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兒的日子,是按星期二為週期計算的,因為他上山那天正好是星期二。兩三天以前,他已上辦公室付清第二星期的賬目。這一星期的賬目為數不大,只有一百六十法郎左右。在他看來,這是筆區區小數,相當便宜,何況住在這裡又有數不盡的好處,而這卻是無法計入賬內的。另外還有一些優點也無法入賬(不過硬要計賬的話,倒也可以算一下),比如兩週一次的治療性音樂會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演講。其實一百六十法郎之數,僅僅是山莊療養院在客人名下所收的招待費和住宿費,療養院畢竟為他安排好舒舒服服的住所和五頓極其豐盛的飯食呢。
「價錢一點也不貴,倒是相當便宜嘍。你不能責怪山上在敲你的竹槓,」新來的客人對那位長住的病號說。「住的和吃的方面,你每月只消花上六百五十法郎左右,而醫療費用也包括在內了。唔,要是你想大方些,愛討別人的好,姑且假定你每月再付三十法郎的小費,合計起來,總數是六百八十法郎。唔,你會對我說,還得付一些開支和小費呢。飲料啦,美容品啦,雪茄煙啦,都得花錢;高興的話,你還想作一次遠足,乘馬車去兜兜風,有時還得找找鞋匠和裁縫。唔,無論你怎麼花,每月總不會超出一千法郎吧!八百馬克還不到呢。一年也不上一萬馬克。決不會再多。你的生活開支就是這一些。」
「你的心算本領倒挺強,」約阿希姆說。「我真想不到你有這一手。你居然按一年來計算,我覺得你真是大手大腳的了。你在這兒山上可確確實實學到些東西啦。不過你把開支算得太大了。我從來不抽菸,而衣服呢,我在山上也根本不想做,謝謝!」
「這筆開支又算不上太大,」漢斯·卡斯托爾普惘然若失地說。不過他怎麼竟然把表兄的雪茄煙和衣服都計算在內,就他機敏的頭腦和傑出的心算本領來說,只能算是一時糊塗。他像別的事情一樣,在這方面本來相當遲鈍,缺乏火一般的活力;他心算能達到目前這種敏捷熟練的程度,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靠日積月累的準備工作,靠書面的準備工作。例如有一天晚上,漢斯·卡斯托爾普正在陽臺上做靜臥療法(因為他像別人一樣,晚上總在露天的地方躺著),忽然從舒適的臥榻上一躍而起,心血來潮地離開房間去取紙張和鉛筆計算起什麼來。由此他得出結論:他的表哥,或者山上不論什麼人,每年總共需花費一萬二千法郎;同時暗自打趣地在琢磨:要是本人呆在山上,經濟方面可綽綽有餘,因為他每年理應有一萬八千至一萬九千法郎的收入。
第二個星期的費用,他三天以前已經像人們經常說的那樣結算得一清二楚。他在山上逗留的時間,第三星期轉眼已過去一半,這也是他預定啟程的最後一個星期了。下星期日,他還可以聽一下兩週一次的治療音樂會,星期一那天,他還能聆聽同樣是兩週舉行一次的克羅科夫斯基的演講會。他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錶哥說話。而星期二和星期三呢,他就得動身上路,把約阿希姆撇在一邊。可憐的約阿希姆!不知賴達曼託斯陰間判官。此處指顧問大夫貝倫斯。還要判決他住多少月份呢。每當人們談起漢斯·卡斯托爾普馬上就要啟程回家,他那雙溫柔的黑眼睛總泛起一層哀傷的陰影。哦,天哪,假期還留下些什麼呢!它們已飛快地流逝了,至於怎樣飛逝的,人們可確實說不上來。不過他們在一起畢竟度過了二十一天光陰,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人們一開頭不容易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一下子只剩下寥寥可數的三四天了,這些日子簡直微不足道。可是除了正常性的日子之外,還夾雜著兩次週期性的活動,此外還得收拾行李,和山上的人們告別。在這裡住上三星期再好也沒有了——人們一開頭都這麼對他說。這裡,最小的時間單位是按月份計算的,這點塞塔姆布里尼已經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住的時間連一個月也不到,因此根本算不了什麼。正如顧問大夫貝倫斯說過的那樣,漢斯在這裡只是作一次週末性訪問罷了。在山上的時間一轉眼就消逝,也許是因為有機體的燃燒過程較快的緣故吧?日子能這麼飛快地過去,對約阿希姆未來五個月的療養生活倒是一個慰藉——要是他只住五個月就可以出院的話。在這三星期裡,他們真該在時間上面多花些工夫,像約阿希姆量體溫時那樣專心致志,那時,規定的七分鐘簡直就像很長的一段時間……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錶哥衷心表示同情,從對方的眼神里,他看出表哥即將失去同伴的那種悲哀。
一想到可憐的表哥今後一直呆在這裡,而他自己又可以在平原上打發日子,為促進各國人民交往的交通運輸技術貢獻力量,他不禁對錶哥懷著極其強烈的同情心。這種同情心簡直像火燒一般,有些時刻使他心裡隱隱作痛;總之,它是那麼強烈,使他有時一本正經地懷疑起自己究竟能否經受得住,是否捨得讓約阿希姆獨個兒留在山上。這種憐憫心有時極其熾烈,這也許是他越來越少同約阿希姆說起自己即將離開的原因。還是約阿希姆偶爾提到這個話題;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呢,我們已經說過,憑他那天賦的機智和對人體貼入微的心情,到最後一刻也避而不願想它。「咱們至少希望,」約阿希姆說,「你在我們山上已多少恢復了疲勞,回家後感到精神煥發。」
「哦,我會向大家問好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並且告訴他們,你最多五個月就要回家。恢復了疲勞?你以為我在這兩三天內已恢復了疲勞嗎?我認為是的。即使這段時間很短,我的身體總或多或少有了起色。在這兒山上,我也確實吸收到許多新鮮事物,不論哪方面都十分新鮮,而且使人興奮。不過無論從心靈上和肉體上來說又顯得相當緊張,我覺得自己還適應不了,而適應環境卻是增進健康的前提。謝天謝地,馬麗亞雪茄煙還沒有變樣,我嚐到它的香味已有好幾天了。可是我在用手帕時,發現它依舊經常沾著血跡,而臉上可恨的炙熱和莫名其妙的心跳,看來到死也不會消失。不,不,我根本說不上適應這兒的環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有誰適應得了呢!要適應這兒的環境和習慣於新的生活方式,所需的時間還要多一些,那時才談得上恢復健康,增加體重。這真是遺憾得很!我說‘遺憾’,是因為我不替自己留下更多的休息時間肯定是失策的,要是我願意,我滿可以住得更久一些。我真想回到山下的草地裡,在山上休息後再在家裡好好休息一下,睡它三個星期,有時我真感到精疲力竭啊。可恨的是染上了感冒,真是火上加油……」
由此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要帶著重傷風回平原了。也許他在進行臥床療法時著了涼,也可能是在晚上仰臥治療時受了寒。他參與這種活動差不多已有一星期了,儘管天氣又溼又冷,他總堅持參加。在他動身之前,天氣始終沒有好轉的徵兆。不過他也知道,這樣的天氣並不算壞。所謂「天氣惡劣」的概念,在這兒壓根兒用不上;不管怎麼樣的天氣,人們都毫不害怕,毫無顧慮。漢斯·卡斯托爾普像一般青年人那樣,能屈能伸,對新近置身於其間的環境和習俗能擅自適應,因此對這種天氣也已不放在心上,要是下一場傾盆大雨,那麼也別以為空氣會因此變得潮溼些。事實上也許不會這樣,因為你們像以前一樣感到自己的腦袋熱烘烘的,好像剛在熱不可擋的小房間裡耽擱過,或者彷彿喝過大量的酒。如果寒氣逼人,到房間裡去避寒是不很明智的,因為只有下雪天才開放暖氣,光是呆呆地坐在房間裡,可一點兒也不比穿著風雪大衣、按照這裡的規矩披著兩條優質的駝毛毯躺在陽臺上更加舒適。正好相反,後一種方法要無可比擬地舒適得多。漢斯·卡斯托爾普乾脆把這看作是他記憶中最愜意的生活經歷。儘管有什麼作家和燒炭黨的信徒不懷好意地嘲諷它不過是一種「仰臥式」的生活方式,漢斯的上述看法卻從來沒有動搖過。特別在晚上,他覺得這樣躺著更加開心,那時他身邊小桌上的檯燈燦然放光,你可以暖洋洋地披著毯子,嘴裡銜著一支可口的馬麗亞雪茄煙,恣意享受這兒特製的臥椅所提供的無可言喻的樂趣。當然囉,這時他的鼻尖凍得冰冰冷,手裡總是拿著一本書(他老是在讀《遠洋客輪》),冷得發紅的兩手緊緊攥在一起。他透過弓形的陽臺,眺望暮色愈來愈濃的山谷,山谷裡有的地方燈火密集,有的地方卻疏疏落落。差不多每天晚上,山谷裡傳來了一陣悠揚而低沉的音樂聲,時間至少有一小時光景,這些都是人們熟悉的曲調,它們都是歌劇中的一些片斷,例如《卡門》系十九世紀法國作曲家比才(bizet,1838—1875)的著名歌劇。、《行吟詩人》系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giuseppeverdi,1813—1901)的著名歌劇。或《自由射手》系德國作曲家韋伯(ber,1786—1826)的著名歌劇。中的一些插曲。接著他聽到的是優美灑脫的華爾茲,還有進行曲;他聽了非常激動,不禁頻頻搖晃起腦袋來。有時他聽到的是馬祖卡舞曲。馬祖卡?其實她的名字叫瑪魯莎,也就是戴紅寶石戒指的那個孃兒。在隔壁一個房間裡,在厚厚的乳白色玻璃牆後面,躺著約阿希姆。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時同他悄悄地交換一言半語,深恐影響其他仰臥休息的病員們。約阿希姆在自己的住處,也感到跟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樣逍遙自在,哪怕他不會欣賞音樂,對音樂晚會不像漢斯那樣感到有興趣。這是多麼遺憾;他寧願拿起他的那本俄文文法書來閱讀。漢斯·卡斯托爾普讓《遠洋客輪》擱在毯子上,全神貫注地傾聽音樂;他懷著喜悅的心情窺探著音樂所展示的晶瑩明亮而又深邃無比的世界,對既能體現作品的特性又富有藝術魅力的清音妙曲十分傾倒,因此,當他一想到塞塔姆布里尼對音樂發表的一些見解時,就不禁怒火中燒。塞塔姆布里尼說的話多麼叫人氣憤,他說什麼「音樂在政治上是值得懷疑的」——實際上,這種話並不比祖父季烏塞普對七月革命的評論和創世記六天的說法好多少……
雖然約阿希姆不能盡情享受音樂的樂趣,菸草濃郁的香味也與他無緣,但他在自己的住處也同樣悠閒舒泰,自得其樂。白晝已到了盡頭;這時什麼都宣佈結束,今天肯定不會有什麼場面,不會發生什麼震撼人心的事,心肌也不會過分緊張了。有一點倒可以確信不疑,那就是明天,所有這一切很可能又會恢復原狀,重新開始,而這種可能性卻是這裡環境的狹隘、優裕和富有規律所決定的。這裡既安全,又穩妥,可以極其安逸地打發日子,此外再聽聽音樂,而馬麗亞雪茄煙濃郁的香味又回到嘴邊——這些都為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晚間仰臥療法增添聲色,使他感到這樣的生活其樂無窮。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使這位嬌生慣養的新客在作仰臥療法(或者在別的什麼場合)時免於嚴重受涼。看來他染上重傷風了,額竇發了炎,有壓迫感,扁桃腺腫痛。他不能像平時那樣,通過天生的器官暢通地呼吸,透氣時寒簌簌的,很不順暢,而且喉頭癢癢的不住引起咳嗽。過了一夜,他的聲音變了樣,聽去是沙啞的、像喝過烈酒後變了調門的男低音。按照他的說法,他整夜沒有合過眼,喉頭幹呼呼像快要窒息似的,有時無法平躺在枕頭上,不時跳起身來。
「這倒是怪惱人的,」約阿希姆說,「而且很傷腦筋。你得知道,感冒在這兒是不認賬的,人們否認它的存在。官方認為,山上的空氣非常乾燥,根本不會有感冒。要是你是個病人,你上貝倫斯那兒說自己傷風了,那麼準會碰釘子。可是對你就不一樣,你畢竟享有這方面的權利。要是咱們能遏止這種黏膜炎katarrh,即卡他爾,是一種呼吸道炎症,有時感冒也可用此稱呼。,那就好了。在山下,人們說得到做得到,可是這兒——我真懷疑,他們對除病滅菌是不是懷有足夠的興趣。最好別在這兒生病,這個誰也不會關心的。雖然聽起來是老生常談,但你得好好聽我說完。當我剛到山上時,有一位太太整整一星期抱住自己的耳朵,唉聲嘆氣說耳朵痛。後來貝倫斯終於看一下。‘你千萬放心,’他說,‘這可不是結核哪。’此事就此了結。嗯,你的病怎麼治,咱們得等著瞧。要是明天一早浴室師傅上我這兒,我倒跟他說說看。這是照章辦事,他一定會轉告別人,也許你的事會有什麼結果的。」
約阿希姆實踐了自己的諾言,「照章辦事」也就見效了。星期五那天,漢斯·卡斯托爾普早出活動後剛回到房裡,就聽到有人敲門。這一回,他有幸能親自同米倫東克小姐,也就是人們稱之為「護士長」的那個女人結識。以前,他只是在隔開相當遠的地方才看到這位顯然是忙得不可開交的人兒,她從一個病室裡出來,又穿梭似地經過走廊跑進對面的一間病室,有時匆匆在飯廳裡露一露臉,聽到她那尖聲尖氣的嗓音。現在她親自上門來看他了;是他的黏膜炎把她喚來的。她在他房門上硬邦邦、急匆匆地敲了一兩下,不待主人回答就跨了進去,一面站在門檻上往後彎起身子探頭探腦在看,房間的號碼有沒有搞錯。
「三十四號,」她尖叫道。「一點兒也不錯。小夥子,onmedit,quevousavezprisfroid.法文:聽說你受涼了。ihear,youhavecaughtacold.英文,意義同上。看來您傷風了?此句原文是用不合標準的俄語講的。米倫東克小姐接連用三種語言表達同一個概念,無非是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賣弄自己的才學。我聽說您受涼了?我該用哪種語言跟您談話較好?哦,我明白了,還是用德語吧。哎,您是來探望年紀輕輕的齊姆森的,我已看出來了。我得上手術室去。有一個病人要用氯仿麻醉,剛才他還吃過菜豆色拉哩。要是哪兒我的眼睛沒有照顧到……喂,您這小夥子,您想在這兒染上感冒嗎?」
這位世世代代是貴族的女人居然用這樣的方式對他說話,他不禁怔得目瞪口呆。她說話時口齒含糊不清,還焦躁不安地搖頭擺腦,同時翹起鼻子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彷彿關在囚籠裡的猛禽想覓食似的。她的右手滿是雀斑,四個指頭捏成一團,大拇指則往上翹起,拇指跟手腕一起在他眼前直搖晃,似乎想說:「快些,快些,快些!我說什麼話您別聽,您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不然我得走了!」她年紀約莫四十開外,身材瘦小,沒有風度,穿的是一件繫有皮帶的圍裙式的白大褂,胸口懸著一枚石榴石十字架。從她的護士帽下,露出了一絲絲稀疏的紅頭髮。她的眼睛藍得像水一樣,眼皮有些紅腫;一隻眼睛的眼角還多餘地生了一個發展到晚期的「麥粒腫」。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鼻子朝天,嘴巴長得像青蛙似的,下唇突出,而且有些歪斜,說話時就像鏟子那樣翕動起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天生是與人為善的,現在他懷著謙遜、耐心和充滿信任的友好心情凝望著她。
「那麼您患的是哪一種感冒呀?」護士長又一次問他,兩隻眼睛直瞅著漢斯,彷彿想看透對方的內心似的,但結果眼光卻歪到一邊去了。「咱們是不喜歡這種感冒的。您常常感冒嗎?您表哥不是也常常感冒嗎?您多大年紀了?二十四歲吧?看來差不多。
那麼您現在到這兒山上來,就這樣感冒了?咱們這裡不該談說什麼感冒的,尊敬的小夥子;這是山下人在胡扯。(她從嘴角吐出「胡扯」這個詞時,模樣兒怪里怪氣,也非常可憎,下唇像鏟子那樣把這個詞硬迸出來。)我敢說,您得上了頂呱呱的氣管炎,這個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時她又奇怪地企圖凝神直愣愣望漢斯的眼睛,但結果又告失敗。「不過氣管炎可不是受涼引起的,而是感染的結果,人們很容易染上。現在的問題僅僅在於是不是存在著無害的感染,或不是那麼無害的感染,別的一切都是胡扯。」
(她又說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胡扯」來了!)「您感染到的那種氣管炎,無害的可能性比較大。」她一面說,一面用她那發展到晚期的麥粒腫眼睛看著他。他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這裡給您些抗菌劑,也許對您有用。」於是她從腰帶間懸著的黑皮袋裡取出一小包東西,放在桌上。這是福馬明特治療感冒之類的藥品……「可是您看上去很亢奮,好像有熱度。」她仍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的臉,但眼睛總是斜向一邊。「您量過體溫嗎?」
他回答說沒有量過。
「為什麼不量呢?」她問,那下半片歪斜地牽動著的嘴唇似乎懸浮在空中……
他不出聲了。這位好青年年紀還輕,還保持在學青年沉默寡言的習慣。這類青年往往呆在長椅上什麼也不懂,只是不吱一聲。
「那麼您從來沒有量過?」
「護士長,量過的,不過是在發寒熱的時候才量。」
「小夥子,量體溫的目的,首先是要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熱度。現在照您看來,您是沒有熱度嘍?」
「這個我可說不準,護士長。有沒有寒熱,我幾乎辨別不出來。我上山以後,就一直覺得有點兒熱,也有點兒冷。」
「啊哈。那麼您的體溫表在哪兒呢?」
「我手頭沒有,護士長。我用它幹嗎。我上這兒只是來探望病人的,我好端端的又沒有病。」
「胡扯!因為您沒有病,才叫我來看您嗎?」
「不,」他彬彬有禮地笑了。「只是因為我有點兒……」
「受涼唄。這類受涼,咱們這兒是司空見慣的。這裡!」她一面說,一面又去掏衣袋,結果摸出兩隻長長的小皮盒,一隻紅色,一隻黑色。她把它們一古腦兒放在桌上。「這個價錢是三法郎零五十,另一個值五法郎。五法郎那隻質地當然好一些。要是您好好使用,夠您用一輩子吶。」
他笑吟吟地從桌上拿起那隻紅色的小盒,把它開啟。玻璃器皿像一件貴重的裝飾品那樣,端端正正地嵌在天鵝絨襯墊的凹槽裡。刻度都用紅顏色作標記,十分之一的分度則用黑線標出。數字是紅色的,下面又尖又細的一端則亮晶晶地注滿了水銀。水銀柱冷冰冰的,度數很低,遠遠在動物的正常體溫之下。漢斯·卡斯托爾普懂得,像他那樣有聲望的人應當走哪一步棋子。
「我買這隻,」他說,對另一隻連瞟也不瞟上一眼,「就是五法郎的那隻體溫表。我該馬上向您……」
「說了算數!」護士長尖起嗓子說,「購買頂用的東西,本來是不該吝嗇的!不用急急忙忙付錢,咱們會記賬的。您把表還給我,咱們再讓度數低些,把水銀甩到下面去,嗯,」說著就取下漢斯手中的體溫表,在空中一連揮了幾下,使水銀柱一直低到三十五度以下。「它又會升高的,又會冉冉上升的,那水銀呀!」她說。「這回兒您懂得它的妙處了!不知您可知道,咱們這裡是怎麼搞這個玩意兒的?只要把它放在您可貴的舌頭底下,七分鐘就行了,一天量四次,再把您那珍貴的嘴唇緊緊閉上。再見吧,小夥子!但願結果稱心如意!」於是她走出了房間。
漢斯·卡斯托爾普鞠躬如儀地送她出門後,站在桌子旁,呆望著她的影子消失處的房門,然後再看看她留下的體溫表。「米倫東克護士長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暗自想。「塞塔姆布里尼不喜歡她,這也難怪,她確實叫人看不順眼。麥粒腫可真不雅觀,好在她臉上並不經常長著。可她為什麼老是叫我‘小夥子’,而且當中還夾一個‘s’此字的標準拼法,字母中間不應有一個「s」。小夥子的原文理應為menschenkind,但護士長讀成了menschenskind。?這真太隨便,也太古怪了。何況她又賣給我一支體溫表,她的袋裡經常放著一兩支。其實這裡到處都有賣,每家商店都有,哪怕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弄得到,約阿希姆曾對我說過。可這樣一來,我不用動腦筋去採辦了,它自動送上門來啦。」他把那小巧玲瓏的儀器從盒子裡取出,細細觀察一回,接著在房內好幾次踱來踱去,顯得焦躁不安。他的心房怦怦直跳。他往敞開著的陽臺門張望,然後向房門走去,很想去找約阿希姆談談,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依舊在桌子邊站著。這時他清了清喉嚨,聽聽自己的聲音是不是沙啞了。過後他咳嗽一聲。「真的,我現在倒一定要弄個清楚,我是不是因傷風發了寒熱,」他說著就迅速把體溫表放到嘴裡,把水銀頭的一端放在舌頭下,這樣,體溫表就從他的兩片嘴唇間斜斜地往上翹起。他閉住嘴唇,不讓外界空氣進入。接著他看看手錶,時間是九點半過六分。他靜待七分鐘的時間過去。
「每一秒鐘的時間不算太長,」他想,「也不算太短。山上的人們也好,山下的人們也好,都應當信得過我。他們總不必給我換一支‘啞姐妹’,像塞塔姆布里尼說的奧蒂麗·克奈弗那樣。」他在房間裡跑來跑去,用舌頭把溫度表壓在下面。
時間悄悄流逝,這一段時間似乎長得無窮無盡。他看看錶上的指標,原來只過去兩分鐘半,而他卻擔心七分鐘時間已經過了。他做了無數的事:把房裡的許多物件一忽兒拿起,一忽兒放下,再走到陽臺上,不讓表哥注意到他。他眺望風景,眺望山谷。現在他對這裡的所有景物都已十分熟悉了,不論是這裡的角峰、山脊和峭壁,不論是「佈雷門伯爾」左邊突出的側翼也好——它的山脊陡峭地向下方傾斜,而其側面都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野樹雜草,山脈則在右方形成,而它們的名字漢斯也像別人一樣熟悉——他都瞭如指掌。此外還有阿爾泰因峭壁,它從這裡看來彷彿從南面把山谷團團圍住。它往下眺望花園裡的小徑和花壇、山洞以及銀色的樅樹;傾聽病人作治療的休息室裡發出的低語聲,然後回到房裡,把嘴裡的溫度表位置調整好,再挪動一下胳膊,讓手腕上的袖子甩開,於是把前臂彎到臉前。他幾經磨難及周折,一會兒東推西撞,一會兒又跺足踏步,才好容易把六分鐘光陰打發過去。於是他站在房間中央,讓自己昏昏然陷入夢境,並聽憑自己胡思亂想,這樣,他剩下的最後一分鐘也就不知不覺地溜走了。他再把胳膊一揮,發現一分鐘時間又偷偷地逝去。這時第八分鐘卻已過去了三分之一。當時他想:至於結果如何,我可滿不在乎——一面想,一面把體溫表從嘴裡抽出,茫然不知所措地凝視著這支表。
表上的示度究竟如何,他一下子可搞不清楚。光線射在溫度計扁圓形的玻璃管上,水銀的亮光也隨著玻璃的反射時隱時現,閃耀不定。水銀柱一忽兒升得高高的,一忽兒又無影無蹤。他想把這支表湊近眼睛,轉過來掉過去,但怎麼也看不清。最後他僥倖地轉動一下,裡面的度數忽然清晰可見。他把表緊緊握住,想急於瞭解其中底細。事實上,水銀已經膨脹起來,而且膨脹得很厲害,水銀柱已升得相當高,它已經超出身體的常溫好幾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體溫是三十七點六度。
在大白天,在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居然有三十七點六度的體溫,這確實太高了,算得上有「熱度」。這是感染引起的熱度(他是很容易受到這種感染的),他自問三十七點六度究竟是哪種性質的感染。約阿希姆的熱度不會再高,山上任何人也不會再高,除非是重病號和禁止起床、奄奄一息的病人。不論是打人工氣胸的克萊費爾特,還是……還是肖夏太太,體溫也不會再高。當然,他的情況跟別人不一樣,他只是「傷風發熱」,像山下人們常說的那樣。不過也很難把兩者嚴格區別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懷疑這幾分寒熱是不是受涼以後才有。他剛上山時,顧問大夫就建議他同水銀溫度計打交道,結果沒有聽從,現在他不由懊悔起來。現在可以看出,大夫的建議很有道理,而塞塔姆布里尼對此嗤之以鼻,倒是極不公正的。塞塔姆布里尼這人三句不離本行,說來說去無非是共和國以及所謂「優美的文體」。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不起共和國和「優美的文體」之類,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細看體溫表的度數,由於光線刺眼,度數好幾次顯得模糊不清。於是他只得費勁地把這個用具翻來轉去,讓度數再次出現。它仍是三十七點六度,而且是在早上!
他異常激動。他手裡握著體溫表,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三次。不過這一回他是平握著的,免得豎向擺動時會出毛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盥洗臺上,暫且帶著大衣和毛毯去作仰臥療法。他一坐下來,就按照以前學會的方法把毯子披在身上。他熟練地先把身體的兩側一一裹住,再從下面包緊,於是靜靜地躺著,等待著第二次早點和約阿希姆的來到。他有時微笑起來,彷彿對某個人在笑。他胸部不時一起一伏,而且不安地顫動;為了氣管黏膜發炎,還忍不住連連咳嗽。
當十一點鐘約阿希姆聽到打鑼聲走到漢斯房裡,叫他一起用第二次早膳時,他看到他依舊躺著。
「怎麼啦?」他走到對方的臥椅邊驚異地問。
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時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坐在他的前面。過一會兒他才答道:
「報告最新訊息,我有點兒體溫。」
「這是什麼意思?」約阿希姆問。「你感到自己有寒熱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之前又讓對方等待片刻,然後懶洋洋地說。
「寒熱嘛,親愛的,我早已感覺到了,上山後一直是這樣。不過這不僅僅是主觀的感覺,而是確鑿的事實。我已量過體溫了。」「你已量過了?用什麼量的?」約阿希姆驚叫起來。
「當然用一支體溫表囉,」漢斯·卡斯托爾普用不無譏刺挖苦的口氣說。「護士長已賣了一支給我。為什麼她口口聲聲叫‘小夥子’,我也莫名其妙。這很不恰當。可是她不失時機地賣給我一支好的體溫表。要是你想核實一下我的體溫究竟多少,那麼就在盥洗臺上,你自己看吧。它只是稍稍有些升高。」
約阿希姆轉身踅進房間裡。他回來時吞吞吐吐地說:
「不錯,是三十七點五五度。」
「那麼它已退些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急匆匆地回答。「剛才是三十七點六度。」
「在上午,這點溫度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約阿希姆說。「這真有點兒不尷不尬,」他說著就站到表弟身邊,像真的站在「不尷不尬的人」的面前似的,兩手叉腰,腦袋低垂。「你得上床睡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已準備好回答的話。
「我真不懂,」他說,「為什麼我只有三十七點六度就得臥床,而你和別的許多人熱度都不比我低,卻都可以在這兒逍遙自在地走來走去。」
「這可是兩碼事,」約阿希姆說。「你的病情急,但不礙事。你是感冒引起的寒熱。」
「首先,」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這回他說話時竟甲乙丙丁地分起類來。「我不明白,為什麼發‘礙事’的寒熱時非躺在床上不可——我暫且假定有這種‘不礙事’的寒熱存在——,而發其他性質的寒熱卻不必躺在床上。其次,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這次傷風引起的熱度並不比以前高。我的立場是,」他最後說,「三十七度六就是三十七度六。要是你們有這幾分寒熱可以跑來跑去,我也可以嘛。」
「我剛上山時,得臥床四星期哩,」約阿希姆反駁他。「只有後來事實證明臥床休息熱度仍不退時,他們才允許我起床。」
漢斯·卡斯托爾普微微一笑。
「怎麼啦?」他問。「我本來以為你的情況跟我不同。看來,你說的話自相矛盾了。起先你認為我們彼此有區別,後來又歸成一類。真是胡扯……」
約阿希姆的身子來了一個「向後轉」。當他又回過身來面對表弟時,可以看出他那黑黝黝的臉上,陰影又加深了。
「不,」他說,「我並沒有歸成一類,是你把它們混為一談了。我只是想說你的感冒確實很厲害,從你的嗓子裡就聽得清楚。說得簡單扼要些,你應當臥床休息,因為你下星期準備回家。要是你不想——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不想躺下休息,那也隨你的便。我不給你定什麼清規戒律。不管怎樣,咱們現在還是去吃早點吧。快點,時間要過了!」
「好啊,快走!」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著,把毯子扔在一邊。他走入房內,用梳子梳理頭髮。他梳頭時,約阿希姆又一次去察看盥洗臺上的體溫表,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在遠處瞅著他。隨後他們倆默默無言地走下樓去,又一次坐在餐廳的原來位置上。這時餐廳像往常一樣,泛著牛奶的白光。
當矮小的女侍者給漢斯·卡斯托爾普端上庫爾姆巴赫德國地名,以產啤酒著稱。啤酒時,他一本正經地搖搖手,拒絕了。他今天不想喝啤酒,不,謝天謝地,他什麼東西都不想喝,至多喝一口水就夠了。這就引起在座各位的注意。這是怎麼一回事?多麼令人意外!為什麼不喝啤酒呢?他有一點兒熱度,漢斯·卡斯托爾普衝口說了出來,不過是三十七點六度的低熱。
他們伸出食指在奚落他——這幅景象看了真叫人奇怪。他們在取笑他,側著腦袋,眨巴著眼睛,食指湊到耳朵邊挪來擺去,似乎某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是味兒的幕後材料突然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而這人一直是以忠厚老實的面目出現的。「,,你們呀,」女教師開腔道,臉頰上泛起一陣紅暈,一面還笑呵呵地裝腔作勢。「聽到了什麼動人的故事嘍,荒誕不經的故事嘍。等著聽吧,等,等。」——「哎,哎,」斯特爾夫人也發作起來。她那乾癟的手指頭又短又紅,此刻她把它放到鼻子旁邊,裝模作樣。
「這位來訪的客人先生,他竟有熱度了。您和我是同病相憐——真是同病相憐哪,我的好兄弟!」這時,哪怕是坐在靠壁桌子最後一個位置上的姨婆,在聽到訊息後也狡獪地開玩笑地向他擠眉弄眼,指手劃腳。至於漂亮的瑪魯莎呢,她到現在為止對漢斯幾乎毫不理會,這時也曲著身子盯住他看,用滾圓的、棕色的眼睛盯住他看,同時用黃澄澄的手帕緊緊抿住嘴唇,向他惺惺作態。布盧門科爾聽了斯特爾夫人的敘述,也禁不住跟大夥兒一塊動作起來,不過他的眼睛當然不朝漢斯·卡斯托爾普瞧。只有魯賓森小姐像往常一樣,對這漠然無動於衷,不吱一聲。約阿希姆的一雙眼睛規規矩矩地朝下看。
漢斯·卡斯托爾普眼見這麼許多人在打趣他,不無受寵若驚之感,但他認為還是設法制止他們比較謙虛。「沒什麼,沒什麼,」他說,「各位錯了。我的病謝天謝地是一點兒不礙事的,我不過有些傷風罷了。你們瞧,我的眼睛在流水,胸口悶得慌,一夜倒有半夜在咳嗽,身子可真不舒服哪……」可是他們對他的辯解不加理會,他們縱聲大笑,揮動兩手,高聲嚷嚷。「廢話,藉口!感冒發熱,咱們都明白,咱們都明白!」他們都異口同聲地一致要求漢斯·卡斯托爾普立刻去檢查一下。他們聽到這個訊息後都很活躍;在七張餐桌中,只有這張在整個午餐期間顯得最為生氣勃勃,特別是斯特爾夫人,她那張執拗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衣領飾有褶邊,面頰上青筋畢露。她開啟話匣子說了開來,一下子竟談起咳嗽的滋味,要是你胸口深處癢癢的,後來越癢越厲害,簡直要癢到痙攣和按捺不住的程度,使你感到其間有某種吸引力,那真是其樂無窮。還有,打起噴嚏也能享受到同樣的樂趣,這時你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在一呼一吸之際驟然打兩三下噴嚏,令人如醉如痴,幸福無比,打出後真是渾身舒暢,以上的一切都給忘了。有時會接連打兩三下。這是生活中不花錢的享受,這方面還可以舉一個例子:當春天你患的凍瘡甜滋滋地發癢時,抓起來可痛快咧。你會狠狠地抓,拼命地抓,直到鮮血淋漓才肯罷休,這時只要你偶然照照鏡子,就會發現自己是個醜八怪。
這個俗不可耐的斯特爾夫人不厭其詳地談起這種事來,令人毛髮直豎。她的話一直要談到第二次早膳結束,這次早膳時間雖短,內容倒也充實。這時這對錶兄弟開始作上午第二次散步,他們下山一直到達沃斯高地蹓躂。約阿希姆一路上心事重重,漢斯·卡斯托爾普卻為傷風所苦,由於胸口窒悶而不時清喉嚨。回院途中,約阿希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