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這是什麼?」他問那個辦事員。

「這是憑藉據向您追索欠款。您必須或者付清全部欠款,連同訴訟費、逾期不還的罰款以及其他費用,或者提出書面答覆,說明什麼時候可以還清欠款,同時承擔義務:在還清債務之前不離開首都,也不得變賣和隱藏自己的財產。債權人卻可以變賣您的財產,並依法控告您。」

「可我……沒欠任何人的錢啊!」

「這可不關我們的事了。我們收到一張逾期未還而且拒付的、一百十五盧布的借據,要求追索這筆欠款;這張借據是您於九個月前交給八等文官的太太、扎爾尼岑娜寡婦的,後來又從扎爾尼岑娜寡婦手裡轉讓給了七等文官切巴羅夫,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請您來作答覆的。」

「可她不就是我的女房東嗎?」

「是女房東,那又怎麼呢?」

辦事員面帶同情和寬容的微笑看著他,同時又有點兒洋洋得意的樣子,彷彿是在看著一個涉世未深,剛剛經受鍛鍊的雛兒,問:「現在你自我感覺如何?」但是現在什麼借據啦,什麼追索欠款啦,這些與他有什麼相干,關他什麼事呢!現在這也值得擔心,甚至值得注意嗎!他站在那兒,在看,在聽,在回答,甚至自己提出問題,但是做這一切都是無意識地。保全自己,獲得了勝利,擺脫了千鈞一髮的危險而得救,——這就是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他以全身心感覺到了這一勝利,既用不到有什麼預見,也不必作什麼分析,無須對未來進行猜測,也無須尋找什麼謎底,不再懷疑什麼,再沒有任何問題。這是充滿歡樂的時刻,這歡樂是直覺的,純屬動物本能的歡樂。但是就在這一瞬間,辦公室裡發生了一件猶如電閃雷鳴的事情。那個因為有人膽敢不尊敬他而感到震驚的中尉,餘怒未消,氣得面紅耳赤,顯然,他想維護自己受到傷害的尊嚴,竟對那個倒楣的「胖太太」破口大罵,而她,從他一進來,就面帶極其愚蠢的微笑,一直在瞅著他。

「你這個不三不四的下流貨!」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喊大叫(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已經出去了),「昨天夜裡你那裡出了什麼事?啊?又是丟人的醜事,吵吵鬧鬧,都鬧到大街上去了。又是打架,酗酒。想進感化院嗎!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我不是已經警告過你十次了,第十一次我可決不寬恕!可你又,又,你這個不可救藥的下流貨!」

拉斯科利尼科夫驚奇地望著讓人這麼無禮痛罵的胖太太,連他手裡的紙也掉了;然而不久他就猜到了其中的奧妙,對這件事甚至感到太滿意了。他高興地聽著,甚至想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他的全部神經好像都在跳動。

「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辦事員不安地說,但是馬上住了口,想等待時機,因為根據他的經驗,要制止這個大發雷霆的中尉,只能用強制的辦法。

至於那個胖太太,起初她倒是讓雷電交加似的大罵嚇得簌簌發抖;可是,怪事:對她罵得越多越兇,她的神情卻變得越來越親切,她對那個可怕的中尉也笑得越來越迷人了。她邁著小碎步在原地轉動著,不停地行屈膝禮,急不可耐地等待允許她插嘴的機會,而且終於等到了。

「我那兒沒有什麼吵鬧,也沒打架,大尉先生,」她突然很快地說個不停,好似許多豌豆撒落下來,雖然俄語說得還流利,可是帶著很重的德國口音,「什麼,什麼丟人的醜事也沒有,他們來的時候都已經喝醉了,我把這事全都告訴您,大尉先生,我沒有錯……我的家是高尚的,大尉先生,對人的態度也是高尚的,大尉先生,我總是,我自己總是不希望發生任何吵鬧打架的事。可他們來的時候就完全醉了,後來又要了三瓶,後來有一個抬起腳來,用腳彈鋼琴,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這太不像話了,他把鋼琴加茨1弄壞了,這完全,完全沒有風度,我說。可是他抓起一個酒瓶,用酒瓶從背後打人,逢人就打。我趕緊去叫管院子的,卡爾來了,他抓住卡爾,打他的眼睛,把亨利埃特的眼睛也打了,還打了我五記耳光。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這太不禮貌了,大尉先生,我就叫喊起來。他開啟衝著運河的窗戶,對著窗戶像頭小豬樣尖叫;這真丟人哪。怎麼能對著窗戶,衝著街上像頭小豬樣尖叫呢?呸——呸——呸!卡爾從背後抓住他的燕尾服,把他從視窗拖開了,這時,這倒是真的,大尉先生,把他的澤因-羅克2撕破了。於是他大喊大叫,說曼-穆斯3賠他十五盧布。大尉先生,我自己給了他五個盧布,賠他的澤因-羅克。這是個不高尚的客人,大尉先生,總是惹事生非!他說,我要蓋德留克特4長篇諷刺文章罵您,因為我在所有報紙上都能寫文章罵您。」——

1德文ganz的音譯,「完全」之意。

2德文seinrock的音譯,他的「燕尾服」之意。

3德文manmus的音譯,「人們應該」之意。

4德文drücken的音譯,「付印」之意。

「這麼說,他是個作家?」

「不錯,大尉先生,在一個高尚的家庭裡,大尉先生,這是個多麼不高尚的客人啊……」

「噯——噯——噯!夠了!我已經跟你說過,說過,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辦事員又意味深長地說。中尉迅速看了他一眼;辦事員輕輕點了點頭。

「……對你說過,最尊敬的拉維扎-伊萬諾芙娜,我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這可是最後一次,」中尉接著說。「如果你那裡,在你那個高尚的家庭裡哪怕再發生一次吵鬧打架的事,我就要,用一種高雅的說法,追究你本人的責任。聽到了嗎?

這麼說,那個文學家,那個作家,因為後襟給撕破了,在‘高尚的家庭裡’拿走了五個盧布,是嗎?哼,去他媽的,這些作家!」他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來輕蔑的一瞥。「前天在一家小飯館裡也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吃了飯,不想給錢;‘我,’他說,‘為此要寫篇文章諷刺你們’。上星期輪船上也有這麼一個,用最下流的話罵一個五等文官受人尊敬的眷屬,罵他的夫人和女兒。前兩天還有一個讓人從糖果點心店裡給轟了出去。瞧,作家,文學家,大學生,還有什麼喉舌……他們這號人都是什麼德性!呸!你回去吧!我會親自去你那裡看看……到那時你可得當心!聽到了嗎!」

露意扎-伊萬諾芙娜急忙殷勤地對著四面八方行屈膝禮,邊行禮,邊後退,一直退到門口;但是在門口,她的屁股撞了一個儀表堂堂的警官,他面部神情坦率,開朗,充滿朝氣,留著十分漂亮、濃密的淡黃色絡腮鬍子。這就是分局局長尼科季姆-福米奇。露意扎-伊萬諾芙娜連忙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膝蓋幾乎碰到地板上,於是邁著小碎步,彷彿跳躍著跑出了辦公室。

「又是雷聲隆隆,雷電交加,又颳起了旋風,颶風!」尼科季姆-福米奇親切而友好地對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說,「又大動肝火,大發雷霆了!還在樓梯上我就聽見了。」

「是啊,怎麼呢!」伊利亞-彼特羅維奇以高貴的氣度漫不經心地說(他甚至不是說怎麼呢,不知怎的,說成了:‘是啊-咋麼——呢!’),一邊說,一邊拿著些公文向另一張桌子走去,每走一步都神氣活現地扭動著肩膀,邁哪邊的腳,肩膀就往哪邊歪,「喏,請看,作家先生,也就是大學生,就是說,從前是大學生,不肯還錢,立了借據,也不搬走,人家不斷控告他,他卻對我當著他的面抽菸表示不滿!自己的行為下-流-卑鄙,可是瞧,請您瞧瞧他吧:現在他這副模樣兒多討人喜歡!」

「貧窮不是罪惡,朋友,這又有什麼呢!大家都知道,他脾氣暴躁,受不了別人的氣。大概他讓您受了什麼委屈,您忍不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客氣地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轉過臉去,繼續往下說,「不過您這就不對了:我告訴您,他是個極-其-高尚的人,不過脾氣暴躁,是個火藥桶!冒起火來,發一通脾氣,脾氣發完了——也就沒事了!全都過去了!歸根到底,他有一顆金子樣的心!在團裡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管他叫:‘火藥桶中尉’……」

「而且是個多好的-團-啊!」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高聲說,局長的話滿足了他的自尊心,使他感到愉快,十分滿意,不過他一直還在生氣。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想對他們大家說幾句讓人非常愉快的話。

「得了吧,大尉,」他突然對著尼科季姆-福米奇毫不拘束地說,「請您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如果我有什麼不尊重他的地方,我甚至打算請求他原諒。我是個有病的窮大學生,貧窮壓垮(他就是這麼說的:‘壓垮’)了我。我以前是大學生,現在我連生活都無法維持,不過我會得到錢的……×省有我的母親和妹妹……她們會給我寄錢來,我……一定會把錢還清。我的房東是個好心腸的女人,不過因為我丟掉了教書的工作,三個多月沒繳房租,她氣壞了,連午飯也不給我送來了……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這是張什麼借據!現在她憑這張借據向我討債,可是我怎麼還她呢,請您想想看吧!……」

「這可不是我們的事……」辦事員又插嘴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不過也請允許我解釋一下,」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接住話茬說,不是對著辦事員,而是一直對著尼科季姆-福米奇,不過也竭力試圖對著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儘管後者固執地裝出一副在翻尋公文的樣子,而且輕蔑地不理睬他,「請允許我解釋一下,我住在她那兒將近三年了,從外省一來到這裡就住在她那兒,早先……早先……不過,為什麼我不承認呢,一開始我答應過,要娶她的女兒,只是口頭上答應的,並沒有約束力……這是個小姑娘……不過,我甚至也喜歡她,……雖說我並不愛她……總而言之,年輕嘛,也就是,我是想說,當時女房東肯讓我賒帳,讓我賒了不少帳,在某種程度上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我很輕率……」

「先生,根本沒要求您談這些隱私,再說也沒有時間,」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粗暴地、得意洋洋地打斷了他,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性急地不讓他再說下去,儘管他自己突然感到說話十分吃力。

「可是對不起,請允許我,或多或少,把話說完……是怎麼回事……我也……雖然,說這些是多餘的,我同意您的意見,——可是一年前這個姑娘害傷寒死了,我仍然是那兒的房客,而女房東自從搬進現在這套住房,就對我說……而且是很友好地說,……她完全相信我……不過我是不是願意給她立一張一百十五盧布的借據呢,她認為我一共欠了她這麼多錢。請等一等:她正是這麼說的,說是隻要我給她立這麼一張借據,她就又會賒帳給我,賒多少都可以,而且任何時候,無論什麼時候她也——這是她親口說的,——不會利用這張借據,直到我自己還清欠她的錢……可是瞧,現在,正當我丟掉了教書的工作,沒有飯吃的時候,她卻來告狀討債了……現在叫我說什麼呢?」

「這都是些令人感動的細節,先生,與我們毫不相干,」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粗暴無禮地打斷了他的話,「您必須作出書面答覆和保證,至於您怎麼戀愛以及所有這些悲劇性的故事,跟我們毫無關係」。

「唉,你真是……殘酷無情……」尼科季姆-福米奇含糊不清地說,說著坐到桌邊,也開始簽署公文。不知怎的他感到慚愧了。

「請寫吧,」辦事員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

「寫什麼?」他不知怎的特別粗暴地問。

「我說,您寫。」

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在他作了這番自白之後,辦事員對他更不客氣,更瞧不起他了,——不過真是怪事,——他自己突然對別人的意見,不管是誰的意見,都毫不在乎了,而這一轉變不知怎的是在一剎那、在一分鐘裡發生的。如果他肯稍微想一想的話,他當然會感到奇怪:一分鐘前他怎麼能和他們那樣說話,甚至硬要用自己的感情去打動他們?而且打哪兒來的這些感情?恰恰相反,如果這會兒這屋裡突然坐滿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這兩位局長大人,看來他也找不到一句知心的話和他們談心,他的心已經麻木到了何種程度。他心裡突然出現了一種悲觀情緒,而這是由於痛苦的極端孤獨以及與世隔絕的結果,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是因為他在伊利亞-彼特羅維奇面前傾訴衷腸,也不是因為中尉洋洋得意,贏得了對他的勝利,不是這些卑鄙的行為使他心裡突然這麼難過。噢,他自己的卑鄙行為、這些傲慢和自尊、還有中尉、德國女人、討債、辦公室,以及其他等等,現在這一切與他有什麼關係!即使此時向他宣判,要把他活活燒死,他也會毫不在意,甚至未必會留心聽完對他的判決。他心裡發生了某種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突如其來、從未有過的新變化。倒不是說他已經理解了,不過他清清楚楚感覺到,以全身心感覺到,他不僅不能像不久前那樣感情用事,而且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分局裡的這些人申訴了,即使這全都是他的親兄弟姐妹,而不是什麼中尉警官,甚至無論他的生活情況怎樣,他也無須向他們吐露自己內心的感情;在這一分鐘以前,他還從未體驗過類似的奇怪而可怕的感覺。而且讓人最痛苦的是,這與其說是認識或理解,不如說僅僅是一種感覺;是一種直覺,在此之前他生活中體驗過的一切感覺中最痛苦的一種感覺。

辦事員開始向他口授此類案件通常書面答覆的格式,就是,我無力償還欠款,答應將於某日(隨便什麼時候)歸還,不會離開本市,不會變賣財產或將財產贈予他人,等等。

「啊,您不能寫了,筆都快從您手裡掉下來了,」辦事員好奇地打量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說。「您有病?」

「是的……頭暈……請您說下去!」

「完了;請簽字。」

辦事員拿走書面答覆,辦別人的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筆還給人家,但是沒有站起來,走出去,卻把兩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雙手緊緊抱住了頭。彷彿有人在往他頭頂上釘釘子。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立刻站起來,到尼科季姆-福米奇跟前去,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訴他,直到最後一個細節都不遺漏,然後和他一起去自己的住處,把藏在牆角落那個窟窿裡的東西指給他看。這個想法是如此強烈,他已經站起來,要去這麼做了。「是不是再考慮一下,哪怕再考慮一分鐘呢?」這樣的想法忽然掠過他的腦海。

「不,最好別考慮,從肩上卸下這副重擔吧!」但是他突然一動不動地站住了:尼科季姆-福米奇正在激動地和伊利亞-彼特羅維奇說話,這樣的一些話飛到了他的耳邊:

「這不可能,兩人都要釋放。第一,一切都自相矛盾;您想想看,如果這是他們乾的,他們幹嗎要去叫管院子的?自己告發自己嗎?還是想耍花招呢?不,那可就太狡猾了!最後還有,大學生佩斯特里亞科夫進去的那個時候,兩個管院子的和一個婦女都在大門口看到了他:他和三個朋友一道走著,到了大門口才和他們分手,還當著朋友們的面向管院子的打聽過住址。他要是懷著這樣的意圖前來,會打聽她的住址嗎?而科赫,去老太婆那裡以前,他在底下一個銀匠那兒坐了半個鐘頭,整整八點差一刻才從他那兒上樓去找老太婆。

現在請您想想看……」

「不過,請問,他們怎麼會這麼自相矛盾呢:他們肯定地說,他們敲過門,門是扣著的,可是三分鐘以後,和管院子的一道上去,卻發現門是開著的?」

「問題就在這裡了:兇手一定是把門鉤扣上,坐在裡面;要不是科赫幹了件蠢事,也去找管院子的,準會當場抓住兇手。而他正是在這個當口下樓,設法從他們身邊溜走的。科赫用雙手畫著十字,說:‘我要留在那裡的話,他準會衝出來,用斧子把我也砍死’。他要去作俄羅斯式的祈禱呢,嘿-嘿!……」

「誰也沒看見兇手嗎?」

「哪裡看得見呢?那幢房子簡直像諾亞方舟,」坐在自己座位上留神聽著的辦事員插了一句。

「事情是很清楚的,事情是很清楚的!」尼科季姆-福米奇激動地反覆說。

「不,事情很不清楚,」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像作結論似地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自己的帽子,往門口走去,可是他沒能走到門口……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有個人從右邊扶著他,左邊站著另一個人,這人拿著一個黃色玻璃杯,杯裡裝滿黃色的水,尼科季姆-福米奇站在他面前,凝神注視著他;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您怎麼,病了嗎?」尼科季姆-福米奇語氣相當生硬地問。

「他簽名的時候,幾乎連筆都拿不住了,」辦事員說著坐到自己位子上,又去看公文。

「您早就病了嗎?」伊利亞-彼特羅維奇從自己座位上大聲問,他在翻閱公文。病人暈倒的時候,他當然也來觀看過,不過等病人清醒過來,他就立刻走開了。

「從昨天起……」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

「昨天您出來過嗎?」

「出來過。」

「已經病了?」

「病了。」

「幾點鐘出來的?」

「晚上七點多。」

「去哪裡呢,請問?」

「上街。」

「簡短,明瞭。」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時語氣生硬,說話簡短,臉色像紙一樣白,在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的目光注視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黑眼睛並沒有低垂下去。

「他幾乎都站不住了,可你……」尼科季姆-福米奇說。

「沒-關-系!」伊利亞-彼特羅維奇不知怎的用一種很特殊的語氣說。尼科季姆-福米奇本想再補上幾句,可是望了望也在凝神注視著他的辦事員,就沒再說什麼。突然大家都不說話了。真怪。

「嗯,好吧,」伊利亞-彼特羅維奇結束了談話,「我們不留您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了。他還能清清楚楚聽到,他一出來,屋裡突然立刻熱烈地談論起來,其中聽得最清楚的是尼科季姆-福米奇發問的聲音……在街上他完全清醒了過來。

「搜查,搜查,馬上就要去搜查了!」他匆匆趕回家去,暗自反覆思索,「這些強盜!懷疑我了!」不久前的恐懼又控制了他,從頭到腳控制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