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提個意見。今天是星期五,明天飯後,我要作常規檢查。這次可並不是全身大檢查,貝倫斯只是在我胸口叩幾下聽聽,讓克羅科夫斯基將結果記下來。那時你可一塊兒去,請他們趁此機會也趕緊給你診察一下。要是你呆在家裡,你準會請海德金特上門,這事想來也怪可笑,而這兒雖有兩位專家在屋子裡,你卻任意跑來跑去,不知道自己情況如何,不知道病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床躺著好一些。」
「那好,」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什麼都可以照辦。能親自作一次檢查,對我來說倒也挺有興趣的。」他們就這樣說定了。當兩人上山剛走到療養院門口時,恰巧遇見了顧問大夫貝倫斯本人,於是趁此大好機會立即向他提出這項要求。
貝倫斯從門廊裡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脖子細長,後腦勺戴一頂上過漿的帽子,嘴裡銜一支雪茄,臉頰發青,眼睛溼潤,看來剛忙過一陣子。據他自己說,剛才他在手術室工作,此刻正想到村子裡去為病人出診。
「飯後好,先生們!」他說。「你們一直在跳跳蹦蹦吧?大千世界裡是不是美得很?我剛才經歷一場手術刀和鋸骨刀之間並非勢均力敵的搏鬥——你們可知道,這件事可不簡單吶。我在做肋骨切除術。以前有百分之五十的病人得躺在手術檯上,現在可好些了,但儘管如此,咱們對mortiscausa拉丁文:死亡的原因。還往往不得不預先編造一番。哎,凡是懂得開玩笑找樂趣的人,眼下也一定受得了這幾句笑話的……見鬼,人們胸膛一下子化為烏有,軟綿綿的,你們可知道,真是有失體統。這就是所謂概念稍稍有些混淆。喔,你們怎麼啦?你們的貴體如何?是不是隻有成雙成對地過日子,生活才更有意義?喂,齊姆森你這機靈鬼,可不是嗎?
,您這位來消遣的遊客,幹嗎哭鼻子啦?」說最後一句話時,貝倫斯的目光立即移到漢斯·卡斯托爾普身上。「這兒是不準當眾哭鼻子的。院規不允許。誰都會跑過來的。」
「我是在傷風呢,顧問大夫先生,」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他。「我不知道怎麼老是眼淚汪汪的,不過我的炎症確實不輕。我還咳嗽。胸口真有點不舒服。」
「是這樣嗎?」貝倫斯說。「那麼您應當去請教一位高明的大夫嘍。」
兩個青年人都笑出聲來。約阿希姆作一個兩腳立正的姿勢回答說:
「咱們正想找大夫呢,顧問大夫先生。明天我要檢查了,咱們想要問問,您能否賞個光給我的表弟附帶檢查一下。問題在於,他星期二能不能動身回家……」
「那行嘛!」貝倫斯說。「那當然行囉!很高興為您效勞!我們早該給您檢查了。既然到這兒來,就應該經常查查。不過當然不必爭先恐後。那麼就在明天兩點鐘吧,你們從小床爬出後就來!」
「我還有些熱度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又補充一句。
「您說什麼!」貝倫斯嚷道。「原來您想告訴我新訊息嗎?難道您以為我腦袋上不長眼睛嗎?」說著就用一隻巨大的食指朝他自己兩隻充血的、淚汪汪的藍眼球指了指。「那麼有多少熱度?」漢斯·卡斯托爾普謙遜地報上了數字。
「上午?嘿,不算壞。對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來說,算不得沒有才能。好吧,明天兩點鐘你們倆一塊兒來!這對我可增光不少。擅自吸收營養!」於是他蹬蹬地下山去,走起路來曲著腿,雙手像划槳似地一搖一擺,身後飄起雪茄煙的一股雲霧。
「看來事情按照你的願望實現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咱們碰到的運氣再好也沒有了,我真是適逢其會。也許他除了給我開一服濃縮乾草汁或咳嗽糖之類藥物之外,不能再給我更多的幫助,不過任何人的感覺要是像我現在那樣,那麼聽到大夫一言半語勸慰的話也是挺高興的。可是他說話的氣派幹嗎總是那樣潑辣,那樣肆無忌憚?」他說。「開頭倒是娓娓動聽的,到頭來可叫我討厭了。什麼‘擅自吸收營養’!這種雜七雜八的話簡直不成體統!我們可以說‘擅自珍攝’,因為‘攝’字是所謂‘雅語’,像‘每日的麵包’一樣,與‘擅自’等字配在一起恰到好處。而‘吸收營養’卻純粹是生理學術語,再加上什麼‘擅自’之類,就變成譏諷的語言了。他抽菸的那副樣兒,也叫我怪不自在,我心裡很不好受,因為我知道這對他不相宜,會使他滿腹憂悶。塞塔姆布里尼曾經談起他的為人,說他樂呵呵的神氣是矯揉造作的。塞塔姆布里尼是一位評論家,是一個有判斷力的人,這點誰也否認不了。也許我也應當自己多作些判斷,別不管什麼都全盤接受下來。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某些時候他語氣中開始時有的是判斷、責備和正義的憤慨,接著又完全換了一個樣,跟判斷毫無關係;後來又同所謂清規戒律一刀兩斷。而共和國和優美的文體對你說來又索然無味……」
他不知所云地說了一通,看來他想說些什麼,連自己都不很清楚。他的表哥向他斜視了一眼後說聲「再見」,於是兩人各自回房,到自己的陽臺間裡去了。
「熱度多少啦?」約阿希姆過了一會輕聲地問,儘管他沒有看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審察他的體溫表……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回答:
「還是老樣子。」
他一進去,就把今天早上搞到的那支嬌小玲瓏的體溫表從盥洗臺上取下。他自上而下把那支表甩了幾下,使水銀柱不再停留在三十七點六度上。現在,這一度數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他像老資格的病人那樣,嘴裡銜著這支「玻璃雪茄煙」去作仰臥療法。可與他想入非非的預期相反,儘管他在舌頭下足足銜有八分鐘,水銀的膨脹依舊沒有超出原來的限度,仍只是升到三十七度六為止。他畢竟還有熱度,即使一點兒也不比清晨高。飯後,這支一閃一亮的玻璃小柱升到三十七點七度,晚上卻保持在三十七點五度,這時病人興奮了一天已感到很累了。第二天一早,他的體溫甚至只有三十七度,但將近中午時分又和昨天一樣高。漢斯就在這樣的測量結果下前去用第二天正餐,餐後即將前去赴約。
事後漢斯·卡斯托爾普記得,那天正餐時肖夏太太穿的是一件金黃色的線衫,線衫上的鈕釦很大,袋口繡邊。這件線衫她從來沒有穿過,至少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來沒有看見過。她仍像往日那樣姍姍來遲;在餐廳門口露面時站停了一下,那種神態正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所十分熟悉的。接著她溜到餐桌邊(她一天五次都是如此),輕輕地坐下去,一面用膳,一面聊天。漢斯·卡斯托爾普越過塞塔姆布里尼的背部(塞塔姆布里尼坐在中間斜放著的餐桌一端),把目光掃向「上等俄國人餐桌」。這時他像過去每一天那樣,看到了肖夏太太講話時擺動著的腦袋,同時又一次看到她那圓鼓鼓的脖子和姿勢不很挺直的背,不過今天看時特別專心罷了。肖夏太太用正餐時,從來不掉過頭來向餐廳東張西望。不過在端來最末一道點心以後,當大廳右側「下等」俄國人餐桌上方小牆頭上掛著的一隻擺鐘正好敲過兩點鐘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懷著神秘的震顫心理看到一幅景象:在擺鐘正好「一」、「二」敲了兩下時,那位嫵媚的女病人就慢慢轉過頭來,同時也微微扭動上身,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坦然向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餐桌投來,而且不僅僅是泛泛地朝他餐桌上看——不,她的眼睛是專門瞟向他的,絲毫沒有錯兒;緊閉著的嘴唇漾起一絲微笑,而那雙狹小的眼睛長得跟普里比斯拉夫一模一樣,彷彿在說:「怎麼樣?時間到了。你想走嗎?」(只有當眼睛傳話時,才會以「你」相稱,即使嘴裡連「您」也沒有稱呼過。)這一插曲使漢斯不由心蕩神馳。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神志。他先失魂落魄地凝視著肖夏太太的臉,然後抬起眼睛,掠過她的前額和頭髮望向空際。難道她知道他已約定在兩點鐘時去檢查身體?看來確實這樣。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正如她沒法知道一分鐘前他頭腦中剛掠過的想法一樣——他在想是否有可能叫約阿希姆捎個信給顧問大夫,說自己的感冒已好了些,不必再作檢查。經那位女人意味深長微笑了一下以後,他這種想法當然縮了回去,認為這麼做再也沒有什麼好處了。他頓時變得厭倦無聊。過了一秒鐘,約阿希姆已把他那捲起的餐巾放在桌上,揚起眉毛向他示意,同時也向桌上的人們欠了欠身子,準備離席。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跨著外表上是堅定的、內心裡卻是蹣跚的步伐,帶著肖夏太太的微笑和目光,隨表哥一起離開餐廳。
從昨天早晨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談起過今天的計劃,就是現在,他們走路時還是心照不宣,默默無言。約阿希姆匆匆地上路,因為約定的時間已過,而顧問大夫貝倫斯是堅決要求人們準時的。他們離餐廳沿著底層的走廊前進,走過「行政管理室」,踏著鋪有亞麻布地毯的光潔而打過蠟的樓梯,來到地下室。約阿希姆敲正好對著樓梯的那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瓷質的標牌,牌上寫有「就診室由此入內」的字樣,以資辨認。
「進來!」貝倫斯高聲應道,第一個字眼說得特別響亮。他身穿白大褂站在就診室中央,右手握著黑色的聽筒,這時他正用聽筒拍拍大腿。
「及時,及時,」他一面說,一面抬起那雙鼓起的眼睛向掛鐘望了一下。「unpocopiùpresto,signori!義大利文:稍稍快一些,先生們!我們不是專為你們這兩位貴人服務的。」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雙用寫字檯旁,前面是一扇窗子。他身穿一件亮光光的黑襯衫,臉色顯得更加蒼白;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一隻手握鋼筆,另一隻手捋著鬍子,前面擺著一大堆檔案,很像是病情記錄。他以助理人員的身份,用懶洋洋的神情朝進來的一對青年人瞧了一下。
「哎,把病歷卡交上來!」顧問大夫聽完了約阿希姆的道歉後就答上一句,把他手上標有體溫曲線的卡片接過來,細細察看。這時病人急急卸去上身的衣著,把脫下的衣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誰也不理會。他東張西望地站了一會,然後坐在一把老式的安樂椅上。這把椅子安置在一張放有玻璃水瓶的小桌旁,椅子的扶手飾有流蘇。牆邊有幾口書櫥,盡是一些書脊厚厚的醫書和卷冊。室內除了一把高低可調節的、鋪有一塊白油布的長沙發椅外,別無其他傢俱。長沙發椅的頭枕上有一條紙餐巾。
「點七,點九,點八,」貝倫斯一面翻閱一週的病歷卡,一面嘀咕起來。在這份卡片裡,約阿希姆把一天五次的體溫都如實地記錄下來。「您的身體依舊一閃一閃地在發微光呢,親愛的齊姆森。咱們還不能確切地說,您最近已變得結實些了。(他說「最近」,是指過去的四星期。)毒性還沒有退呢,毒性還沒有退,」他說。「這個,一朝一夕當然是辦不到的。咱們又不能玩弄魔法。」約阿希姆點點頭,聳聳他那光油油的肩膀,雖然他本來還想反駁,說自己絕不是昨天才上山的。
「您右臍門刺過針的地方現在怎麼樣了?那裡發出的聲音總是很尖的。好些了嗎?喂,請您過來,讓我規規矩矩給你叩幾下看。」於是他就開始診察了。
顧問大夫貝倫斯叉開雙腿,身子向後仰,聽筒挾在胳膊下,先使出手腕之力叩打約阿希姆的右肩上部,叩時用右手那隻強有力的中指作為錘子,而以左手充作承託物。接著他叩起約阿希姆肩胛骨的下部,再從側面拍打他背部的中央和下方,而約阿希姆則像老資格的病人那樣,抬起胳膊讓大夫敲敲腋下。以後又在左側重複同樣的過程,完畢後,顧問大夫命令一聲:「轉身!」於是叩擊起他的胸部來。他隨即叩擊脖子下面的鎖骨處,沿胸部上下反覆敲拍,先右側,後左側。在叩診圓滿結束以後,他轉而用聽診診察;他把聽筒的一端套在耳朵上,一端按在約阿希姆的胸部和背部——凡是以前他叩擊過的地方,他都用聽筒聽。這時約阿希姆還得一會兒深呼吸,一會兒強行咳嗽。這使他顯得十分緊張,他上氣不接下氣,兩眼直淌淚水。顧問大夫貝倫斯把病人身上聽到的,都用簡短的固定用語說給坐在寫字檯對側的助手聽,這使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想起裁縫的工作過程來:當時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要替你把衣服的尺寸量一下,他一面依照傳統的程式把量尺在客戶軀幹和四肢各處按來按去,一面把量得的數字報給俯身坐著的助手聽,讓對方用筆一一記下。「弱」,「減弱」,顧問大夫貝倫斯在口授。「氣泡音,」他說,後來又說了一遍:「氣泡音(顯然,這是好的)。」「粗糙,」他說,臉色沉了下來。「異常粗糙。」「羅音。」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把這一切都記了下來,像裁縫的助手記下裁縫口授的數字似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把腦袋歪向一邊,眼睛緊緊跟隨著這些動作。他細細看著約阿希姆的上身,陷入沉思。在約阿希姆氣喘吁吁時,他的肋骨(謝天謝地,他總算具備全副肋骨)在繃緊的皮膚下面高高聳起,而胃部卻陷了進去。漢斯看到的,是一個青年瘦稜稜的、黃裡帶黑的上身,胸骨處長著黑茸茸的汗毛,兩隻胳膊堅實有力,其中一隻胳膊的手腕上戴有鏈鐲。「這是運動員的胳膊,」漢斯·卡斯托爾普想;他一直很愛體育鍛煉,而我在這方面卻毫無作為,這跟他喜歡當兵也不無關係。他總喜歡在身體上打主意,比我要喜歡得多,而且喜歡的方式也不一樣。我始終是一個文人,更多地嚮往熱水浴和吃得好、喝得好這類的事,而他呢,關心的都是丈夫氣概的要求和業績。可現在呢,他的身體在另一個方面變得顯赫了,顯得獨立自在而十分重要,而這卻是疾病造成的。約阿希姆體內在發燒,毒性遲遲未消,身體一直不見康復,哪怕這位可憐的青年人很想下山去做一個軍人。除了胸口的一撮毛外,他發育得同書裡描寫的一樣好,外表上長得與觀景樓此處指羅馬梵蒂岡宮殿內的建築。該處側翼有阿波羅雕像。上阿波羅阿波羅,系希臘神話中主管光明、青春、音樂和詩歌等的天神,一說即太陽神。的雕像一般無二。可是內部他有的是隱疾,而外部又因病發著寒熱;疾病使人們形體大為改觀,它使身體大受影響……他一想到這些,不禁暗自震驚,於是用探詢的目光迅速朝約阿希姆瞥了一眼,眼光從裸露的上身一直移到他的眼睛,他那雙又黑又大而又溫柔的眼睛。由於強行呼吸和咳嗽,約阿希姆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隨著檢查的進行,那雙眼睛帶著憂傷的神色越過旁觀者一直向空際凝視。
但這時顧問大夫貝倫斯已結束他的工作。
「喔,齊姆森,這回倒不錯,」他說。「從檢查結果看來,沒什麼大不了。下一次(他指的是四星期以後),情況肯定還會好些。」
「顧問大夫先生,您看還得多久……」
「您又想催我了嗎?您還處於酩酊狀態,可不能下山跟您的那夥人團聚嘛!最近我不是說過還得半年——看我的面上,您就從最近算起吧,可您得把這看作是最短期限。住在這兒畢竟不算差,您得懂點兒禮節才是。我們這裡又不是監獄,也不是什麼……西伯利亞的礦山!也許您想說,我們這塊地方同監獄和礦山相差無幾?好啊,齊姆森!那就開路吧!誰還有興趣,快過來!」他叫了一聲,仰天望著。他伸出胳膊,把聽筒遞給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克羅科夫斯基站起身,接住聽筒,又在約阿希姆身上略略複查了一下。
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站了起來。他兩眼緊緊盯著顧問大夫,大夫叉開兩腿,張大嘴巴,似乎陷入了沉思。漢斯開始急急忙忙作準備。他過於匆忙,在將花點活袖襯衫往頭上翻出時,一下子顯得手足無措。這時,他這個碧眼金髮、胸圍狹窄的青年人,渾身雪白地站在顧問大夫貝倫斯面前。同約阿希姆·齊姆森相比,他顯得文縐縐的。
但顧問大夫只是讓他站著,還在沉思默想。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坐了下來,約阿希姆也穿好了衣服。貝倫斯終於決定對那個有興致前來檢查的人注意起來。
「哎喲,現在輪到您了!」他一面說,一面用他那碩大無比的手握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的上臂,接著把他推開,尖起眼睛打量著他。貝倫斯不像一般人看別人那樣望著對方的臉,而是瞧他的身體;他像轉動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那樣把漢斯的身子轉過來,同時還盯著漢斯背部。「哼哼,」他說,「喔,讓咱們瞧瞧您有什麼花樣。」於是像以前那樣開始敲敲拍拍。
他像剛才對約阿希姆·齊姆森那樣,在上身到處叩擊,而且在好幾塊地方來回叩了好多次。有較長一段時間,他交替地東拍拍,西敲敲;為了比較起見,他又叩了鎖骨的右上方,接著又擊起它的下方來。
「聽到了嗎?」他問對側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離他五步遠的寫字檯旁,他點了點頭,表示聽清對方的話。他板起臉,下巴一直低垂到胸前,鬍子緊壓在胸口,尖端向上翹起。
「深呼吸!咳嗽!」顧問大夫下起命令來,這時又接過聽筒。漢斯·卡斯托爾普氣喘吁吁地配合他工作達八分或十分鐘之久,而顧問大夫則不住地在聽。他一言不發,只是把聽筒一忽兒移到東,一忽兒移到西,對剛才頻頻叩擊過的各個部位,特別反反覆覆地細聽。聽完後,他把聽診器挾在胳膊下,反剪雙手,垂頭望著他本人和漢斯·卡斯托爾普之間的地面。
「嗯,卡斯托爾普,」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只喊這個青年人的姓氏——「情況跟我以前一直設想的大致相同。卡斯托爾普,我本來已對您起過疑心,現在我可以向您直說了——從我一開始愧不敢當地有幸和您結識的那時候起,我就頗有把握地猜測到,您會悄悄地成為我們這兒的一員,而且有朝一日將會看出,像許多上山時原來翹起鼻子東張西望一心想尋歡作樂的人們那樣,您終有一天會認識到在這兒多逗留一個時期是有好處的——請好好理解我的意思,這豈止是‘好處’而已——而逗留的目的並非出於漫不經心的獵奇。」
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臉刷的一下變了色。約阿希姆正想去扣揹帶,這時在他剛才站的地方停住了,留神聽著……
「您在那邊有一個好心腸的、富於同情心的表哥呢,」顧問大夫繼續說,說時朝約阿希姆的方向擺動腦袋,身子一搖一晃好容易才站定腳跟。「我們不久就有希望可以說,他過去曾經生過病,不過根據我們眼前的診斷,我們也敢說他早先曾經一度生過病,您那位頂刮刮的表哥。正像思想家所說的,這就是apriori拉丁文,意謂:演繹性的、先驗的或先天的。對您發生了某些影響,親愛的卡斯托爾普……」
「他只是我異父方面的表哥,顧問大夫先生。」
「嘿嘿。您總不能連表哥也不認呀。不管是不是異父母所生,他始終是您的血親。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的?」
「母親,顧問大夫先生,他是我繼……的兒子,繼……」「令堂還健在嗎?」
「不,她已死了。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哦,怎麼死的?」
「血塊梗塞,顧問大夫先生。」
「血塊梗塞?嗯,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令尊呢?」
「他是得上肺炎死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接著又添上一句,「我的祖父也是……」
「哦,原來他也是這樣?唔,您的祖先都是這個樣子。現在就您而論,您經常貧血,可不是嗎?可是在體力和腦力勞動以後,您卻一點兒也不疲倦?哦,還是很容易疲倦?您是不是經常心悸?最近才發現?好。另外,您顯然很容易染上黏膜炎和呼吸道疾病。您可知道,以前您染上了病?」
「我?」
「是啊,我已親眼看出這個了。您聽聽這有什麼區別?」於是顧問大夫輪流叩擊他左胸的上側和下側。
「那邊的聲音比這邊的濁些,」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妙極了。您應當是一名專家。不錯,這是濁音,濁音往往由已鈣化的老病灶引起。鈣化點,您高興的話也可以算它為結疤。您是一個老病人哪,卡斯托爾普,可是您不知道自己有病,我們誰也不能責怪。早期診斷是有困難的,對山下的那些同行尤其有困難。我並不是想說我們的耳朵比他們尖些,不過專幹這個行業好歹總有些成績。您得明白,空氣幫助我們聽診,我指的是這兒山上稀薄而乾燥的空氣。」
「當然囉,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妙啊,卡斯托爾普。小夥子,您且聽著,此刻我要奉上幾句金玉良言。您該懂得,要是您再也沒有什麼新花樣,要是除了您身內通風管裡那些濁音、疤痕以及鈣化的異物外什麼都萬事大吉,那麼我就要把您送回老家去,不再為您操什麼心,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可是事實明擺在那兒,我們又發現了您的一些新情況,而且您既然已走上山來——那麼漢斯·卡斯托爾普呀,打道回府就不值得嘍。不久後,您又準會再上這兒來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一次感到熱血湧上心頭,心房怦怦亂跳。約阿希姆卻一直站在那邊,雙手按在背後的鈕釦上,兩眼呆呆地望著地面。
「因為除了濁音之外,」顧問大夫繼續說,「您左上側又有些粗糙,幾乎是一種粗糙音,這無疑是從新病灶來的。我現在雖然還不敢說它是一個浸潤性病灶,但無疑有點兒浸潤。如果您就這樣下山混日子,我親愛的,您整片肺葉就會完蛋,那時候叫苦也來不及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嘴角古怪地在抽搐;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心臟頂著肋骨在狂跳不已。他掉過頭去瞧瞧約阿希姆,可沒有看到對方的眼睛,於是又望著顧問大夫那張兩頰發青、藍藍的眼睛鼓起而小鬍子向一側翹起的臉。
「還有一件客觀的旁證,」貝倫斯繼續說,「我們也有您的體溫記錄:上午十點鐘三十七點六度,這同聽診的情況不謀而合。」「我倒以為,」漢斯·卡斯托爾普說,「熱度是感冒引起的。」「你說感冒嗎?」顧問大夫反駁說,「感冒是哪裡來的?卡斯托爾普,請您再聽聽我要說的話,而且聽時要留心。據我所知,您的頭腦是迂迴曲折,十分複雜的,我們這兒的空氣對疾病有好處,難道您不認為是這樣嗎?事實上確實如此。可是同時您要懂得,這裡的空氣對疾病也有利,它能促進疾病的發展,使全身發生一次巨大的變革;它能使潛在的病患暴發,因此您的感冒發作可不是一件壞事。我不知道您在山下是不是一直有些寒熱,不過我來談談我的看法:您上山的第一天起就已有寒熱,決不是得了感冒以後才有。」
「對啊,」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對,我真的也這麼看。」
「一有寒熱,您就馬上感到迷迷糊糊的,」顧問大夫證實他的看法。「這就是細菌引起的可溶性毒素。它像麻醉劑那樣在中樞神經系統發生作用,您得明白;於是您的臉頰就泛起一片潮紅。您現在上床躺一下再說,卡斯托爾普:我們要看看您在床上休息一兩個星期以後,頭腦會不會清醒些。別的且留待以後再說吧。我們要把您的內部好好透視一下——您對自己的情況瞭解清楚後,會感到十分高興的。不過我也得向您直說:像您這樣的病,一兩天是好不了的;廣告上吹噓的有效治療方法和什麼仙丹妙藥之類,都幫不了您的忙。我一眼就看出,作為病人來說,您似乎比您表哥規矩些,在適應疾病的本領方面,看來您也比那邊的陸軍准將強些。他一當熱度退下幾分,總想馬上溜之大吉。看來,‘靜臥’這個口令似乎不像‘立正’那樣稱他的心!安靜是市民的首要職責,而不耐煩只會敗事。卡斯托爾普,我請求您別叫我失望,並別用謊言懲罰我那對人類天性的認識吧!好吧,快走,快回到你們的小間裡去!」
顧問大夫貝倫斯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交談,坐到寫字檯前。這個幹許多活兒的忙人,現在乘這段空餘時間趕緊寫些東西,再等待下一次檢查。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踏步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去。他向後歪著腦袋,一隻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寬厚地微笑著,笑時從他的鬍髭中露出一排黃牙,同時還熱情地握住漢斯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