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很難確切說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不大正常的頭腦裡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要辦一次毫無意義的酬客宴。真的,為辦酬客宴,差不多花掉了從拉斯科利尼科夫那兒得到的二十多盧布中的十個盧布,而這筆錢其實是為了安葬馬爾梅拉多夫才送給她的。也許,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認為自己有責任「好好地」追悼亡夫,讓所有房客,特別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知道,他「不僅完全不比他們差,而且,也許要比他們強得多」,讓他們知道,他們誰也沒有權利在他面前「妄自尊大」。也許,這兒起了最大作用的,是窮人們那種特殊的自尊心,由於這種自尊心作祟,許多窮人都是盡最後努力,把積攢下來的最後幾個戈比都花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人人必須遵守的某些社會禮儀上了,他們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不比別人差」,也為了不讓那些別人「指責」他們。很有可能,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正是在她似乎已被世界上所有人拋棄了的時候,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想要讓所有這些「卑微和可惡的住戶們」看看,她不但「會生活,善於接待客人」,而且她所受的教育根本就不是為了來過這種窮日子的,她是在「一個高貴的、甚至可以說是在一個有貴族身份的上校家庭裡」給教養成人的,她所受的教育完全不是為了自己擦地板,每天夜裡洗孩子們的破舊衣服。這種自尊和虛榮有時也會在最為貧困、完全給壓垮了的人們心中突然爆發出來,有時甚至會變成一種憤懣的、無法抑制的需求。何況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還不是一個給壓垮了的人:她本來是會讓環境給完全壓垮的,但是要在精神上壓垮她,也就是使她畏懼,征服她的意志,卻決不可能。此外,索涅奇卡說她的精神不正常也是有充分根據的。不錯,還不能完全肯定地這麼說,不過,最近一個時期,最近這一年來,她那可憐的頭腦的確受了太多的折磨,不會不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一定的損害。據醫生說,肺病急劇惡化也會使神經功能發生紊亂。

酒的數量和品種都不多,也沒有馬德拉酒:這是誇大其詞,不過酒是有的。有伏特加、糖酒,里斯本葡萄酒,質量都十分低劣,數量卻相當充足。吃的東西,除了蜜粥,還有三、四道菜(順帶說一聲,還有煎餅),所有東西都是從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的廚房裡送來的,此外,還一下子生了兩個茶炊,那是準備飯後喝茶和兌五味酒用的。所有東西都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親自採購的,有一個不知為什麼住在利佩韋赫澤爾太太這裡的、可憐的波蘭人幫著她,他立刻同意供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差遣,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一個早上,他一直拼命東奔西跑,累得氣喘吁吁,好像竭力想讓人注意到他特別賣力。為了每件小事,他時刻不停地跑去找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甚至跑到商場去找她,不停地管她叫「少尉太太」,最後他簡直讓她覺得煩死了,儘管起初她曾說過,要不是有這個「自願幫忙的好心人」,她可要完全累垮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性格特點就是如此:對任何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她總是趕緊用最美的語言大加稱讚,有人甚至會被她吹捧得怪難為情,她會無中生有,用種種虛構的事實往人臉上貼金,而且自己對這一切都完全真誠地深信不疑,後來卻突然一下子失望了,跟人家決裂了,對人家橫加侮辱,把那個僅僅幾小時前還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人粗暴地趕出去。她天生是一個愛笑、樂觀、對人友好的人,但是由於接連不斷的不幸和挫折,她變得那樣狂熱地希望和要求世界上所有人都過得很愉快,而且不許他們過另一種生活,以致生活中稍有一點兒不和諧,遭受到什麼最微不足道的挫折,都幾乎會使她立刻發瘋,剛剛還存有最光明的希望,浸沉在最美的幻想之中,轉瞬間就會詛咒命運,不管抓到什麼,都會把它撕碎,隨手亂扔出去,還用頭往牆上撞。不知為什麼,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也突然受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異乎尋常的重視和異乎尋常的尊敬,唯一的原因也許是,著手辦酬客宴的時候,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全心全意地決定幫著她張羅一切:她給擺好桌子,拿來桌布、碗、碟以及其他東西,還在自己的廚房裡準備飯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要去墓地,於是把一切都託付給她,讓她全權處理。真的,一切都安排得好極了:桌上鋪了桌布,甚至相當整潔,碗碟、刀叉、酒杯、玻璃杯、茶杯,一應俱全,當然啦,所有這一切都是從各個住戶那裡借來,東拼西湊的,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然而一切都按時擺妥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覺得,事情做得很出色,迎接從墓地回來的人們時,甚至有點兒自豪,她穿得十分漂亮,戴一頂繫著黑色新紗帶的包發帽,穿一件黑色的連衫裙。這種自豪感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不知為什麼,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卻很不喜歡,心想:「真的,好像少了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別人就不會擺桌子開飯似的!」她也不喜歡那頂繫上了新紗帶的包發帽:「這個愚蠢的德國女人這麼神氣,說不定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房東,是她大發善心,這才同意幫助窮苦的房客吧?大發善心!這倒要請教了!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爸爸是位上校,差點兒沒當上省長,有時他家裡大宴賓客,一請就是四十個人,像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樣的人,或者不如說,像柳德維戈芙娜這樣的人,連廚房都不會讓您進……」不過她決定暫時不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雖說她已暗暗拿定了主意,今天一定得制服這個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讓她記住自己的真正身份,不然的話,天知道她會把自己想象成什麼樣的人;但暫時只是對她相當冷淡。另一件事也在某種程度上使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感到氣憤:除了總算按時趕到墓地的那個波蘭人,邀請過的其他房客,幾乎誰也沒去參加葬禮;來赴酬客宴的,也就是說,來吃下酒菜的,都是住戶中最無足輕重的窮人,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經喝醉了,真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貨色。房客當中幾個較為年長和比較莊重的人,好像故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沒來。譬如說,像彼得-彼特羅維奇-盧任,可以說是所有房客中最有身份的,他也沒有來,可是還在昨天晚上,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就已經對所有人,也就是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波列奇卡、索尼婭和那個波蘭人說了許多,說這是一個最高尚、最慷慨的人,說他有很多關係,又有資產,是她第一個丈夫的朋友,是她父親家裡的常客,還說,他答應要用一切辦法為她弄到一筆數目可觀的撫卹金。這裡我們要記住,如果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吹噓說,某人在社會上有很多關係,又有資產,這絕不是出於她個人的利益,或者是自己有什麼打算,而是完全無私地,也可以說是完全出於一片熱情,只不過是因為她高興稱讚那個人,從而更加抬高那個她所稱讚的人的身價而已。大概,「這個可惡的壞蛋列別賈特尼科夫」是「學盧任的樣」,所以也沒來。「這傢伙自以為是個什麼人呢?只不過是出於善意,這才邀請了他,而且這還是因為他和彼得-彼特羅維奇同住在一間房子裡,又是他的熟人,所以不好意思不邀請他。」那個頗有上流社會風度的太太和她那個「青春已逝、尚未出閣」的女兒也沒有來,雖然她們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裡總共才不過住了兩個星期左右,可是對於從馬爾梅拉多夫家裡傳出的吵鬧聲和叫喊聲,卻已經抱怨過好幾次了,特別是當死者生前醉醺醺地回家來的時候;她們的抱怨,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當然已經知道了,因為每當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和她對罵,威脅要把他們全家都趕出去的時候,總是扯著嗓子大喊,說他們驚動了「那兩位高貴的房客,而他們連給她們提鞋也都不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現在故意邀請「她似乎連給她們提鞋都不配」的這母女倆,尤其是因為在這以前偶爾遇到她們的時候,那位太太總是高傲地扭過臉去,——那麼就讓她瞭解一下吧,這裡的人「思想感情都更高尚些,不記仇恨,也邀請了她們」,而且要讓她看到,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可不是過慣了這種生活的人。她打算在酒席宴前一定要把這一點向她們說清楚,而且一定要告訴她們,她過世的父親幾乎當上了省長,同時也間接向她們暗示,以後碰到的時候用不著把臉扭過去,這樣做是非常愚蠢的。那個胖中校(其實是個退役的上尉)也沒來,不過,原來還從昨天早上,他就已經「爛醉如泥」了。總而言之,應邀前來的只有這麼幾個人:那個波蘭人,接著來的還有一個樣子長得十分難看、一言不發的小職員,他穿一件油汙的燕尾服,滿臉粉刺,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隨後又來了一個小老頭兒,是個聾子,眼睛也幾乎完全瞎了,以前不知在哪兒的郵政總局裡做過事,有個人不知為什麼從很久以前就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兒養著他。還來了一個已經喝醉了的退職中尉,其實是個軍需官,經常高聲大笑,實在不成體統,而且,「你們瞧」,連背心都沒穿!還有一個,一進來就在桌邊坐下了,甚至沒向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點頭問好。最後又來了一個,因為沒有衣服,就穿著睡衣跑來了,這可太不像話了,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和那個波蘭人費了好大勁,總算把他推了出去。不過那個波蘭人還帶了兩個波蘭人來,他們從來根本就沒在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這兒住過,在這以前,這幢房子裡的人誰也沒看見過他們。這一切都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感到不快,惹她生氣。「這一切到底是為誰準備的?」為了騰出座位來招待客人,甚至沒讓孩子們坐到桌邊,而飯桌本來就已經佔據了整個房間;把孩子們安頓在後面角落裡,用一個箱子當作桌子,而且讓兩個最小的孩子坐在長凳上,波列奇卡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應該照看著他們,喂他們,就像侍候「貴族子弟」那樣,給他們擦鼻涕。總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得已只好格外傲慢、甚至是高傲地迎接所有這些客人。她特別嚴峻地打量了一下某幾個人,做出一副很瞧不起的樣子,請他們入席。不知為什麼,她認為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要為所有那些沒來的人承擔一切罪責,突然對她很不客氣,後者立刻就發覺了,為此感到十分委屈。

這樣的開始不會預示好的結局。終於,大家都坐下來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是在他們剛從墓地回來的時候就進來了。看到他來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高興得要命,第一,因為他是所有客人中唯一「有教養的人」,而且「正如大家都知道的,兩年以後他就要在這兒一所大學裡當教授了」,第二,因為他很恭敬地請她原諒,說,儘管他很想去參加葬禮,可還是沒能前去。她急忙跑過去招呼他,請他坐在自己左邊的座位上(坐在右邊的是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儘管她忙個不停,不斷地張羅著有條不紊地上菜,把每道菜都送到每位客人面前,儘管一刻也不停的咳嗽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呼吸困難,不時把她的話打斷,而且,最近這兩天這咳嗽似乎已經變成了痼疾,她卻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個不停,急於低聲向他傾訴心中鬱積的感情,述說因為酬客宴辦得很不稱心而感到的理所當然的憤慨;而且這憤慨時常轉變為最快樂和抑制不住的嘲笑,嘲笑在座的客人們,但主要是嘲笑女房東。

「一切都怪這隻布穀鳥。您要明白我說的是誰:我說的是她,是她!」說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朝女房東那邊點點頭,向他示意。「您看她:瞪圓了眼睛,感覺出我們是在談論她了,可是她聽不懂,所以瞪大了眼睛。呸,貓頭鷹!哈——哈——哈!……咳——咳——咳!她戴著這頂包發帽是想表示什麼呢!咳——咳——咳!您注意到了嗎,她一直想讓大家認為,她是在保護我,她的大駕光臨,是她瞧得起我。我把她當作正派人,請她去邀請幾位體面些的客人,也就是亡夫的熟人,可是您瞧,她請來了些什麼人啊:一些小丑!幾個邋遢鬼!您瞧瞧這個臉那麼髒的傢伙:真是個長著兩條腿的飯桶!還有這兩個波蘭人……哈——哈——哈!咳——咳——咳!無論誰,無論誰,從來也沒在這兒看見過他們,我也從來沒見過他們;嗯,我請問您,他們是來幹什麼的?規規矩矩地坐成一排。潘涅,蓋伊1!」她突然對他們當中的一個喊了一聲,「您嘗過煎餅了嗎?再來點兒嘛!請喝點兒啤酒啊,啤酒!不想喝伏特加嗎?您瞧:他霍地站起來,點頭哈腰,您瞧,您瞧:準是餓壞了,這些窮鬼!沒關係,讓他們吃吧。他們至少不大吵大鬧,不過……不過,真的,我為房東的那些銀調羹感到擔心!……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她突然對她幾乎是大聲說,「我把話說在前頭,萬一您的調羹給偷走了,我可不能負責!哈——哈——哈!」她哈哈大笑起來,又轉過臉來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朝女房東那邊向他點頭示意,為自己這一狂妄的舉動感到十分高興。「她沒聽懂,又沒聽懂!她張大了嘴坐在那兒,您瞧:貓頭鷹,真是隻夜貓子,繫著新紗帶的貓頭鷹,哈——哈——哈!」——

1波蘭文,意為「喂,先生們!」

這時笑聲又變成了難以忍受的咳嗽,接連不斷地足足咳了五分鐘。手絹兒上留下了好幾點血跡,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她默默地讓拉斯科利尼科夫看看手絹兒上的血,剛剛喘過一口氣來,立刻又異常興奮地對他低聲說了起來,而且雙頰上泛起了紅暈:

「您瞧,我把一件最微妙的事託付給她,請她去邀請這位太太和她的女兒,您明白我說的是誰嗎?這需要以最委婉的方式,用最巧妙的手法,可是她把事情給辦砸了,這個外來的傻娘兒們,這個高傲自大的賤貨,這個微不足道的外省女人,只不過因為她是個什麼少校的遺孀,來京城是為了設法請求發給她撫卹金,天天往政府機關裡跑,把下襬都磨破了,她都五十五歲了,還要染頭髮,搽胭脂抹粉(這大家都知道)……就是這樣一個賤貨,不但不認為她應該來,甚至都沒讓人來道聲歉,既然她不能來,在這種情況下也該懂得最普通的禮貌,叫人來說一聲啊!我真不懂,彼得-彼特羅維奇為什麼也沒來?不過索尼婭在哪兒呢?她上哪兒去了?啊,她終於來了!索尼婭,你在哪兒?奇怪,就連參加父親的葬禮,你也沒能準時趕到。羅季昂-羅曼內奇,請讓她坐在您旁邊。喏,索涅奇卡,你坐這兒……你想吃什麼,自己拿吧。來點兒肉凍吧,這道菜最好。這就要端煎餅來了。給孩子們拿去了嗎?波列奇卡,你們那兒什麼都有了嗎?咳——咳——咳!嗯,好的。要做個乖孩子,廖尼婭,還有你,科利亞,兩隻腳別晃來晃去;要像貴族家的孩子那樣坐著。你說什麼,索涅奇卡?」

索尼婭立刻向她轉達了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歉意,竭力說得大聲些,想讓大家都能聽到,而且用的是最客氣、最尊敬的詞句,甚至故意用彼得-彼特羅維奇的口氣,不過這些話都是她自己編出來、而且經過潤色的。她還補充說,彼得-彼特羅維奇特別讓她轉告,只要一有可能,他立刻就會前來,當面談談幾個問題,商量一下,今後可以做些什麼,可以採取些什麼措施,等等。

索尼婭知道,這樣說會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寬心,使她得到安慰,使她感到滿意,而主要的,是能滿足她的自尊心。她坐到拉斯科利尼科夫身旁,急忙向他行了個禮,並且好奇地匆匆向他看了一眼。不過在其餘時間裡,不知為什麼,她卻一直避免看他,避免和他說話。她甚至好像心不在焉,雖然眼睛一直看著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的臉,討她喜歡。無論是她,還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都沒穿孝服,因為她們都沒有孝服可穿;索尼婭穿一件顏色較深的褐色衣服,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穿的是她那件唯一的、有條紋的深色印花布連衫裙。關於彼得-彼特羅維奇的情況,很順利地講完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驕傲地聽完了索尼婭的話,又帶著同樣驕傲的神情問:彼得-彼特羅維奇身體怎樣?然後立刻,幾乎是大聲對拉斯科利尼科夫竊竊私語說,如果像彼得-彼特羅維奇這麼一位可尊敬的、有身份的人會到這樣「稀奇古怪的一夥人」中間來,那才當真是件怪事,儘管他真心誠意地關心她的家庭,也忘不了跟她父親的老交情。

「所以我才特別感謝您,羅季昂-羅曼內奇,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承蒙不棄,屈尊前來參加我的酬客宴,」她幾乎是大聲說,「不過,我深信,只是因為您與我可憐的亡夫友情非同一般,才促使您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之後,她又一次驕傲而尊嚴地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客人們,突然特別關切地隔著桌子高聲問那個耳聾的小老頭兒:「要不要再來點兒烤肉?請他喝過里斯本葡萄酒沒有?」小老頭兒沒有回答,好久也不明白,人家在問他什麼,儘管他的鄰座為了取笑,甚至推了推他。他只是張著嘴朝四下裡看了看,這就更讓大家感到好笑了。

「瞧,多傻的一個傻瓜!您瞧,您瞧!請他來作什麼?至於彼得-彼特羅維奇,我對他是永遠相信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繼續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他當然不像……」她神情特別嚴峻、毫不客氣地對阿瑪莉婭-伊萬諾芙娜說,甚至使她感到有些害怕了,「不像您那些穿得特別惹人注目、裙子拖在地上的女人,我爸爸家裡都不會讓這樣的女人去作廚娘,我的亡夫當然會賞她們個臉,接待她們,可那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心腸太好,他的好心是無限的。」

「不錯,他愛喝酒;喜歡這玩意兒,經常喝!」那個退役的軍需官突然高聲叫喊,說著喝乾了第十二杯伏特加。

「亡夫確實有這個嗜好,這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突然一下子盯住了他,「可他是一個心地善良,而且高尚的人,愛自己的家,也尊敬自己的家;只有一樣不好,由於心腸好,他太相信形形色色腐化墮落的人了,天知道他跟誰沒在一道喝過酒啊,就連那些還抵不上他一個鞋掌的傢伙,也和他在一道灌過黃湯!您信不信,羅季昂-羅曼諾維奇,在他口袋裡找到過公雞形狀的蜜糖餅乾,醉得像個死人,可是還惦記著孩子們。」

「公-雞?您說:公-雞?」那個軍需官先生大聲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