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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約阿希姆也有些不自在。這時塞塔姆布里尼揚起眉毛一言不發,似乎出於禮貌地等待談話告一結束。實際上,他故意把話收一下,為的是將漢斯·卡斯托爾普搞得暈頭轉向。接著他又說:

「sapristi表示驚歎的語氣詞,意為「哎呀!」,工程師,您顯示出非凡的哲學才能,我壓根兒想不到您竟有這種才能!從您的理論來看,您身體肯定沒有外表那麼健康,因為您讀起這個來顯然勁頭十足。不過請允許我直言不諱:您的推論我不敢苟同,我否定它,甚至完全反對,您可以看出,對理性方面的事我是有些不耐煩的,我寧願讓人家斥為迂腐,而不願俯首帖耳地屈從於您的觀點。您闡明的這種觀點,在我看來簡直大有駁斥的必要……」

「不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

「請……您允許我……我懂得您想說什麼。您想說,您的意思並不是一本正經的,您代表的那種觀點不一定是自己的,似乎只是從空中飄浮著的各種觀點隨手抓一個碰碰運氣,不負任何責任。像您這樣的年齡,這倒是頗合適的,這裡並沒有成年人那種固定不變的看法。您可以預先用各種各樣的觀點作一番嘗試。placetexperiri拉丁文:試一下也好。,」他說,用義大利腔說「c」字時發出軟音來。「這是個警句。使我感到困惑的,卻是下面這個事實:您的試驗正好朝這個方向發展。我懷疑這是否偶然。我怕會出現這樣一種傾向,如果不予迎頭痛擊,這種傾向會有根深蒂固地形成的危險。因此我感到有責任來糾正您。您說疾病和愚蠢結合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傷心的事。我承認這點。我寧取思想豐富的病人,而不喜歡患癆病的傻瓜。可是當您把疾病和愚蠢合起來看作是美學上不協調的現象,自然界的一種掃興事兒,或者像您愛說的那樣使人們的心情陷入某種困境,那我就有異議了。您把疾病看作是某種高雅的事,而且如您所說,某種值得尊敬的事,它和愚蠢完全不相干。這也是您說的話。我可認為不是這樣!疾病一點兒也不高雅,一點兒也不值得尊敬。這樣的觀點本身就是病態的,或者有病態的傾向。要是我告訴您這種想法是多麼陳腐和醜惡,也許會引起您對它的反感。它起源於人類崇奉迷信而只知懺悔罪惡的時代,當時人們的思想境界非常低下,只知道笨拙地模仿。那是一個異常可怕的時代,人們把和諧與健康看作是可疑的和邪惡的東西,而病弱呢,在當時卻無異是一張通往天國的特許證。可是後來,理性和啟蒙教育把盤據在人類心靈中這些陰影驅散了,不過還不徹底,今天我們仍在和它們作鬥爭。先生,這種鬥爭就叫工作,為人世間、為榮譽、為人類的利益而工作,人們在這種鬥爭中每天重新經受鍛鍊,這些力量將使人類完全解放,並把人類帶到進步和文明的道路上,使他們獲得更明亮、更溫和、更純潔的靈光。」

好傢伙!漢斯·卡斯托爾普又驚又羞地想。他的調門唱得多高!剛才這些話我究竟是怎樣引出來的?我聽來多少有些枯燥。他老是愛談工作。他反反覆覆談工作,可實際上有些話不對題。可是漢斯說:

「您說得很動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剛才講的話全都值得領教。我看,別人說起來不會……不會像您那樣頭頭是道。」「倒退,」塞塔姆布里尼繼續說,說時揮動雨傘,讓它從一位路人的腦袋上掠過,「精神上倒退到那個黑暗而苦難的時代,工程師,請相信我,這就是一種疾病,一種人們研究得膩煩了的疾病。科學賦予它許多名稱:美學和心理學給它定了一個,政治又給它定了另一個。這些都是學術名詞,不切實際,還是不談為妙。可是在精神生活中,一切都息息相關,從一件事中引申出另一件來,人們是不會向魔鬼伸出小指頭的,唯恐魔鬼攫住整隻手掌以及整個身軀……而另一方面,健全的原理卻總能產生健全的結果,不管您的出發點如何。因此您得記住,疾病遠遠不是一種高雅的、過分值得尊敬的事,也並非令人遺憾地和愚蠢結成不解之緣,它無非意味著一種屈辱;不錯,這是人類痛苦而難堪的一種屈辱,這在個別場合下還可同情,不過對它表示崇敬,那就大錯特錯了!您應當記住這個!這就是誤入歧途,也就是精神錯亂的開始。您剛才提起的那個女人——我記不起她的大名來,哦,謝謝,原來是斯特爾夫人——是個可笑的女人;依我看來,難道她不是像您說的那樣,把人們的心情陷入困境了嗎?她又病又笨,簡直是可憐蟲。事情很簡單,總之,人們對這號人只能表示同情,或者聳聳肩膀而已。先生,當自然界如此殘酷無情,以致破壞了人體的和諧,或者一開始就使人們無能為力,使高貴、熱情的心靈無法適應生活,那時困境、也就是悲劇開始了。工程師,您可認識萊奧帕爾迪萊奧帕爾迪(giacomoleopardi,1798—1837),十九世紀義大利著名詩人及學者,自幼孱弱多病,一生遭遇坎坷,備嘗艱辛。《致義大利》、《致席爾維婭》等詩都是他的名篇。他的詩歌在義大利文學上頗有地位。?或者您呢,少尉?這是我國一位不幸的詩人,他是一個弓著背而病弱的人,生來就具有崇高的靈魂,但因身體多災多難,經常受人羞辱和嘲弄,他的苦處真叫人心痛欲裂。你們倒聽聽這個!」

於是塞塔姆布里尼開始用義大利文背誦些什麼,讓一個個漂亮的音節滔滔汩汩地從他的舌尖流瀉出來,背時搖頭晃腦,有時還閉著眼睛,哪怕他的夥伴們一個字也不懂,他也滿不在乎。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自我欣賞記憶力和發音,同時也想在傾聽他的夥友前賣弄一番。最後他說:

「不過你們不懂得這個。你們雖然在聽,卻無法理解其中悲痛的含義。先生們,殘廢的萊奧帕爾迪主要缺乏的,是女人的愛,也許正因為這點,使他更無法抑制內心的痛苦,你們能完全體察到這樣的心情嗎?榮譽和德行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自然界對他似乎懷有惡意——它確實懷有惡意,簡直又惡又蠢,這點我倒同意他——他悲觀失望,說來也叫人怪難受的;他甚至對科學和進步也絕望了!工程師,悲劇也就在這裡。您的所謂‘人們心情的困境’我看就是這個,而那邊的女人卻不是那麼一回事,至於她的大名,恕我不再勞神了……看上帝面上,請別跟我談什麼生了病後‘精神境界能夠提高’!別談這個吧!沒有身體的靈魂,同沒有靈魂的身體一樣沒有人性,一樣可怕,不過前一種情況是罕見的例外,後一種卻是司空見慣的。一般說,身體能發育滋長,繁榮昌盛,把一切重要而富有活力的東西吸引過來,而且能擺脫靈魂,令人厭惡地存在著。凡是以病人身份活著的人,都不過是一個軀體而已,這既違反人情,又令人屈辱——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不過是行屍走肉而已……」

「說得挺有趣,」約阿希姆忽然插嘴說。他躬身向前眼睜睜地瞪著表弟,此刻漢斯正靠著塞塔姆布里尼身邊走。「有的話跟你最近說的差不多。」

「真的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不錯,我頭腦裡可能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他們繼續向前走幾步,塞塔姆布里尼沒有出聲。接著他又說:「這樣更好,我的先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好。我一點也不想向你們宣揚什麼別出心裁的哲學,這又不是我的職務。要是我們的工程師和我的觀點相同,那隻證實我的假設:他在理性上的造詣還不深。他像有才能的其他青年一樣,目下對各種觀點只是在進行試驗而已。有才能的青年並不是一張白紙,他倒像一張用富於同情心的墨水寫過的紙片,這上面既寫了‘善’,也寫了‘惡’;而教育者的職責,就是堅決發揚‘善’的,把顯示出來的‘惡’通過適當手段永遠消除。兩位先生剛才在買些什麼吧?」他改用另一種比較輕快的語調問。

「沒有,沒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只是……」「我們只是為表弟張羅兩條毛毯,」約阿希姆冷冷地回答。「靜臥療法用的……天氣冷得真夠嗆……我還得呆上兩三星期呢,」漢斯·卡斯托爾普笑著說,眼睛瞧著地面。

「唉,毛毯,靜臥療法,」塞塔姆布里尼說,「好,好,好,噯,噯,噯。事實上,試一下也好。」他用義大利腔又說了後面這句拉丁文,然後告別,因為這時他們已進入療養院的大門,向跛足的門房打招呼。到了大廳,塞塔姆布里尼轉身走進會客室,他說要坐在桌子前看報。看來,他想逃避第一次靜臥療法。

「謝天謝地!」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一起上電梯時,漢斯說。「他真是一位道學先生。他自己最近也說過,頗有幾分道學先生的氣質。跟他打交道得處處留神,話別說得太多,免得他嘮嘮叨叨教訓你一番。不過他的話倒是動聽的,說起來頭頭是道,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每句話,流暢而有吸引力。當我聽他講話時,我心裡覺得好像有許多新鮮的圓麵包一隻只滾出來。」約阿希姆哈哈大笑。

「你最好別跟他說這種話。我相信,要是你在想象中把他的教誨看作是圓麵包,那他會失望的。」

「你以為這樣嗎?這個我倒說不準。我印象中始終認為,他的目的並非僅僅為了宣揚他那番大道理,也許這是他的次要目的;主要目的倒在於說話本身,讓人家聽每個字眼怎樣從他口中滾滾流瀉出來……他的話多麼富於彈性,簡直像橡皮球一樣!當人們注意到這點時,他是相當高興的。啤酒商馬格努斯說什麼‘漂亮的字’,那固然有些蠢,但我怕塞塔姆布里尼也說過些什麼文學在生活中實際地位之類的話。我不想提什麼問題,免得當場出醜,我對這方面懂得不多,過去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文學家。可是,要是他們指的不是漂亮的字型,那麼指的顯然也是漂亮的文字,這是我在塞塔姆布里尼圈子裡獲得的印象。他用的是怎麼一套詞彙啊!他說起‘德行’這個詞來,簡直無拘無束,真是天曉得!我有生以來,嘴邊從未掛過這個詞,就是在學校裡,當書本中出現‘道德’這個詞時,我們總乾脆說作‘勇敢’。我得說,這時我心裡怪不自在。當我聽到他大罵天氣怎麼冷,大罵貝倫斯和馬格努斯太太——罵這位太太只是因為她體重減輕——總之對一切都破口大罵時,我心裡總不大舒坦。他反對一切,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對一切現存的制度都看不順眼,我禁不住想,他是一個肆無忌憚的人。」

「你儘管這麼說,」約阿希姆深思熟慮地回答說,「可是他身上也有某種驕氣,不能把他看作是肆無忌憚的。恰恰相反,這個人對自己和全人類倒是很尊重的。這使我對他有某種好感;在我的心目中,這是個優點。」

「你說得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甚至有些嚴厲,這往往使人不快,因為這樣就會使人——我該怎麼說呢——受到約束,唔,這樣的表達方式倒不壞。我老是感到,他對我買靜臥用的毛毯似乎不以為然,很不贊成,而且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你有同樣的看法嗎?」

「不,」約阿希姆沉思了一會,驚訝地說。「這怎麼可能呢。我認為不是這樣。」於是他銜著體溫表,帶著全部什物去臥床休息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馬上開始梳洗打扮,準備午膳,反正離午膳還有一小時不到的光陰呢。