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喏,請看,她已經完全喝醉了,剛才在林蔭道上走:誰知道她是什麼人,不過不像是幹這一行的。最有可能是在什麼地方讓人灌醉了,誘騙了她……是頭一次……您懂嗎?而且就這樣把她攆到街上來了。請看,她的連衫裙給撕成了什麼樣子,請看,衣服是怎麼穿著的:是別人給她穿上的,而不是她自己,而且給她穿衣服的是不會給人穿衣服的手,是男人的手。這顯而易見。啊,現在請您再往這邊看看:剛剛我想跟他打架的這個花花公子,我並不認識,我是頭一次看到他;但是他也是剛剛在路上看見她的,她喝醉了,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現在他很想到她跟前來,把她弄到手,——因為她正處於這種狀態,——帶到什麼地方去……大概就是這樣;請您相信,我的判斷準沒有錯。我親眼看到,他在注意觀察她,跟蹤她,只不過我礙他的事,現在他正等著我走開。瞧,現在他稍走開了一些,站在那兒,好像是在捲菸卷兒……我們怎樣才能制止他,不讓他的陰謀得逞?我們怎樣才能設法送她回家,——請您想想辦法吧!」

警察立刻明白了,並且思索起來。那個胖先生的意圖當然不難了解,只剩下這個小姑娘讓人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警察彎下腰,湊得更近一些,仔細看看她,他的臉上露出真心實意憐憫她的神情。

「唉,多可憐哪!」他搖搖頭,說,「還完全像個孩子。讓人騙了,準是這樣。喂,小姐,」他開始呼喚她,「請問您住在哪裡?」姑娘睜開疲倦而無精打采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看了看問她的人,揮了揮手。

「喂,」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喏(他在衣袋裡摸了摸,掏出二十個戈比;袋裡還有錢),給,請您叫輛馬車,吩咐車伕照地址送她回去。不過我們還得問問她的地址!」

「小姐,小姐?」警察收下錢,又開始叫她,「我這就給您叫一輛馬車,親自送您回去。請告訴我,送您去哪兒呀?啊?

請問您家住在哪裡?」

「走開!……纏得人煩死了!」小姑娘含糊不清地說,又揮了揮手。

「哎喲,哎喲,這多不好;唉,多丟人哪,小姐,多丟人哪!」他又搖搖頭,有點兒奚落,又有點兒惋惜和氣憤。「這可真是件難分的事!」他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說著又從頭到腳把他匆匆打量了一遍。大概他覺得這個人很奇怪:穿著這麼破爛的衣服,卻要給人錢!

「您看到她,離這兒遠嗎?」警察問他。

「我告訴您:她在我前面走,搖搖晃晃地,就在這兒林蔭道上。一走到長椅這兒,立刻就倒到椅子上了。」

「唉,上帝呀,如今世上發生了多麼可恥的事啊!這麼年輕,可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讓人騙了,就是這麼回事!瞧,她的連衫裙也給撕破了……唉,如今怎麼盡出些道德敗壞的事!……好像還是名門出身呢,不過也許是窮人家的……如今這樣的事多著呢。看樣子嬌滴滴的,像是個小姐,」他又彎下腰去看她。

也許他也有這樣的女兒——「像個小姐,而且嬌滴滴的」,行為舉止彬彬有禮,追逐時髦,衣著入時……「主要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關心地說,「可別讓她落到這個壞蛋手裡!還不知他會怎樣糟塌她呢!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想要幹什麼;瞧這個壞蛋,他還不走開!」

拉斯科利尼科夫高聲說,還伸出手來直指著他。那人聽到了,又要發怒,可是改了主意,只用蔑視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隨後那人慢慢地再走開十來步,又站住了。

「不讓她落到他手裡,這倒辦得到,」警察若有所思地回答。「只要她說出,送她到哪裡去,不然……小姐,小姐!」他又彎下了腰。

她突然完全睜開眼,仔細看了看,彷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於是從長椅子上站起來,往她來的那個方向走回去。

「呸,這些不要臉的傢伙,糾纏不休!」她又揮揮手,說。她走得很快,但仍然搖晃得很厲害。花花公子也跟著她走了。不過是在另一條林蔭道上,一邊走,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請別擔心,我不會讓她落到他手裡的,」留小鬍子的警察堅決地說,於是跟在他們後面走了。

「唉,如今怎麼盡出些道德敗壞的事!」他高聲嘆息著重複說。

這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彷彿讓什麼給整了一下似的;剎時間感到心裡十分難過。

「喂,請聽我說!」他追著小鬍子大聲喊。

小鬍子回過頭來。

「您別管了!關您什麼事?您別管了!讓他去關心她吧(他指指那個花花公子)。關您什麼事?」

警察不懂他的意思,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拉斯科利尼科夫笑了。

「嘿!」警察揮揮手說,於是跟在花花公子和那個小姑娘後面走了,大概他要麼是把拉斯科利尼科夫當成了瘋子,要麼是把他看作比瘋子更糟的人。

「把我的二十戈比帶走了,」只剩下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個人,這時他氣憤地說。「哼,讓他也去跟那個人要幾個錢,允許那人把姑娘帶走,事情就這麼完了,算了……我幹嗎要捲進來,幫什麼忙呢!用得著我來幫忙嗎?我有沒有幫忙的權利?讓他們互相把對方活活吃掉好了,——與我什麼相干?我哪有權利把這二十戈比送給別人。難道這錢是我的嗎?」

他雖然說了這些奇怪的話,卻感到心情十分沉重。他坐到空下來的長椅子上。他的思緒紛亂,心不在焉……這時他根本什麼也不能思考了。他倒希望完全失去知覺,忘記一切,然後一覺醒來,一切重新開始……

「可憐的小姑娘!」他看看已經沒有人坐著的長椅子的一端,說。「她會清醒過來,痛哭一場,以後母親會知道……先把她打一頓,後來又拿鞭子抽她,痛苦,羞辱,說不定會把她趕出去……即使不把她趕出去,那些達裡婭-弗蘭佐芙娜之類的人也會有所風聞,於是我們這個小姑娘就要東奔西走……以後不久就會進醫院(那些住在十分清白的母親家裡,瞞著她們背地裡悄悄幹不正當勾當的姑娘總是這樣),那麼以後呢……以後又進醫院……喝酒……小酒館……又是醫院……兩三年後就成了殘廢,從出生以來,她總共只活了十九年,或者十七年……難道我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姑娘嗎?她們是怎麼淪落到了這步田地的?可是,瞧,她們都淪落到了這步田地……呸!管她們呢!據說,就應該如此。據說,每年都應該有這麼百分之幾1去……去某個地方……去見鬼,想必是為了讓其餘的人保持純潔,不受妨害。百分之幾!真的,他們的這些話怪好聽的:這些話那麼令人欣慰,合乎科學。說是隻有百分之幾,因此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用另一個詞兒,那麼……也許會更讓人感到不安……萬一杜涅奇卡也落到這個百分之幾里呢!……不是落入這個百分之幾,就是落入那個百分之幾呢?……」——

1指比利時數學家、經濟學家、統計學家a-凱特列的理論。他的著作譯成俄文後,一八六五——一八六六年俄羅斯報刊上也常討論這個問題。

「不過我這是往哪兒去呀?」他突然想。「奇怪。我出來是有個什麼目的的,不是嗎。一看完信,我就出來了……我是去瓦西利耶夫斯基島,去找拉祖米欣,我要去哪兒,現在……想起來了。不過,去幹什麼呢?去找拉祖米欣的想法為什麼恰恰是現在忽然闖進了我的腦子?這真奇怪。」

他對自己的行動感到詫異。拉祖米欣是他以前大學裡的同學。奇怪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大學裡的時候幾乎沒有朋友,不與大家來往,不去找任何人,也不高興別人來找他。不過不久大家也就不理睬他了。他既不參加同學們的聚會,也不參加別人的議論,也不參加娛樂活動,什麼也不參加。他只是用功讀書,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大家都為此尊敬他,但是誰也不喜歡他。他很窮,有點兒目空一切,高傲自大,不愛交際;彷彿心裡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他的有些同學覺得,他傲慢地把他們、把他們大家好像都看作小孩子,彷彿無論就文化程度、學識和信念來說,他都勝過他們大家,他認為,他們的信念和興趣都是低階的。

不知為什麼,他和拉祖米欣倒是情投意合,其實倒也說不上情投意合,而是和拉祖米欣比較接近,也較為坦率。不過,和拉祖米欣的關係也不可能不是如此。這是一個異常快活和善於交際的小夥子,善良到了憨厚的程度。不過在這憨厚的外表下卻暗藏著思想的深刻和自尊。他最要好的同學都知道這一點,大家都喜歡他。他很聰明,雖說有時當真有點兒單純而輕信。他的外貌很富有表情——身材高大,瘦瘦的,臉總是颳得不大幹淨,一頭黑髮。有時他也胡鬧,是個出名的大力士。有一天夜裡,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一拳頭打倒了一個兩俄尺十二俄寸1高的警察。他酒量很大,可以喝個沒完,可是也能滴酒不沾;有時他調皮起來甚至會達到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但也能一本正經,毫不調皮。拉祖米欣還有一個引人注意的特點,任何失敗永遠也不會使他感到不安,任何惡劣的處境似乎也不能使他感到氣餒。他可以哪怕是住在房頂上,能忍受別人無法忍受的飢寒。他很窮,而且完全是靠自己維持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工作,這樣來掙點兒錢。他有數不盡的財源,當然是靠工作掙錢。有一年,整整一冬他屋裡根本沒生爐子,並且斷言,這樣甚至更為愉快,因為屋裡冷,睡得就更香甜。目前他也不得不暫時中斷學業,離開大學,但輟學不會太久,他正竭盡全力設法改善經濟狀況,好繼續求學。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有將近四個月沒去他那兒了,拉祖米欣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有一次,大約兩個月以前,他們曾在街上不期而遇,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理睬他,甚至走到馬路對面去,以免讓他看見。拉祖米欣雖然看到了他,可是從一旁走了過去,不願意打攪朋友——

1一俄尺等於七一釐米,一俄寸等於四-四四釐米。兩俄尺十二俄寸等於一米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