

「中午溽暑難熬,在山谷裡!……達吉斯坦!……

胸膛裡帶著一顆子彈!……」

「大人!」突然一聲裂人心肺的哀號,淚水止不住地從她眼裡流淌出來,「請您保護這些孤兒啊!您受過已故的謝苗-扎哈雷奇的款待!……甚至可以說是貴族家庭的!……啊!」她顫慄了一下,突然清醒過來,恐懼地看了看所有在場的人,但立刻認出了索尼婭。「索尼婭,索尼婭!」她柔和而又親切地說,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感到驚訝,「索尼婭,親愛的,你也在這裡嗎?」

又扶著她稍微欠起身來。

「夠了!……是時候了!……別了,苦命的人!……駑馬已經給趕得精疲力盡!1……再也沒有——力——氣了!」她絕望而痛恨地大喊一聲,頭沉重地倒在了枕頭上——

1這裡她是以一匹累壞的馬自比。這句話的意思是:「我這個身體虛弱的人已經給折磨得精疲力盡」。

她又昏迷過去了,但是這最後一次昏迷持續的時間不長。她那白中透黃、憔悴不堪的臉往後一仰,嘴張了開來,兩條腿抽搐著伸直了。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死了。

索尼婭撲到她的屍體上,雙手抱住她,頭緊貼在死者乾瘦的胸膛上,就這樣一動不動了。波列奇卡伏在母親腳邊,吻她的腳,放聲大哭。科利亞和廖尼婭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過預感到這非常可怕,彼此用雙手搭在對方的肩上,目不轉睛地互相對看著,突然一下子一起張開小嘴,高聲叫喊起來。兩人還都穿著演出的服裝:一個頭上裹著纏頭巾,另一個戴一頂插著鴕鳥毛的小圓帽。

這張「獎狀」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床上,放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身旁?它就放在枕頭旁邊;拉斯科利尼科夫看到了它。

他走到窗前。列別賈特尼科夫也急忙到他跟前來了。

「她死了!」列別賈特尼科夫說。

「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我要對您說兩句必須要說的話,」斯維德里蓋洛夫走過來,說。列別賈特尼科夫立刻讓開,很客氣地悄悄走到一邊去了。斯維德里蓋洛夫把感到驚訝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拉到更遠一些的一個角落裡。

「這一切麻煩事,也就是安葬等等,都由我負責。您聽我說,這需要錢,我不是對您說過嗎,我有一筆用不到的錢。這兩個孩子和這個波列奇卡,我把他們安置到一個比較好的孤兒院裡。在他們成年以前,我給他們每人一千五百盧布,作為他們的生活費,好讓索菲婭-謝苗諾芙娜完全放心。而且也要把她從火坑裡拉出來,因為她是個好姑娘,不是嗎?嗯,那麼請您轉告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她的那一萬盧布,我就這樣用掉了。」

「您這樣行善有什麼目的呢?」拉斯科利尼科夫問。

「哎呀!真是個多疑的人!」斯維德里蓋洛夫笑了。「我不是說過嗎,我這筆錢是用不到的。嗯,沒有什麼用意,只不過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您不准許,還是怎麼呢?因為她不是‘蝨子’(他用手指指指停放著死者的那個角落),可不像那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好,您得承認,‘難道真的該讓盧任活著幹壞事,還是該讓她死呢?’如果我不幫助他們,那麼‘波列奇卡,譬如說,就也得走那條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瞅著拉斯科利尼科夫,神情十分快活,好像在向他使眼色,心裡不知有什麼狡猾的想法。拉斯科利尼科夫聽到他自己對索尼婭說過的話,不由得臉色發白,渾身發冷。他很快退後一步,驚愕地看了看斯維德里蓋洛夫。

「您怎麼……知道的?」他悄悄地說,好容易喘過一口氣來。

「因為我就住在這兒,隔壁,住在列斯莉赫太太家。這兒是卡佩爾納烏莫夫的家,那邊是列斯莉赫太太的家,她是我最忠實的朋友。我們是鄰居。」

「您?」

「我,」斯維德里蓋洛夫接著說下去,笑得前仰後合,「而且我以人格擔保,最親愛的羅季昂-羅曼諾維奇,請您相信,您讓我很感興趣。我就說過嘛,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曾經向您作過這樣的預言,——瞧,現在我們已經成了朋友了。您會看到,我是一個多麼好說話的人。您會看到,跟我還可以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