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情緒在增長

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哦,您真出了個好主意!您終於賜給坦塔羅斯一個機會,讓他可以換換環境!您倒把他請了上來,讓他滾轉出名的大理石,調劑一下精神!這個,我稱之為大慈大悲。可是,太太,對於您口裡傳出來的一些秘聞,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還講起什麼幽靈、鬼怪的故事……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敢置信,可是有關您的事兒,我卻稀裡糊塗……」

「看來,您先生想跟我尋開心。」

「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連想都沒有想過呢。對於生活中的某些陰暗面,請先讓我安下心來,以後再談談什麼開心的事兒。昨夜九點鐘到十點鐘光景,我在花園裡稍稍走動一下。我抬頭往陽臺張望,只見您房裡電燈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樣看來,當時您做靜臥療法——既是盡義務,又是遵照醫囑辦事,合情合理。‘咱們漂亮的女病人躺在那兒,’我暗自說,‘她一絲不苟地恪守醫囑,以便儘快回家,早日投入斯特爾先生的懷抱。’可是幾分鐘前,我聽到的是什麼呢?據說,正好在那個時候有人見到您在治療室裡看電影(電影這個詞,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用義大利文發音,重音落在第四個音節上),以後又在咖啡館裡喝甜酒,還有什麼‘吻糖’吻糖(baiser),系糖果的一種。「baiser」原系法文,是「接吻」之意。,而且……」斯特爾夫人抖抖肩膀,用餐巾捂住嘴巴吃吃笑了起來,同時用胳膊肘輕輕推著約阿希姆·齊姆森和布盧門科爾的肋骨(後者仍一言不發),狡黠而親暱地眨巴著眼睛,顯出一臉痴呆而怡然自得的表情。晚上,她總在陽臺上故意燃亮了檯燈,讓人們造成錯覺,實際上卻悄悄溜走,到下面的「英國地區」尋歡作樂。她丈夫在坎斯塔特盼著她。玩這種把戲的病人,其實不止她一個呢。

「……而且,」塞塔姆布里尼繼續說,「您吃那種‘吻糖’究竟跟誰在一起?原來是跟布加勒斯特的米克洛西希上尉呢!有人對我斬釘截鐵地說,他穿著婦女的緊身胸衣,可是天哪,這倒是無關緊要的!夫人,我求您告訴我,當時您究竟在哪兒?您能一飾兩角囉!好歹您總是睡著的,那時,您的血肉之軀在陽臺上作‘臥療’,而靈魂卻出了竅,與米克洛西希上尉一起縱情作樂,吃他的‘吻糖’……」

斯特爾夫人聽了這些話毛髮直豎,彷彿有誰把她的骨頭逗得癢酥酥的。

「咱們不知道,顛倒過來是不是更好,」塞塔姆布里尼說。「那就是您獨個兒享受‘吻糖’的滋味,而跟米克洛西希上尉一塊兒做靜臥療法……」

「嘻,嘻,嘻……」

「各位知道最新的訊息嗎?」義大利人一個勁兒接下去問。

「有人被接回家去了——被魔鬼接走了。嚴格地說,是被他母親大人接走了。她是一個剛強的女人,很叫我喜歡。走了的那個人就是施內爾曼小夥子,安東·施內爾曼,坐在前面那張桌上,和克萊費爾特小姐同桌。你們瞧,他的位置已空出來了。不一會,又有人會補缺的,我對此毫不擔心,不過安東一眨眼工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不翼而飛。他到這兒一年半,他年紀才十六歲哩。他本來還得住上六個月。可是發生了什麼呢?我不知道誰向施內爾曼太太漏了嘴的,無論如何她聽到了寶貝兒子的一些風聲,說他又是喝酒,又是怎麼的,於是她出其不意地露面了,真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太太,身材比我高三個頭呢。她頭髮花白,暴跳如雷,不由分說地將安東少爺一把拉住,連打幾下耳光,還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火車上。‘要是他得入地獄,’她說,‘現在就讓他下去吧,’於是就打回老家去了。」

坐著聽到這件趣聞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說得很滑稽。儘管他對山上的人們抱譏刺揶揄的態度,他對各種新聞還是瞭如指掌。對每個新來的病人,他能說出昨天有哪個男病人或女病人在肋骨上開過刀,而且從最可靠的來源得悉:秋天以後,療養院不再接收體溫三十八度五以上的病人。根據他的說法,昨天夜裡,從米蒂萊納來的卡帕特朔烏里阿斯太太有一隻小狗碰動了它女主人床頭櫃上的電鈴按鈕,害得大夥兒跑來跑去亂作一團,特別是人們當時看到卡帕特朔烏里阿斯太太不只是一個兒,而是與陪審推事迪斯特蒙特在一起。聽了這些軼事,布盧門科爾博士也不禁笑了起來。漂亮的瑪魯莎用那橙子香味的手帕蒙起了嘴兒,而斯特爾夫人則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一面用兩手按住左面的胸口。

不過在這對錶兄弟面前,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也談談他本人和自己的家世,有時在散步時談,有時在晚上聚會時談,有時在午膳結束時談。那時,許多病人都紛紛離開餐廳,這三個人卻仍在餐桌一隅待上一會;女侍者在收拾杯碟,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燃起他那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來。上山後第三星期,他才又稍稍嚐到這支菸的香味。他側耳傾聽義大利人的講述,懷著驚異的心情仔細斟酌他的每句話,但又感到他的話富有吸引力。對方的談話,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個十分奇妙的新世界。

塞塔姆布里尼談起自己的祖父,他是米蘭的一個律師,但主要是一個偉大的愛國者,在某種程度上說也是一個政治煽動家、演說家和雜誌撰稿人。他像他的孫子一樣,什麼事都看不順眼,可是他辦事大膽而富有魄力。正如洛多維科自己不無憤慨地所說,他本人所能做的,只是對國際山莊療養院人們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加以冷諷熱嘲,同時以莊重而富有活力的人道主義名義對這一切提出非難,而祖父卻在政府方面插上一手。他密謀反對奧地利和神聖同盟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帝國崩潰後,俄、普、奧三國君主在巴黎結成反革命同盟,即所謂「神聖同盟」,歐洲絕大多數君主國家均參加。由於歐洲各國間的矛盾及民族革命運動的發展,一八三○年法國七月革命後實際上已經瓦解。,神聖同盟使當時他那四分五裂的祖國受盡屈辱與奴役。他是一個燒炭黨燒炭黨系義大利資產階級的秘密革命組織,最初因其成員逃在燒炭山區而得名,旨在使義大利在法國(後為奧地利)奴役下獲得解放,並消滅封建專制制度。成員有資產階級、自由貴族、知識分子、軍人和農民。先後領導幾次起義,結果均遭失敗。人,燒炭黨是當時義大利發展得很廣泛的一個秘密團體,他是其中的一個積極分子。當塞塔姆布里尼說到「燒炭黨人」這個詞兒,突然把嗓門壓低了,彷彿現在一提到它還會發生危險似的。簡短地說,根據做孫子的說法,這位季烏塞普即塞塔姆布里尼祖父的名字。——塞塔姆布里尼,在這兩位旁聽者的心目中是一個陰鬱、熱情、有煽動性的人物,一個陰謀活動的首領和叛逆者;儘管他們出於禮貌努力控制自己,但那種不信任、甚至反感的神色仍多少在他們的臉上顯現出來。自然,當時的情況也很特殊,他們聽到的乃是好久以前的事,幾乎在一百年以前。這是歷史事實。從歷史、尤其從古代的歷史中,他們在理論上熟悉了所聽到的故事的實質,也懂得了什麼是對自由的熱烈嚮往和對暴政的深惡痛絕。不過他們從未想到親身和他直接接觸。他們又聽塞塔姆布里尼說,他祖父這種密謀叛亂的激情是和愛祖國的熱情融而為一的,他巴不得祖國早日獲得統一和自由。是的,正因為他把這兩者令人尊敬地融而為一,才使他從事這種顛覆性的革命活動。反叛與愛國主義融為一體——在這對錶兄弟(無論是表兄還是表弟)的頭腦裡,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愛國主義的概念總是與奉公守法相提並論的。不過他們私下不得不承認,根據當時當地的種種情況,反叛無異是公民的一種德行,而恪守法紀則不啻是對公眾利益漠不關心。

但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不僅是義大利的一位愛國者,而且同情渴望自由的各國人民,並和他們一起鬥爭。本來有人想在都靈發動一次叛亂,企圖推翻政府,結果失敗了。他也親身參與其事,好容易才逃脫梅特涅梅特涅(metternich,1773—1859),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和首相。一貫敵視自由、正義和革命運動。他是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維也納會議主要參加者和神聖同盟的組織者之一,力圖恢復歐洲封建專制統治,鎮壓歐洲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奧地利一八四八年革命爆發後被迫下臺,亡命英國。大人密探們的魔掌。在流亡期間,他利用時間先為西班牙立憲政體出力,後來又在希臘為希臘人民的獨立進行流血鬥爭。塞塔姆布里尼的父親就是在這裡誕生的,——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成為一個熱衷的人文主義者和一切古典傳統的愛好者。此外,他的母親是屬於德國血統的,因為季烏塞普在瑞士與那位姑娘結婚,隨後又帶她一起經風雨,見世面。以後經過了十年的流亡生活,他才重返祖國,在米蘭當律師,但他一刻也沒有放棄用演講和文章,用散文或詩歌號召人們為祖國的自由和建立一個統一共和國而鬥爭,同時還滿腔熱情地擬定顛覆政府的計劃,用明晰的文體鼓吹解放了的人民團結一致,使大家共同獲得幸福。在塞塔姆布里尼——也就是季烏塞普的孫子——的談話中,有一個細節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的祖父季烏塞普在他的同胞面前,一生只穿黑色的喪服,他說這是為了哀悼祖國義大利,這個國家曾受到多大的屈辱,又是何等苦難深重啊。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這話,不由想起自己的祖父來。以前,他有幾次也曾拿他的祖父和自己的祖父作一番比較。自己的祖父雖然在孫兒眼裡也總是一身黑衣服,但意義和另一位祖父迥然不同。他祖父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念念不忘的,只是老式的服裝,這種服式只會令人追憶起逝去的年華,與現實社會則顯得格格不入;他到死為止還一直莊嚴地保持他原來的一本正經的面目,戴著那漿硬的輪狀皺領。這兩個祖父截然是兩類人,他們之間的對照是多麼鮮明啊!漢斯·卡斯托爾普陷入了沉思,兩眼直愣愣地瞅著前面,同時小心翼翼地搖搖頭,彷彿表示對季烏塞普·塞塔姆布里尼不勝欽佩,同時卻也有驚愕和不以為然的意味。他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總不妄加判斷,只是默默地記在心裡,比較和確證一下完事。他彷彿又看到老態龍鍾的漢斯·洛倫茨俯下小小的腦袋,在客廳裡對著受洗盤的淡黃色的金邊沉思。受洗盤是滄海桑田中倖存下來的傳家寶呢。這時祖父嘴巴張得圓圓的,因為他的嘴唇又要發出「烏爾……烏爾」的音節了,這聲音重濁而虔誠,令人不禁回想起那些莊嚴肅穆的所在,那裡人們走起路來也不得不弓起背,蹣蹣跚跚。他似乎看到了季烏塞普·塞塔姆布里尼,胳膊上纏著三色旗這裡指的是法國國旗,它由藍、白、紅三種顏色組成。,揮動寶劍,陰鬱的眼光投向天空,率領大群爭取自由的戰士,誓與專制政體的嘍囉們決一死戰。漢斯想,這兩個人都各有各的完美之處和光彩;他在評判時努力使自己做到公正無私,因為他感到自己多少有些憑個人好惡,有某些偏袒心理。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固然為獲取政治權利而鬥爭,但漢斯本人的祖父或他的祖先本來是擁有一切權利的,而四個世紀來,這一切都給一些貪心鬼們巧取豪奪,搜刮一空……因而兩個做祖父的都經常穿著黑衣服,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兩人都懷有同樣的目的,那就是在他們自己和嚴酷黑暗的現實面前劃了一條鴻溝。不過一位是懷著滿腔虔敬的心情紀念他整個生命所屬的過去和死亡,另一位則出於叛逆的心情,一心致力於社會的進步,而對溫馴恭讓則嫉惡如仇。不錯,這是兩個世界或天地,漢斯·卡斯托爾普想。當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講述時,漢斯似乎就站在他們中間,用探詢的目光一會兒看著這個,一會兒又瞅著那個;在他看來,這些他似乎曾一度經歷過。

他記得幾年之前一個夏末的傍晚,曾在暮色蒼茫中獨自駕著一葉扁舟,漫遊在霍爾斯泰因的湖面上。當時已是七點鐘了,太陽已經下山,在林木叢生的海岸上,一輪滿月已在東方升起。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靜靜的湖水上划著槳,心中泛起一種惝恍迷離的感覺,宛如置身於夢境一般。在西邊,剛才還是大白天,陽光明燦燦地照著,可是此刻他抬起頭來,眼前卻展現一片煙霧迷濛的夜景,月色皎潔,景色極為迷人。就這樣,十分鐘過去了。這幅綺麗的畫面持續了一刻鐘後,夜色和月光就完全佔優勢。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片景色的轉換中,只覺得眼花繚亂,白晝一下子變成黑夜,黑夜過後又是白天,——這一切都使他驚異不止,同時也感到心曠神怡。這時他不由想起當時的這番情景。

漢斯接著又想下去:季烏塞普·塞塔姆布里尼雖身為律師,但從他的生涯及廣泛的活動中看,恐怕不會是一個才能高超的法學家吧。然而正如他的孫子塞塔姆布里尼所確信的,從孩提時代起一直到壽終正寢為止,他頭腦中始終滲透著法學的基本原則。儘管目下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腦子裡有些昏昏然,吃了山莊療養院的六餐飯感到飽饜饜的怪不舒服,可是當塞塔姆布里尼把這種原則稱作是「自由和進步的源泉」時,他不免努力思索,想了解一個究竟。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心目中,他一直把「進步」理解為十九世紀中出現的起重機之類的創新產物,他也看出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並沒有低估這類事物的重要性。顯然,他的祖父也何嘗不是如此。對於德國,也就是這兩位靜聆他教誨的青年人的祖國,這個義大利人卻非常尊敬,因為火藥是這個國家發明的,它把封建主義的甲冑炸成一堆廢物,同時這個國家也發明了印刷機,它使思想能獲得民主的傳播——換句話說,它使民主思想得到發揚。他在這個觀點上讚揚德國,但僅僅讚美它的過去,而對自己的祖國義大利,他卻認為應當授予榮譽勳章,因為當別的國家尚處於矇昧狀態而受人奴役時,他的祖國第一個揭竿而起,展現了啟蒙、文明和自由的旗幟。他對技術和交通——這些都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個人工作範圍——固然十分尊敬(關於這點,他在溪邊斜坡上第一次遇到這對錶兄弟時就表過態),但看來促使他尊敬的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身的力量,而是考慮到它們對提高人類道德的意義,因為他說,這一意義理應歸功於它們。他說,只要技術以它的種種形態日漸征服自然,例如通過它所發展的各種聯絡方式,興建街道,發展電報事業,克服氣候上面的差異,那麼事實表明,它就是使各國人民相互接近、促進彼此間的瞭解與和解、消除偏見以及最後導致世界大同的最可靠的工具了。人類在原始時代本處在黑暗、恐怖和仇恨中,但後來沿著光輝的道路不斷前進發展,走向一個終極的目標,那就是相互關心、光明磊落、善良和幸福;在這條道路上,技術乃是一個推動力最強的媒介,他說。可是對於他說的這些話,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囫圇吞棗地去領會的,過去他一向認為這些範疇南轅北轍,毫不相干。技術和道德!塞塔姆布里尼說。後來他又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基督教拯救世界的教義,是基督教首先倡導了平等和團結友愛的原則,而印刷機則廣泛地傳播這種教義,最後,法國大革命竟把它提高而成為法律。這些都使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摸不著頭腦,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不過事實上他真的莫名其妙,儘管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措詞上又明確,又圓滑。

義大利人接著說,他祖父在他風華正茂的青年時代,有一次曾感到自己極其幸福,那時正好在巴黎發生七月革命指一八三○年七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七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巴黎市民舉行起義,佔領王宮,查理十世逃亡國外,波旁王朝被推翻。但資產階級奪取了勝利果實,建立了以路易·菲力普為首的七月王朝……當時他慷慨陳詞,說巴黎的三天就功績而言,與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參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一章。足可並駕齊驅,所有的人都將充分認識這一點。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自主地用手捶起桌子來,從心底裡驚歎不已。

一八三○年夏季巴黎人頒佈新憲法的三天,竟能與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相提並論,他看來確是太過分了!在這六天中,上帝畢竟把水面與陸地分開,而且把天國的永恆之光以及花卉、魚鳥和各種生命都一一創造出來。以後當他單獨和表哥約阿希姆在一起時,他又把自己的這個意見和盤托出。他認為這樣的說法委實太過分了,簡直有些褻瀆神明。

可是他心甘情願接受塞塔姆布里尼的影響,也就是說,他樂於經受這一試煉,因而他盡力控制自己不對塞塔姆布里尼為人之道提出異議,而按照他的信條和情趣,他本該是要反對他的。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考慮到人們稱之為英勇的東西,他卻看作是邪惡,而他認為是情趣低下的東西,在過去某個時期及某個地方可能是慷慨大方及情操高尚的流露。例如,當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把街壘稱為「人民的王冠」,同時宣稱應當把「市民的長矛奉獻給人類的祭壇」時,情況就是這樣。

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他為什麼愛傾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談話。他儘管沒有明說,但心裡十分清楚。責任感是其中原因之一;另外,他還抱著旅遊者和旁聽生那種逢場作戲、姑妄聽之的逍遙態度,心想反正明後天他又會振翅飛回到正常的生活圈子中。因此也可以說,是良心在驅使他傾聽;說得精確些,是一顆不十分純潔的良心在指使他,勸誡他,叫他聆聽這位義大利人的談話,聽時一條腿擱在另一條上面,嘴裡抽著他心愛的馬麗亞·曼契尼牌雪茄煙。有時,當三個人一起從「英國地區」爬上「山莊」的時候,他也這麼傾聽著。

根據塞塔姆布里尼的觀點,世界上有兩種原則經常處於抗衡狀態。這就是權力和正義,暴虐和自由,迷信和智慧,因循守舊的原則和不斷變動的原則,也就是進步的原則。人們稱前者為亞洲人的原則,後者為歐洲人的原則,因為歐洲是反叛、批判和實現變革的國土,而東方大陸則體現出清淨無為和一成不變的精神。兩種力量究竟何者得勝,這是毫無疑問的,唯有憑藉啟迪的力量,才能合乎情理地取得勝利。因為在人類光輝的歷程上,始終能把更多的人們帶在自己周圍一起前進。在歐洲本土,人們征服了越來越多的國家,後來又開始向亞洲推進。儘管他們取得了全勝,但還有許多工作待做;而那些心地善良的、已經獲得光明的人們,尚須努力履行偉大而崇高的職責,直到歐洲那些並未經受十八世紀各種變革和一七八九年大革命指法國大革命。的國家中也把專制政體和宗教推翻為止。不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塞塔姆布里尼掀起了他的小鬍子狡黠地微笑說;即使不是由鴿子的翅膀挾來,也將由雄鷹的翅膀帶到,那時歐洲大陸將出現曙光,那就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博愛的曙光,它的象徵是理智、科學和正義。它會帶來人民民主的神聖同盟,這一同盟與臭名昭著的、由王公和內閣組成的同盟截然不同,後者為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季烏塞普所深惡痛絕。一句話,那時將誕生一個世界大同式的共和國!不過在達到這一目的之前,那種亞洲式的奴顏婢膝、墨守成規的原則必須正中要害地徹底打垮,換句話說,在維也納,應當先把奧地利擊潰,這樣既可為過去報仇雪恥,又能使正義佔上風,讓地球上的人們獲得幸福。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塞塔姆布里尼後面這些娓娓動聽、滔滔不絕的言詞和結論,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厭惡這些話,它們在塞塔姆布里尼口中反反覆覆絮叨著,他聽了十分刺耳,像是他個人在發洩滿腹牢騷,也像在惡意攻訐國家。當那位義大利人口若懸河地說開來時,約阿希姆卻一言不發,只是沉著臉,掉過頭去,不再聽他。有時約阿希姆提醒他們該去做治療了,或者設法把話題引開。當他離開正題大發議論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忍不住了,不再集中思想去聽。顯然,這些話遠遠超出他良心驅使和告誡他去洗耳恭聽的範圍之外,可是這種告誡聲清晰可聞,因而無論當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坐在他們身邊或在戶外一起散步時,漢斯總要求他發表一些見解。

塞塔姆布里尼說,這些見解、理想和志趣,是他家裡的固有傳統。祖孫三代都把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奉獻在這上面,而每人奉獻的方式卻各不相同。他父親的獻身精神並不亞於祖父季烏塞普,儘管父親不像祖父那樣是一個政治煽動家和爭取自由的戰士,而是一個又沉默、又敏感的學者,是一位伏案寫作的人文主義者。可是人文主義者是什麼呢?他熱愛人類,如此而已,因而在政治上,他對玷汙和降低人類尊嚴的一切觀念,都是採取反抗態度的。人家責備他過分重視形式了。可是他只是為了人類的尊嚴才珍愛美麗的形式。這與中古時代形成鮮明的對照,那時,人們不但耽於迷信,置人性於不顧,而且恬不知恥地不講究任何形式。他一開始就維護人間的事物和塵世的利益,他衛護自由思想和生活樂趣,堅持認為上蒼會自己作好安排的。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造福人類的神。在歐洲文藝作品中,他一直是敢於抗拒強暴、不惜為人類幸福犧牲一切的英雄形象。!也許他是最早的人文主義者,他與卡爾杜齊詩歌中所吟詠的那種惡魔並無二致……唉,我的上帝,要是這對錶兄弟能聽到波洛尼亞即波倫亞(bologna),義大利城市名。這位教會的死敵在反對浪漫主義者基督式的感傷主義時那些挖苦的話,那該多好!而且還反對曼佐尼曼佐尼(alessandromanzoni,1785—1873),義大利大作家,出身貴族。早年寫詩,歌頌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反對教會和君主。代表作為歷史小說《約婚夫婦》,描寫十七世紀義大利在貴族統治和國內封建勢力壓迫下中、下層人民的困苦生活,是義大利的文學名著之一。

的聖歌!他又反對浪漫主義那種樹陰與月光的詩歌,把它和「慘淡的月亮,天上的修女」相比。聽了他的話,真是其樂無窮!他們可也應當聽聽,卡爾杜齊是怎樣解釋但丁但丁(dantealighieri,1265—1321),義大利最傑出的詩人之一,代表作《神曲》廣泛地反映了中世紀後期義大利的社會矛盾,對歐洲文學有極大影響。的,他把但丁譽為大城市裡的公民。但丁能挺身而出反對禁慾主義和與世無爭的消極情緒,竭力衛護革新和改善世界的種種努力。因為詩人所尊敬的,並不是他稱之為「donnagentileapietosa」義大利文,意為「溫柔而虔誠的女人」。的貝亞特麗契但丁《神曲》中的女主角,是但丁早年的戀愛物件,也是他理想化的女人,但丁在《新生》、《詩集》等許多詩歌中都吟詠過她。一二九○年,貝亞特麗契去世;過了五年,但丁與吉瑪·多那底結婚。那病弱而神秘莫測的陰影,而是他的妻子,她在詩歌中體現出入世和實際工作的原則……

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總算也聽到有關但丁的一些情況,而且確實是從權威人士口中獲悉的。關於那位介紹人的誇誇其談,他並不完全相信,但塞塔姆布里尼說但丁是一個大城市的覺醒的公民,這話倒十分動聽。接著他繼續聽塞塔姆布里尼講他自己的事。他說先輩的各種氣質都融而為一地集中在孫子洛多維科即塞塔姆布里尼本人的名字。身上,既有祖父的政治家風度,又有父親的人文主義思想,而他自己則是個文人,一個自由自在的作家。因為文學只是人文主義和政治的綜合而已,這種說法,比「人文主義本身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人文主義」那樣的說法更加不受約束……講到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豎起耳朵傾聽,努力想領會其中含義,因為他希望搞清釀酒商馬格努斯的不學無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想了解文學是否僅僅是一種「漂亮的字元」。這時塞塔姆布里尼問這兩位傾聽他的人,他們是否聽到過布魯內託·拉蒂尼拉蒂尼(brunettolatini,1210左右—1294)是十三世紀義大利文學家及外交家,他將法國文學介紹給義大利。他學識淵博,著有《百科辭典》。其人,他是一二五○年左右佛羅倫薩的一位官員,曾經寫過一本論述善與惡的書?是這位大師首先使佛羅倫薩人的智慧敏捷起來,後來又傳授他們語言的藝術,而且根據政治的原則提出管理共和國的方法。「兩位先生,現在你們總懂了吧!」塞塔姆布里尼提高嗓門說。「現在你們該清楚了!」接著他談起「文字」,談起了對文學和修辭的狂熱崇拜,他稱它們是人類的勝利。因為文字是人類的光榮,只有它才使生命獲得人的尊嚴。

不但人文主義和文字有關,而且人道本身,人類古已有之的尊嚴,對人的尊敬和人的自尊心,都和文字分不開,對文學也難解難分,因而政治也同文學有密切關係。(「你可曾注意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後來對他的表哥說,「你可曾注意到,他說什麼文學取決於美麗的詞藻?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或者不如說,它是人道和文學這一混合體的先導,因為美豔的文字孕育出壯麗的事業。「二百年以前,」塞塔姆布里尼說,「貴國有一位詩人,他是一個出色的愛饒舌的老人,他很重視書法之類,因為他認為字寫得好,文體也就漂亮了。他甚至還想更進一步,說什麼美麗的文體會導致美麗的事業。」寫得漂亮,也幾乎等於想得漂亮,這和幹得漂亮相距不遠。所有的道德和德行的完善都是從文學的精髓中產生出來的,從人類尊嚴的精神中產生的,它同時又是人道和政治的精神。不錯,它們都是一回事,都是同一種力量和同一個概念,人們可以用一個名稱來概括。這個名稱是什麼呢?嘿嘿,這個名稱是由大家熟悉的音節組成的,可是對這對錶兄弟來說,他們對它的意義過去肯定沒有像現在領悟得那麼真切透徹,這就是:文明!塞塔姆布里尼這句話一齣口,他那又小又黃的手就在空中揮動了一下,彷彿想祝酒似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些話都值得一聽。儘管它們並不是非聽不可,有些「姑妄聽之」的味兒,可是終究還是值得一聽。以後他把這些意思向約阿希姆·齊姆森說了,但約阿希姆嘴裡總是銜著一支體溫表,回答只是含含糊糊的,以後又忙於看度數,在表單裡記錄下來,對塞塔姆布里尼的看法不能發表什麼意見。我們已經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樂於領悟義大利人的話中之意,他開啟自己的心扉審察一番。他由此主要得到一個啟示:清醒的人比昏昏欲睡的人更為有益,兩者是迥然不同的。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昏昏欲睡時,他曾好幾次毫不留情地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斥之為「奏手搖風琴的江湖賣藝人」,企圖盡力把他趕走,因為他是一個「干擾的因素」;但當他頭腦清醒時,他卻彬彬有禮、聚精會神地傾聽他的談話,想公正地把他對這位良師益友的見解和觀點所持的反感壓下去。因為他內心深處對他抱有某種反感,這是不容否認的;某些反感成分他一開始就有,以後也就一直埋在他的心裡;有的卻是特別由目前處境引起的,是由他同山上人們間接的、默默無言的相處引起的。

人是多可憐的動物,他的良知又多麼善於誑騙啊!哪怕在充滿責任感的聲調中,他也輕易地聽出了對於情慾的默許。漢斯·卡斯托爾普出於責任心,為了正義和求得內心的平靜,他傾聽塞塔姆布里尼的談話,同時懷著一片好意體味著對方有關理智、共和國和「美麗的文體」的種種見解,並樂於接受他的思想影響。可是在這後面,他卻越發覺得自己的思念和幻想允許在另一個截然相反的方向自由馳騁。要是我們把心中的懷疑或真知灼見全部說出來,那麼他傾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談話無非只懷著這個目的,那就是使他能隨心所欲,而這點,他在過去是辦不到的。但究竟是什麼,又是誰,在愛國主義、人類尊嚴及美麗的文學相反的一端出現,使他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投到那邊去?原來那邊是……克拉芙吉亞·肖夏;她總是那麼慵懶,一雙吉爾吉斯人的眼睛,而體內卻被病菌啃齧著。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到她時(不過「想」這個字,遠不足以表達出他內心對她的渴慕和思念),他彷彿又坐在霍爾斯泰因湖的小船上,用迷惘的眼睛時而欣賞西邊湖畔落日的餘暉,時而又掉過頭來,凝望東方天空霧氣迷濛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