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情緒在增長。關於兩個祖父和黃昏的舟遊。
天氣壞透了。就天氣方面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塊地方作短時間的逗留,運氣並不佳。雖沒有下雪,但淫雨霏霏,連日不斷,叫人討厭透啦。山谷裡瀰漫著濃重的霧氣,而令人驚異不止的雷雨(天氣這麼冷,在餐廳裡甚至開起暖氣來)卻發作起來,雷聲滾滾而過,發出了隆隆的迴響。
「真遺憾,」約阿希姆說。「我本來想,咱們一起到沙特察爾普吃早飯,不然幹些別的,但看來不成了。但願下星期天氣好些。」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
「別管它。我現在並不急於走動。第一次外出時,我並不特別走運。我倒認為還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不翻什麼新花樣最好。對多年老病人,換換花樣是有意思的。我只不過住上三星期,又何必搞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呢。」
他感到此時此地生活很充實。要是他懷有希望的話,那麼他的希望(正如他的失望一樣)也許在這兒開花結果,而不是在什麼沙特察爾普。折磨他的並不是空虛無聊,恰恰相反,他開始害怕的是住院的日子看來很快即將結束。第二個星期過去了,他的日子快要過去三分之二,第三星期一到,他就得考慮整理行裝。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時間的新鮮感,早已成為陳跡。光陰飛逝,是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儘管每一天總給他帶來新的期望,使他默默中豐富了生活經歷……是啊,時間真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要說明它的本質可真不易!
我們是否有必要詳細描述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那些日子裡默默經受著的又沉重、又輕快的生活經歷呢?其實,我們大家都知道的,這就是人們通常感受到的那種空虛無聊。即使在頭腦清醒而充滿希望的場合——在這種場合下,他禁不住唱起「只要你一開口,我就昏了頭」這類庸俗的小調來——也不會有其他不同的感受。
肖夏太太不可能不注意到,她和某張餐桌之間已有了某種默契。漢斯·卡斯托爾普巴不得她意識到這一點,而且程度越深越好。我們說「巴不得」,是因為他一清二楚地知道,他這種情況是不容於理智的。不過要是任何人處在漢斯那樣的地位——或者漢斯即將身歷其境的地位——他也一定希望對方瞭解他的心緒,哪怕實際上並無意義。人往往是這樣的。
因此,當肖夏太太用膳時有兩次或三次偶然地或由於磁性吸力回過頭來向那邊桌子張望,而且每次都和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目光相接,她又第四次向他有意識地瞟上一眼,這回正好遇上他的目光。第五次她送秋波時落了個空,漢斯正好沒有注意到。然而他頓時覺察到她在瞧他,於是用深情的目光瞅著她,對方就微笑著掉過頭去。看到了這一微笑,他既猜疑不定,又欣喜若狂。要是她把他看作孩子一般,那就錯了,他需要把自己裝扮得有教養些,這點是重要的。第六次,當他預感到而且意識到她的眼睛快瞟過來時,他假裝不勝厭惡地在端詳一個臉上長粉刺的女人,這個女人正好走到他的桌旁,跟她的姨婆聊天,他就這樣厚著臉皮支援了兩三分鐘,直到確信那對吉爾吉斯人式的眼睛不再朝他看,他才停止玩這個把戲。這場戲演得可妙哩,肖夏太太不但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應當看得透透徹徹,好讓她細細想一想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多麼精明而富於自制力……
接著發生下面一段插曲。在用膳的一次空檔時間內,肖夏太太漫不經心地把頭轉來轉去,仔細打量著餐廳。漢斯·卡斯托爾普留意到這點,於是他們的目光就搭上了。他們就這樣互相瞅著:那位女病人的眼神遊移不定,有些嘲弄的意味;漢斯·卡斯托爾普則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睜著眼睛時甚至咬緊牙關)。
這時肖夏太太的餐巾滑下來,而且快從她的衣兜落到地上。她神經質地、戰戰兢兢地趕緊去抓,而漢斯的兩手兩腳也躍躍欲動,從椅子上半仰起身子,想沒命地跳過八米的距離和中間攔著的一張餐桌去救助她,彷彿餐巾掉在地上就會大禍臨頭似的……當餐巾快要落到灰泥的地面上時,她恰好一把抓住了它。她在地面上俯著身子,緊緊握住餐巾的一角,臉色陰沉沉的,對剛才所受的那場小小虛驚顯然十分動氣,而且在她看來,他應當對此負責。可是她還是回頭瞟了他一眼,看到他想跳過來的那種架勢和高高揚起的眉毛,於是又微笑著掉過頭去。
這件事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得意非凡,心花怒放。不過反作用也是有的,因為整整兩天,也就是在十頓的用膳時間內,肖夏太太在餐廳裡壓根兒不東張西望,甚至在進門時也不像往日的習慣那樣,在大夥兒跟前「拋頭露面」。這真叫漢斯難受。可是這種不理不睬的樣兒無疑全是裝給他看的,因而他們之間顯然還保持某種關係,哪怕其中有消極因素。這也夠稱心了。
約阿希姆曾經說過,除了同桌的餐友外,要在這兒結識其他的人是頗不容易的。他現在認清這話確實一點也不假。在晚飯後短短一小時裡,人們經常三五成群,形成一個小團體,但時間常常短到二十分鐘,肖夏太太也毫不例外地和她圈子裡的人們坐在一起——例如胸膛凹進的那位先生,頭髮像羊毛般的、幽默的小姑娘,沉默寡言的布盧門科爾以及肩膀下垂的小夥子,他們都坐在小客廳的後堂。這間小客廳看來是專留給「上等俄國人」用的。約阿希姆經常迫不及待地想早些離開,照他自己說,為的是晚上的臥療時間不致縮短;不過也許還有其他生活規律上的原因,這點他雖沒有說出,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卻猜得出,也表示尊重。我們曾經責備漢斯「隨心所欲」,但不管他的意願如何,他跟肖夏太太的結交卻不是他孜孜以求的目標。他原則上對環境總是逆來順受。他和那位俄國女人之間的曖昧關係和眉目傳情,可不是社交性質的,它們不負什麼責任,也沒有什麼責任可言。也許正是本著這樣的原則,他很不喜歡社交活動。他頭腦裡想著「克拉芙吉亞」,心頭就不禁怦怦亂跳,但這點遠不足以動搖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孫子的那份自信心,那就是他深信和這個外國女人之間,除了實際上保持所謂那種神秘的關係外,再不想跟她有什麼瓜葛。這個女人不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不戴結婚戒指,在各個療養所裡消磨日子,缺乏教養,關起門來砰砰作響,把麵包揉成小球狀,而且還要咬指甲呢。他深知同這個女人之間隔著一條很深的鴻溝,而且對她的任何指摘(她的種種缺點他都承認),他都無法衛護。顯而易見,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是個生性傲慢的人,但某種世俗的、傳統性的驕傲卻在他額際和朦朧的眼神里顯示出來,在他身上產生一種優越感,就憑這種優越感,他審察肖夏太太的為人;這種感覺他不願擺脫,也擺脫不了。奇怪的是,當某天聽到肖夏太太講起德語來時,他也許第一次才意識到自己這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是多麼強烈。當時他吃好飯在餐廳裡站著,雙手插在毛線衫袋裡。漢斯走過時注意到,她正同也許是在休息室裡相識的另一個女病人聊天,娓娓動聽地講著德語。這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祖國的語言,他驟然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但同時也有一種感受,那就是把這種自豪感扔掉,讓自己沉浸在無比的喜悅中。聽到她吞吞吐吐、斷斷續續地說起動人的德語來,他心裡樂滋滋的。
總之,漢斯·卡斯托爾普把他和山上這位疏懶的女病人之間那種默默無言的關係,看作是假期中的某種風流韻事。在理智(也就是他本人的良知)的審判席上,提出這樣的情感要求是不許可的,這主要是因為肖夏太太是個病人,軟弱無力,發著燒,身體內部也在潰爛,而這和她可疑的生活方式也有密切關係,同時也進一步促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她抱一種審慎的、若即若離的態度……不,就他內心而言,他並不想真正跟她結識,至於別的,不管結果是禍是福,他都不在乎,反正他再一個半星期就要到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去實習了。
不過目前,他跟女病人之間的微妙關係已促使他的情緒波動起來,時而緊張焦灼,時而灰心失望。他把這看作是假期生活的真正意義和內容,想痛痛快快地體驗它一下,並讓自己的心緒隨著這種情感的發展而上下起伏。這些情況,都有助於他們情感的發展,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都刻板而有規律,彼此都在有限的空間裡活動。即使肖夏太太住在另一樓——她住的是二樓;據女教師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肖夏太太是在公共休息室裡仰臥治療的,也就是米克洛西希上尉新近熄過燈的那間屋頂休息室——但他們每天要吃五餐飯,彼此幾乎形影不離。他們早晚相見不但有其可能性,而且有其必然性。就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天天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地打發日子,頗有躊躇滿志之感,哪怕他在這有限的天地裡活動,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
可是他還想加一把勁,千方百計挖空心思使自己走得更遠些。肖夏太太平素入席時總是姍姍來遲,因此他去餐廳也故意遲些,以便路上能遇見她。他梳洗時故意拖拖拉拉,當約阿希姆進來找他時,他還沒有完畢,於是叫表哥先走一步,說自己接著就來。憑著對事態的某種直覺,他等待某個適當的時機,急匆匆地跑到二樓。他下去時,不走從自己門口一直通往下面的樓梯,而是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準備在那邊下樓;靠近這兒有一扇他早已牢記在心的房門,那就是第七號病室的房門。沿走廊在這條路上走,從樓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每走一步都會出現一個機會,那就是他所熟悉的那扇門會隨時開啟——事實往往如此。肖夏太太砰一聲關上了門,悄悄地溜了出來,悄悄地順樓梯走下去……有時她在他前面,用手托住髮髻;有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在前頭,隱約感到她在凝神瞅著自己的背部,於是渾身一陣戰慄,好像有螞蟻沿他的背脊往下爬動。不過他存心裝腔作勢,似乎根本不理會她在身邊,自己單獨生活著,跟她毫不相干。他兩手插在衣袋裡,有時不必要地聳聳肩膀,用力咳嗽幾聲,或者用拳頭捶捶胸口——這一切無非表明自己對她是絲毫不放在心上的。
有兩次他表演得更加狡黠。他在餐桌坐下後,兩手東摸西摸,驚異而著惱地說:「哎喲,我把手帕給忘了!現在得再上樓去拿。」說著他就回病室,以便和「克拉芙吉亞」相遇,因為這種邂逅與她走在他身前或身後相比,顯得別有風味,同時更使他心蕩神漾,富於刺激性。他第一次玩這個把戲時,她在相當遠的地方先用眼睛毫無顧慮、毫不害臊地從頭到腳打量他,走近時又若無其事地掉過臉去,然後再往前走。因此,這次會見的結果沒有多大價值。第二次她在不遠的地方瞅他,直愣愣地、一個勁兒地凝神瞅著他,臉色甚至有些陰沉沉的,當彼此從身邊擦過時,她還是回頭看他,這一下簡直使可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有冷入骨髓之感。不過我們用不著替他難過,因為他對此是求之不得的,而且完全是自作自受。但這次會見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事後尤其如此。因為只有當一切都過去時,他才認清剛才發生些什麼。
肖夏太太的臉,他從來沒有像此刻看得這麼清楚分明,纖細無遺。盤在她頭上的辮子是金黃色的,稍稍帶有金屬般的淡紅色光澤;辮子打成一個髮髻,從髮髻上他甚至可以分辨出一根根短髮來。當時他和她的臉相隔只有一隻手掌的距離,而她姣美的形象則是他好久以來所熟悉的。對他來說,這個形象蓋世無雙:這是一個有異國情調的、富有特徵性的形象(因為在我們看來,只有外國人才有特徵),帶有北國風味和濃厚的神秘色彩。就她那不易捉摸的特徵和輪廓來說,往往會引起人們的遐想。關鍵性的一點,也許是她高高突起的顴骨十分引人注目,顴骨幾乎使眼睛受到壓迫,那對眼睛異常不鮮明,距離也隔得異常遠,在顴骨的壓力下,它們甚至有些傾斜。由於同樣的原因,她的腮幫兒稍稍凹進去,這樣一來,又間接地使她略略噘起的嘴唇顯得十分豐滿。特別打動他的是她的那雙眼睛,那是一對細長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目中是這樣的)、充滿魅力的吉爾吉斯人的眼睛,顏色像遠處的山巒那樣,呈灰藍色或藍灰色,有時只要斜睨一眼——而不是存心看人——就一下子像罩上一層暮色那樣,變得灰暗朦朧,令人銷魂。這就是克拉芙吉亞的眼睛,它們看起漢斯來是那麼咄咄逼人,而靠近身邊時目光又是那麼陰森,無論就眼睛的位置、光澤和表情來看,和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是多麼酷肖!用「酷肖」這個詞兒,其實一點也不確切,他們的眼睛簡直一模一樣。還有她上半部分臉兒的闊狹,扁塌塌的鼻子,甚至白裡透紅的皮膚,腮幫兒健康的色澤(在肖夏太太的身上,這種健康不過是一種假象,山上的病人都是這樣;這無非是室外空氣療法的表面成績而已),總之,一切的一切都和普里比斯拉夫一般無二。以前,漢斯同他在校園裡擦身而過時,普里比斯拉夫就是用這樣的目光瞧他的。
這真叫他心驚膽戰。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樣的相逢喜不自勝,但同時內心也滋長著恐懼和某種惶惶不安的情緒,這是他和她近在咫尺不可避免地面對面在一塊兒時引起的。他早已遺忘了的普里比斯拉夫,現在在山上卻在肖夏太太的身上重現,而且用吉爾吉斯人的眼睛瞅他——這似乎是不可避免地或無法逃避地命中註定的,而這種無法逃避的命運叫人又喜又憂。這使人充滿了希望,但同時又不寒而慄,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需要有人幫助他一下,內心迷迷糊糊地亂作一團,可以認為,此刻他急於需人幫助、出主意或給予支援。
他前前後後想起了許多人,不知誰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起了約阿希姆——這個始終站在他一邊的善良、正直的約阿希姆。這幾月來,他的眼神露出憂鬱的光芒,過去他從來不聳肩膀,現在卻時時不屑地作出這副姿態。目前,約阿希姆袋裡常帶著那隻「藍瓶子」,斯特爾夫人總愛稱這種痰瓶為「藍色的亨利希」。一看到那張繃緊的臉,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就冷了半截……就是這個耿直的約阿希姆,曾苦苦要求顧問大夫貝倫斯讓他出院,到平地或平原上——這是山上病人對外面健康的大千世界的稱呼,語氣中顯然帶有稍稍輕蔑的成分——去幹他那久已渴望的事業。為了迅速達到他的目的和節約時間(這兒山上人對時間浪費得那麼厲害),他一心一意地療養,目的當然是希望能早日康復,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好幾次覺察到,約阿希姆有時也只是「為療養而療養」;療養和別的事情一樣,到頭來也是一項義務,責任終究是責任,應當履行不誤才是。
晚上,當約阿希姆和大夥兒在會客室裡待上一刻鐘後,總迫不及待地下樓去躺著休養,這倒很好,因為他這種恪守紀律的軍事作風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市民意識倒有幾分幫助,否則他也許會無所事事地跟大夥兒在俄國人聚談的小客廳裡混得更久。不過約阿希姆急於想使晚上的聚會很快收場,還有另一個他說不出口的理由,這點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十分明白。自從他看到約阿希姆長著雀斑的臉有時變得蒼白起來和鼓起嘴巴滿腔不高興的樣兒,他對這事看得一清二楚了。因為瑪魯莎多半也在那邊——瑪魯莎在漂亮的手指上戴著小小的紅寶石戒指,始終綻開嘴笑嘻嘻,手帕發出橙子的香氣,乳峰聳得高高的,可內部被病菌蛀蝕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正是她的存在促使他離去,因為這對他有一種特別強烈的吸引力。難道約阿希姆也「陷在裡面,不能自拔」,甚至比他自己陷得更深,因為約阿希姆每天有五次之多能和瑪魯莎坐在同一張餐桌上,聞到她手帕上的橙子香味兒!不管怎樣,約阿希姆本人有太多的問題要考慮,對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思想問題,他怕幫不了多少忙。他每天晚上離開大夥兒溜走固然很體面,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深感不安,他現在甚至覺得約阿希姆循規蹈矩地履行臥休療法雖然是一個好榜樣,自己靠他的指引才獲得這方面的經驗,但這種做法也有值得懷疑之處。
漢斯·卡斯托爾普上山來還不到兩星期,但他覺得時間還要長些。約阿希姆嚴格遵守山上千篇一律的生活日程,在漢斯看來,這種生活對約阿希姆已習以為常,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特色。因此,從這兒療養院的角度看,他認為山下的生活幾乎有些古怪和反常。在寒冷的天氣裡做靜臥療法時,他已能熟練地把兩條毯子均勻地裹在身上,活像一具木乃伊。他按部就班幹起這一行來,敏捷靈巧的程度和約阿希姆相差無幾,但一想到山下對這種玩藝兒和做法都一竅不通,不由啞然失笑。不錯,這是令人驚異的;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同時也很奇怪,他怎麼對此會感到驚異,於是他內心又萌起了找人商量和支援的念頭。
他不由想起顧問大夫貝倫斯,想起他「免費」提出的忠告,叫他如何像別的病人那樣生活,甚至量體溫。他還想到塞塔姆布里尼,想到這個人聽了上述勸告後怎麼仰天長笑,而且引用《魔笛》中的一些詞句。是的,他斟酌著他們兩個人,看對他有沒有幫助。顧問大夫貝倫斯已是一個白髮蒼蒼的人了,他可以做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父親,何況他又是療養院的主管,也就是最高權威。正因為他是父親般的權威,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打心眼兒裡感到需要他,但內心未免忐忑不安,即使他打算向顧問大夫求助,他對他可並沒有懷著稚氣的信念。顧問大夫在這兒埋葬了他的妻子,當時他痛不欲生,後來就在這裡定居下來,因為妻子的墳塋把他羈絆住了。此外又因為他自己也染上了病。現在一切已過去了嗎?他有否恢復健康,能不能一心一意地治療病人,讓他們病癒後迅速回到山下工作?他的臉色經常發青,看來真的在發燒。也許這是一種錯覺,他臉上這種顏色不過是野外空氣在作怪。漢斯·卡斯托爾普自己的臉上每天也在「發乾燒」,不用體溫表就能斷定自己實際上並沒有寒熱。當然,在人們聽顧問大夫說話時,有時就又覺得他在發燒。他說話方式有些不對頭,聽起來固然坦率親切,但總有些不自然,有些過度興奮。當人們一想到他青灰色的臉頰和淚汪汪的眼睛時,尤其會有這樣的想法。從這雙眼睛的神態看,似乎他一直在痛哭,在痛哭自己的妻子。漢斯·卡斯托爾普還記得塞塔姆布里尼對顧問大夫下的評語,說他「情緒抑鬱」,「德行欠佳」,還說他「精神有些錯亂」。塞塔姆布里尼這樣說,也許不懷好意,不負責任,但他總覺得向顧問大夫求援沒有太強的信心。
但這裡自然還有塞塔姆布里尼本人。他是一個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的人,愛吹牛,而且如他自己所說,一個「人文主義者」。在漢斯的印象中,他口若懸河,把疾病和愚蠢混為一談,而且把它們稱作是人類感情中的矛盾和困境。他情況怎樣?在他身上打主意有好處嗎?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清楚記得,他住在山上時有幾夜做了幾個形象異常鮮明的夢,對義大利人漂亮的、捲曲的小鬍子下尖酸刻薄的微笑很有反感,同時他怎樣罵他是手搖風琴樂師,企圖把他趕走,因為他在這裡搗鬼。不過這只是做夢,而漢斯·卡斯托爾普醒來後就判若兩人,不像夢裡那樣放蕩不羈。醒來時,情況可能有些不同,也許從心底裡體味一下塞塔姆布里尼創新式的為人之道也有好處——義大利人執拗而愛挑剔,儘管挑剔時有些感傷,而且喋喋不休。他稱自己是一個道學家,顯然他想對別人施加影響。漢斯·卡斯托爾普這個小夥子衷心希望接受別人的影響。當然受影響的程度不會太嚴重,以致在塞塔姆布里尼的慫恿下竟想整理行裝提前離院。最近義大利人不是一本正經向他提出這個建議嗎。
「試一下也好原文系拉丁文。,」他微笑地想。儘管他懂得這麼多拉丁文,他還稱不上自己是一個人文主義者。結果他把希望寄託在塞塔姆布里尼身上,心甘情願地聽他的教誨,留神諦聽他發揮的種種見解。他們常常晤面,有時按規定到巉巖峭壁的長椅邊散步,偶爾也到山下的「高地」蹓躂,其他機會也多的是。例如用膳完畢後,塞塔姆布里尼常常第一個站起身來,他穿的是方格條紋褲,嘴裡銜著一支牙籤,大模大樣地穿過擺著七張桌子的餐廳,不顧禮儀與習俗站在表兄弟的那張餐桌旁「旁聽」。他兩腳擱在一起,神態悠閒,牙籤夾在牙齒縫裡,指手劃腳地聊起天來。有時他也挪過去一把椅子,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與女教師之間、或漢斯·卡斯托爾普與魯賓森小姐間的一個角落裡,看他們桌上幾個人吃最後一道菜,看來他自己已不打算吃了。
「請允許我加入你們這個高雅的團體吧,」他一面說,一面緊握著這對錶兄弟的手,對桌上其他人也欠身致意。「那邊這位啤酒商,真叫人夠受……更不必說啤酒商老婆那失魂落魄的眼神了!可這位馬格努斯先生,剛才他對老百姓的心理發表了長篇大論的演說。你們想聽一聽嗎?‘咱們可愛的德國是一個大兵營,這點是千真萬確的,不過內底裡卻有許多精明強悍之處。我情願像咱們的人兒那樣貨真價實,而不像其他人那樣禮貌十足。要是我徹頭徹尾地受騙上當,禮貌十足對我又有什麼好處?’他說的盡是這類話。我再也耐不住了。坐在我對面的又是一個可憐蟲,她腮幫兒紅得像墓地裡的玫瑰花一般,唔,一個西本博爾根地方的老處女,她老是滔滔不絕談她的什麼‘小叔子’,而這號人誰都不瞭解,也不想了解;一句話,我再也受不了,於是拔腳就跑。」
「您抓起旗子,溜之大吉,」斯特爾夫人說,「這個我想象得到。」
「一點兒也不假!」塞塔姆布里尼嚷道。「旗子!我明白,這個詞兒用得多漂亮——不消說,我終於找到了理想的人兒!我懂得什麼叫做溜之大吉……誰能創造出這樣漂亮的詞兒來!——唔,我可以問一下您的健康狀況進展如何嗎,斯特爾夫人?」看到斯特爾夫人裝模作樣的怪態,真叫人作嘔。「老天爺,」她說,「身體總是老樣子,您先生想必知道。進兩步,退三步——您在這兒坐上五個月,老頭兒又來了,說還要再待半年。唉,真像坦塔羅斯根據希臘神話,坦塔羅斯(tantalus)是主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世站在上面種有果樹的水中,水一直沒到下巴處,口渴想喝水時,水即減退,腹飢想吃果子,果樹的樹枝卻升高了。後受罰被押至大理石的山上。
那樣在吃苦。人們總是拖三拖四的,想一想吧,到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